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65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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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還未大亮, 此前陳統領將那婦人關在東苑一處暗室內,為免走漏風聲,只留兩個人在外看守。

陳統領舉著火把在前面為李容淵引路, 到了地方他微微躬身,熊熊火光映照下,李容淵屏退眾人,獨自入內, 之後陳統領闔上門, 在其外警戒。

過了許久,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李容淵才從暗室中走了出來,表情凝重。沒有人知道他方才進去之後訊問了什麽,陳統領雖好奇, 但也知道什麽該問, 什麽不該問。

李容淵理了理瀾袍,淡淡道:“將她好好看押起來, 不許人死, 亦不許任何人探問。”

陳統領應了諾, 走入那間暗室的時候才發現,那婦人雖兇悍,但受了驚嚇,又講述了半夜,已然脫力, 軟在地上。他命兩人將她拖起來, 架上馬車,帶回北衙的私獄之中。

待陳統領走後,李容淵又喚過朱雀道:“你入宮一趟, 去內侍省找楊英,請他去掖庭局尋一份二十年前罪入掖庭為奴的籍冊來。

朱雀忍不住道:“是為了五娘的生母奚氏麽?”此前她從琥珀那裏知道,這位奚娘是罪臣之女,入宮為官奴婢,因有才名,被竇太後賞賜給愛女安泰,算一算正是差不多二十年前。

李容淵望她一眼笑道:“真不知道誰比你更聰明。”

朱雀自然不能把這話當誇讚,即刻住了口,微笑領命而去。

阿素今日得了恩典,不用去官學,可在家中歇息一天。她起床後用了早膳,悄悄在家中轉了一圈,發覺李容淵與朱雀竟都不在,簡直是天賜良機,讓她有機會可以去探一探那喚作薩利亞的男人的虛實。

她連琥珀也沒帶,自己抱著白團子向李容淵住的東苑去,果不其然,東苑門外有府中的武衛值守。

阿素裝作鎮定的樣子走過去,徑直入內,然而還是被攔了下來,那左武衛自然認識她,帶著歉意道:“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娘子也不例外。”

阿素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殿下已許了我,讓我去他書房裏尋一本書。”

她說的理直氣壯,平日裏又是在殿下面前極得寵的,那左武衛不由有些猶豫,而那右武衛則面無表情道:“殿下有令,任何人不能入內。”

見兩位武衛不為所動,阿素暗道幸好早有準備,她忽然松開抱著白團子的手,白團子便如同一道閃電般躥了出去,以前阿素住在東苑的時候,它是慣會在東苑撲雀的,熟悉地方,一轉眼便不見了。

阿素驚慌道:“呀,阿貍跑了,你們快些替我抓住它。”

那兩人對視了一眼,卻站著不動,阿素怒道:“你們不許我進去,又不幫我去捉它,是誠心要與我作對麽?”

因府內皆知她平日極得李容淵寵愛,此時見她一雙妙目含著水汽,像是要哭的樣子,那左武衛心痛又著急,只得上前一步道:“娘子莫急,我去將它捉出來。”

說完吩咐右武衛好好看門,徑自入內去捉白團子,阿素背著手走了一圈,打量著另一位武衛,見他對自己目不斜視的樣子,眸色一轉道:“誒?阿貍怎麽在你身後?”

那人一怔,聞言轉身,阿素趁機從另一面溜入東苑,那人欲追,阿素遠遠道:“你若走了,便沒有人守門了。”那人一怔,阿素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知道那右武衛是個死腦筋,小勝一籌,不由有些得意。按著記憶尋到李容淵的寢居,她仔細瞧了瞧便發覺西廂房是有人住的樣子,見飲瀾與聽風皆不在,阿素一閃身,便走入那間房中。

房內未開窗,雖是白天,光線卻顯得有些黯淡,阿素仔細巡視了一圈,才發覺有一人正垂首跪在地上。

阿素嚇了一跳,她悄悄走近,發覺那人正在虔心祝禱,他閉著眼,口中卻默頌著經文,上身□□。他皮膚極白,肌肉線條流暢,然而肩背之上卻有交錯的鞭痕,有種觸目驚心的美感。

阿素心中一驚,李容淵竟真抽了他鞭子。

感覺到有人靠近,那人睜開眼睛,一雙湛藍的眸子望了過來,阿素有些害怕,退了一步。那人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已經認出她來,竟笑了笑,用不甚流暢的漢話道:“又……見面了。”

發覺他漢話說的還不錯,阿素心中倒輕松了許多,她此時來只欲弄清一件事情,於是便開門見山道:“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入宮行刺?”

