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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158 這座百年都城,再次迎來新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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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來的粳米很快被煮成了粥, 柴禾上的銅釜冒起熱騰騰的白霧,饑民黝黑面龐被火焰映得通紅。

長龍蜿蜒不見首尾,阿素戴著冪蘺, 纖手撩起白紗,一絲不茍將青窈盛好的粥端出,從她手中顫顫接過粥碗的人依次離開,面上滿溢著感激。

姜遠之忙完了派糧之事, 回轉時正見這情景。

他沒有想到面前這位嬌養出的貴女不嫌饑民汙穢, 竟親自施粥。雖然這原本在他的計劃之內,魏王妃親自賑濟災民,沒有什麽比這更好造勢,所以他許她同來。然而真正見到這一幕,姜遠之還是有些驚訝。

白紗下的身形因懷孕而臃腫, 卻難掩聘婷, 這般月份,又酷熱難當, 即便尋常百姓家的娘子也盡量減少勞作, 而以她出身之貴, 明明可以安穩歇在家中,卻願拋頭露面。姜遠之蹙起眉峰,但隱約望見阿素專註的神情,卻沒有開口。

他沈默地看了片刻,阿素方察覺到姜遠之的存在。她頗有些不好意思, 拭了拭汗, 停了手道:“你也歇一歇罷。”

說罷,捧起一碗粥遞在姜遠之面前,他沈默了片刻, 阿素有些緊張,然而望著白紗下她怯怯的微笑,姜遠之最終沒有拒絕。

熱粥的溫度順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姜遠之一口飲盡,待放下粥碗,卻見阿素轉身,再次忙碌起來。

這一忙便是半個時辰,夏日酷熱,阿素體力微微不支,見她晃了一下,青窈趕忙丟下手中的粥匙,撲上去要扶她。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一步,阿素眩暈了一瞬,便有人從後扶住她的腰身,手掌很穩,聲音卻依舊冷淡。

“仔細些。”

阿素回眸,正見姜遠之神情不耐,見青窈已扶住她,一下松了手,是嫌棄的樣子。

阿素不由帶上歉意,輕聲道:“多謝你。”

姜遠之哼了一聲,並未答話。阿素依舊有些頭暈,青窈扶著她重回車中休息。然而不一會,牛車竟然自行動了起來。

阿素強撐著靠近車窗,正見他們已啟程往回走,距離粥廠與饑民都越來越遠。望著騎馬行在牛車一旁的姜遠之,阿素遲疑道:“這便……回去了?”

姜遠之嗤道:“不回去,是想將命丟在這裏嗎。”

他說話總是如此噎人,阿素只能默默縮了回去,車廂之中燃著馥郁的白檀,似乎能蕩滌一切惡穢,和李容淵身上的氣息有些相近,仿佛他就在身邊一般,阿素沈沈闔上眸子。

腹中的孩子似有感知一般,一點也不鬧,讓阿素睡得安穩。

再醒來之時牛車已停在興道坊,有萬騎的護衛,王府之外靜謐而安全,與城東光怪陸離的饑民聚集地如同兩個世界。

扶著青窈下了車,阿素方松了口氣。回到王府之中,姜遠之負手而立,望著暗淡的天際淡淡道:“如今可放心了罷。”

他沒有看向阿素,阿素卻知道這話是對自己說的,她心中赧然,原來姜遠之知道自己並未完全信任於他。

見他心情不壞,阿素試探開口道:“今日你為什麽說,這些糧是魏王殿下送來的?”

姜遠之瞥了她一眼道:“難不成要說是你送的?”

阿素再次被噎了一回,不服氣道:“即便你不說,我也知道。”

姜遠之倒像來了興致,仔細打量著她,笑道:“知道什麽?”

阿素沈聲道:“你是為了籠絡人心,引導長安城中的輿論。”

然而這麽說似乎又太功利,阿素正想改口,卻聽姜遠之道:“不錯。”

見他承認得坦然,阿素微微睜大眸子,小聲道:“引導輿論是為了造勢,你是要……幫他奪嫡。”

如今太子尚在,這話出口實有些大逆不道,然而除了這個可能,阿素再想不出姜遠之這麽做的理由,果然,姜遠之聞言神色未變,眸色深深道:“難道你不想,殿下禦極,而你母儀天下,元家騰達指日可待,難道你竟不願?”