那人聞言,並沒有否認兩年多前那刺客是他,望著阿素的目光卻帶上幾分興味,他慢慢站起身來,高高的身量壓了下來,胸膛幾乎貼在她臉上。阿素退了一步,望著他□□的上身臉紅道:“你……先把衣裳穿上罷。”

他並沒有理她的話,而是笑了笑,一字一句道:“我……為……什麽要聽你的話。”

阿素此時才發覺,除了在李容淵面前,他皆是桀驁不馴的樣子。幸好她有備而來,從懷中摸出一張紙來,擲在他身上道:“你是我花錢買回來的,自然要聽我的話。”

那張紙自然就是當日假母給她寫下的賣身契。見他艷美的臉上不耐煩的表情,阿素鼓起勇氣,開口道:“聽聞你們高昌人極重諾,總不會不認賬吧。”

那人聞言托腮細想了一會,極慢地點頭道:“是這樣。”

阿素松了口氣道:“那我就是你的主人,我問的話你都要告訴我。”

像是對她有些興趣,那人倒有耐心,此時竟慢慢在地上盤腿而坐,是個請講的姿態。

阿素也坐在他面前盤起腿,想了想道:“那你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那雙湛藍的眸子望著她,鮮紅嘴唇一張一合,吐出幾個音節來。阿素知道他說的是突厥語,高昌沒有自己語言文字,且自鞫氏之後的高昌王皆不是漢人,之前的漢化政策也都被廢除了,因此普通百姓只會說突厥語也不奇怪。

他發出的音節聽起來確實很像薩利亞,原來這竟是真名,阿素想了想又道:“那好,我再問你,你究竟是什麽人?”

她有種預感,李容淵的許多秘密,也許都藏在這個人身後,甚至一些前世她都不曾找到的答案,將會由眼前這個喚作薩利亞的男人來揭開。

薩利亞想了想,用不甚流暢的漢話道:“我是高昌王阿伊拉最小的兒子,也是阿胡拉·馬茲達的兒子,瑣羅亞斯德的繼承人,狼騎的領袖。

阿素目瞪口呆,薩利亞神情不似作偽,講得很慢卻很清晰,大約說的都是真話,這人還真實誠得很,沒有中原人的心機,對她竟毫無隱瞞。

阿素知道阿胡拉·馬茲達是祆教中的光明神,後面那位瑣羅亞斯德大約也與此有關。忽略這些不談,他提到自己是高昌王最小的兒子,這令阿素十分吃驚,因為高昌與嫡長子繼承制的大周不同,他們的習俗是兄長在外征戰,最小的兒子繼承父親的王位。

所以如果她沒有聽錯,眼前實打實是一位高昌王子,並且是下一任王位繼承人。

阿素艱難地吞咽了一下,開口道:“那你為何要入宮行刺?”

薩利亞眸色深深,正欲啟唇,阿素忽然聽到外面有陣陣人聲,她緊張地起身看向窗外,頓時發現方才那左武衛手中拎著一只雀,抱著正逗雀的白團子四處尋人,想必方才回到門外不見她人影,聽說她自己溜了進來。

她自然不能讓李容淵知道她來過,於是只得對薩利亞道:“你先等一等,明日我再來尋你。”

然而薩利亞望了她一會,開口道:“今夜,有一隊胡商要離開長安,他說,要送我走。”

阿素一驚,薩利亞說的人自然是李容淵,這麽快就要將他送走,顯然李容淵也將他當做一塊燙手的山芋。

阿素有些焦急,卻沒有辦法,那左武衛已經一間間推開門來尋她,她深深望了眼薩利亞道:“等我。”說完急忙從另一面走出去,繞到院內,那左武衛見了她倒松了口氣道:“這小畜生已經抓到了,娘子快隨我出去吧。”

阿素從他手中接過白團子抱住,笑道:“怎麽著急成這樣子。“

那左武衛向她哀告道:“娘子給小人留條性命吧,切不可在殿下面前提起我們放你進來。”

阿素心中暗笑,我還怕你說漏,這事你不說我當然也不會說,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甚好。於是點頭道:“那是自然。”

將阿素送出東苑,那左武衛才松了口氣,重在門口守好,揮了揮手讓她自行離去。

阿素回到西苑的時候趕緊命琥珀找來新衣替換,她方才緊張得一身汗,薄薄的羅衫都貼在身上,恐讓人看出行跡來。然而她剛換好衣裳在園子中一逛,便見朱雀像是從外面回來的樣子,不禁好奇道:“女史今日去了哪裏?”

朱雀將袖中的掖庭籍冊藏好,轉了個話題道:“剛才宮裏回來,一會還要再去南面那幾個莊子看一看收成。”

阿素奇道:“怎麽如此忙碌。”

朱雀嘆道:“可不是什麽事都趕在一起了,待過了千秋節,便是殿下受冊的正日子,咱們府上這段時間可有的忙。”

阿素知道他的皇帝阿舅前些時日已冊封第九子李容淵為博陵郡王,竟比前世早了許多。自受冊為博陵郡王,李容淵很快便晉魏王,之後一路凱歌高奏。這冊封制書已經擬好了,正日子定在九月的千秋節之後。這千秋節便是皇帝生日,今日陛下頭風又發,病體沈沈,沖喜加整壽自然要大辦,這準備賀禮之事便落在朱雀身上

望著阿素沈思的樣子,朱雀想著她的生日便在其後的十月,微微笑道:“娘子莫著急,殿下自然記得娘子生辰,已命我去準備,再加上其後的笄禮,怎麽也要大辦一場。”

阿素一驚,沈聲道:“笄禮?”

其時的風俗是,女子到了笄年,家裏便會為她定下一門婚事,其後便會為其加笄。所以笄禮行的越早,便說明此女明德才兼備,百家竟求,是一件很榮耀的事,她的姐妹們也會因此在婚事上受益。

她快滿十五歲還未加笄,年齡已然不小,前世她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行禮,只因阿娘舍不得,要多留她在身邊一年。然這一世,她並未議親,怎麽這笄禮竟已提上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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