在他的逼視之下阿素並未後退,心中卻有些亂,她並非沒有想過終有一日李容淵要為萬乘之尊,然而如今看來這一切實是要構建在無數人的鮮血之上……

她輕聲道:“我不求這些,幫助那些人也並不是為了這些,只是因為他們真的很想活下去,你從未經歷過那樣的感覺,不會懂得活下去才是最重要。”

姜遠之驀然怔住,望了阿素許久,仿佛第一次認識她。

阿素擡眸望著他道:“那你呢,於萬人之上,難道你不想?”

姜遠之並未答話,阿素輕聲道:“我一直想知道,你求的真正是什麽?”

姜遠之轉過身去,月光透過窗棱落下,他的背影有些寂寥,阿素只聽姜遠之淡淡道:“我已說過了,我要的是這天下。”

阿素屏住呼吸望他,姜遠之道:“活著固然重要,然而個人卻是渺小,在更偉大的事業面前,沒有什麽不可以被犧牲,沒有什麽不可以放棄。”

說著話時,他整個人浸沒在融融的月色之中,阿素敏銳道:“所以……你甘願為旁人鋪路?”

姜遠之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沒有旁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和他的目的是一致的,你也不必疑心試探。”

阿素還欲再言,姜遠之卻沈聲道:“你該休息了。”

是不容反駁的語氣,阿素不好與他強辯,轉身而去。

梳洗沐浴之後,阿素倚在榻間久久難眠,阿娘已離家兩夜,不知宮中境況如何,阿耶與阿兄皆在南城,也不知戰況如何,而李容淵……想到他,阿素一顆心驀然收緊了,不知他星夜兼程,能否趕得及返回長安。

像是體會到她的心情,腹中的孩子也不安地掙動起來,阿素撫著小腹努力安撫他們,心中卻不由害怕起來。

此時外間卻忽然傳來敲門聲,睡在她榻角的琥珀披衣起身,點起一盞燈道:“是誰在外面?”

只聽有人低聲道:“姜令丞命屬下送來這個。”

琥珀走到侍女屏之外,推開隔扇,小小地“呀”了一聲,阿素剛有些驚奇,便聽到一連串輕捷的腳步之聲,接著一個白影便竄進了她的懷中。

是白團子,許久不見它似乎長大了許多,一下躥進阿素懷中,用力舔著她的指尖。

阿素心中極驚喜,這是她從小養大白狐貍,去年開春大約是發了情,自己跑了出去,她原以為再也見不到了,還傷心了好久,卻沒想到竟然它又回來了,也不知是怎麽被姜遠之尋到,送了過來。

白團子似乎長大了一圈,鬣毛蓬松,也不怎麽像狐貍了,然而將它抱在懷中,阿素卻覺得心中輕松了許多,也不那麽焦慮。埋在白團子又長又暖絨毛之中,阿素沈沈睡了去。

無風之夜,月亮升至中天,卻很快被雲翳隱沒,天空中忽然炸起一道驚雷,阿素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下身子,白團子蓬松的尾巴將她環住,阿素很快被安撫下來,並未覺察到天空中飄起雨絲,不過片刻便轉成傾盆大雨。

太興宮,紫宸殿,連幅的帷幔之後漫著沈沈的經咒之聲,幾乎蓋過了殿外的雷雨聲,連夜傳召入宮的僧人在殿中除穢,景雲帝卻依舊沒有好轉。

望著曾經高大魁梧的兄長枯瘦的樣子,蒼白的面上帶著病熱的潮紅,安泰心中不由酸澀。他是她仰慕的兄長,她也憎恨過他要奪去自己丈夫,然而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她知道他即將走到生命的終點,一切化歸於無,唯一能剩下便是血脈的依存。

她試圖去了解他,才發現自己對在皇位上端坐了幾十年兄長了解甚少,比如她只隱約知道他在彌留之際呢喃的是那個高昌女子的名字,然而卻不知道他們有什麽樣的過往,她更不知道,原本身體尚好的兄長如何被折磨成如今的樣子。

竇太後原本抱恙,經此事一激,舊疾覆發,卻還勉力支持,情勢岌岌可危,望著阿娘日漸失去生機的面容,安泰用力捂著唇,才使自己不至於痛哭。

她知道她不僅將失去兄長,也將失去娘親,元子期戍守南城,她不能倚靠他,更不願他分心,所以她必須堅強起來,三十六年來的第一次,安泰從未有一日如今夜般堅強。

冷顏望著殿中瑟縮的宮人,安泰已命金吾衛統領徹查,究竟是誰在裝神弄鬼,又究竟懷有多大的仇怨,要假扮宸妃,要將景雲帝永遠困在不堪回首的夢靨之中,日日經受折磨。

然而兩日來安泰並沒有得到答案,景雲帝的身體卻再拖不下去。殿外一道驚雷炸響,大雨傾盆,終於壓過了殿中的誦經聲,安泰知道,也許就在今夜。

禦榻之上的男人已藥石罔顧,他發著高熱,嘴唇幹裂,然而灌不進一滴藥汁,尚藥局的醫正們跪在殿外,安泰握住他手,輕聲道:“要……傳誰入宮?”

廟宇傾塌,祖業卻無以繼,安泰知道兄長對太子並不滿意,也知道侄子們的野心,兄長已早有抉擇,甚至曾經有許多機會,她不懂他在猶豫什麽。

被她的聲音驚擾,景雲帝終於睜開眸子,似終於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曾經炯炯的眸子中泛起白濁與紅絲,他虛弱自語道:“朕終究……是自私的。”

安泰更加用力握住他的手,景雲帝卻似她並不存在一般,仿佛浮在虛空之中,他斷續呢喃道:“他阿娘……只願他平安順遂,並不想……讓他像如朕一般,然而朕卻不得不將基業交給他,終究……要違逆他阿娘的心願……”

說罷,景雲帝劇烈地咳嗽起來,禦榻上的錦緞濺上鮮血,安泰卻已懂得了他的意思,他是要李容淵即位,這並非意料之外,淚水卻止不住湧出來,安泰努力壓抑心情,她知道如今並不是哭泣的時候,平覆下起伏的胸膛,她為景雲帝順著氣,低聲吩咐道:“傳中書門下幾位閣老入內。”

隨侍在一旁的華鶴即刻去了,不多會,中書令、尚書左右仆射與門下侍中等幾位宰相皆入內。

景雲帝已說不出話來,安泰將他方才的話意重覆了一遍,眾人面上神色各異。安泰知道他們各懷心思,淡淡道:“按陛下的意思,如今應先擬一道敕書,廢去二皇子太子之位,之後再擬一道制書,傳位於魏王。”

此言如一道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響,與李容淵關系緊密的幾位宰相即刻附議,中書令崔泯卻冷顏不動。安泰知道他因得罪過李容淵,自然不希望魏王即位,只是她並不在意,只以眼神示意,一旁的金吾衛將軍忽然上前,斬斷了禦案一角。

崔泯面色發白,厲聲道:“長公主這是何意。”

安泰道:“如今我代皇兄行令,若有違抗,有如此案。”

崔泯面色發沈,身後卻湧出兩名金甲武士,將他架起向外拖去。

不消片刻,連聲息也無,殿中諸人皆背後發涼,知道崔泯這一去,恐怕無回,安泰環視一圈道:“還有誰有異議?”

再無人敢言,不滿的極少數疼,也只能在心中腹誹,恐怕因為魏王做了長公主的女婿,才得青眼。

安泰並不理這些誤解,只將景雲帝的手收在身側,以錦衾蓋好,拭去眼淚道:“皇兄最後的心願,阿妹定會代你完成。”

只是景雲帝已聽不見她說什麽,高熱令他失去神智,只沈浸在夢境之中,垂著頭頸,幹裂的唇泛著灰。

安泰不忍再看,命內侍看護好景雲帝,她驀然起身,如今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然而就在她離開禦榻一瞬,帷幕之內忽然想起渺茫的歌聲來。

安泰不由轉身,卻望見了一個極美的影子。

她一身紅衣,如同浴火而來,景雲帝也被歌聲喚醒,回光返照般望著她,呢喃道:“娜紗。”

他努力向她伸出手去,仿佛要留住她,然而永遠只差一個指尖,捕捉不到她的影子。

他的眼角流出渾濁的淚水,在最絕望的時刻,她忽然俯下身,一字一句,輕聲道:“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這仿佛是擊垮他的最後一句話,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整個人蜷縮起來,仿佛心在痙攣抽搐。

安泰手足發涼,卻最終醒悟,她厲聲道:“抓住她。”

金甲的武士頓時湧了進來,將紅衣女子團團圍住。

就在她無路可逃之時,大殿的架梁卻突然垂下一道繩索,勒住她的腰,將她提了上去。

金吾衛將軍帶人追至殿外,卻與一個使彎刀的男人交手失力,卻終被他攜紅衣女子逃脫。

安泰顧不上殿外的情況,用力將兄長扶在懷中。

然而他的表情卻回歸平靜,只是面上泛起死寂的灰白。

安泰用力握住他無力垂下的手,淚水忍不住落了下來。

大周的第三位皇帝殯天,舊的時代結束,新的時代開始。

太興宮悄無聲息地封閉,西京卻尚在沈睡,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有人得知這一夜發生了什麽,直到這座百年都城,再次迎來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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