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少爺|女仆

關燈
今夜的醉花樓註定不會太平,因為就在大家瞧著熱鬧的時候, 醉花樓鮮少露面的老鴇突然出現在了二樓的露臺上。

他在幾個龜公和店小二的陪伴下, 望著一樓被人逼到角落裏的鈴蕘, 目光冷淡蕭肅,那種眼神瞧過去,更像是望著一件物事而不是一個人。

鈴蕘形容狼狽的癱在走廊裏, 謝緇椹雖然走了但她腿還軟著, 抖著身子,一時間站不起來。

老鴇就這麽立在二樓露臺上, 一手背在身後, 一手輕輕搭在露臺邊緣的圍欄上, 不動不搖,一直淡漠地瞧著那邊。

走廊上跌坐的鈴蕘閉著眼睛喘了幾口氣, 片刻後, 似是感受到了這道不尋常的視線, 身子一僵,立馬轉頭瞧過去。

等瞧清來人後, 跌坐在地上的女子瞳孔猛地一縮,然後伸出帶著傷痕的雙手,帶著顫意扒住墻縫慌忙爬了起來。

不帶片刻停留的, 女子踉蹌著步子, 晃晃悠悠走了。

比起走, 那副樣子更像是落荒而逃。

店小二跟在老鴇身後, 站在二樓露臺上, 在第一時間就拱手跟大家說著好話,將那些看熱鬧的恩客給請了回房。

一開始還有不願意的,直到小二哥吩咐每個樓層的龜公和丫鬟挨個房間去關了窗子,這才得以消停。

鈴蕘走後,露臺上的人影也沒再多留,過了一會兒便帶著重重人影回了。

然而並不是回了,老鴇和龜公們兵分兩道,一道浩浩蕩蕩地前往醉花樓內鈴蕘的香閨,手握竹板。

另一個形單影只的,則踩著內部另設的樓梯直接上了六樓。

而此時,婠婠仙子正在屋內撫琴。

許久之後,她隔著一層珠簾望向外面撫平心性、已經睡下的男子,這才漸漸停下了琴音。

穿著單薄的女子面上沒有起伏,闔著雙眸地坐在那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長長的琴身將她襯得格外瘦削,孤獨。

須臾,琴架後的女子眼睫輕輕顫了兩下,她起身走到窗前,伸出細長的柔夷,推開了半扇窗子。

前半夜下過一場雨,讓剛帶了溫度的天氣再次冷了回去,就連吹進來的風帶著蕭瑟的涼意,刺骨的厲害。

女子輕輕呵出一口氣,望著它凝結成白霧又散開,消失在空氣裏。

實在是有些冷,綰綰仙子也沒再多瞧,伸手合上了窗子,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這口氣才剛嘆完,房間的雕花木門便被人不期然推開,輕輕的響動沒有吵醒屋內熟睡的兩人,只是引得窗前站立的女子回頭瞧過去。

她清冷的眉眼間閃爍著一道細長的紅胭脂,和著輕薄似紗幔的衣衫,給那張傾國傾城的臉增添了幾分艷色,然而卻沒給人帶去半點人間煙火。

綰綰仙子仍是遺世獨立的。

門口的男子走進來,擡手撥開珠簾,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強大的氣場讓人無端生怯,“她在這兒了?”

對面容貌傾城的女子對他盈盈施了一禮,輕輕點頭:“被鈴蕘施了催眠術,仍在裏面睡著。”

男子沒動,仍是瞧著她,周身的強大氣場讓他帶著一股厚重的威壓,他居高臨下瞧著面前的女子,“聽你的丫鬟講,那件事你答應了?”

亭亭玉立的女子身著輕紗,垂著眼簾,將眼尾那條細長的紅胭脂完全暴露出來,帶著點明晃晃的誘惑,但她周身幹凈的氣質將其整個包裹,帶著一點騰雲駕霧的仙氣。

好似不小心落入凡間的天上人。

她臉上不見波動,緩緩應了句:“是,婠婠應了。媽媽。”

男子周身強大的氣場這才收斂了兩分,擡手在她頭上拍了拍,像是大人在拍小孩子一樣,動作輕柔、充滿戀愛,然而眼中卻不見一絲溫情。

他輕啟薄唇,吐出三個字:“好孩子。”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男子不再停留,他撥開珠簾走到門口,就要邁出門檻的時候卻突然頓住身形,又走了回去。

只是這次沒有去珠簾後面,而是走到美人榻旁,停在了謝緇椹面前。

男子用那雙淡漠疏離的眸子從頭到腳將人打量了一遭,負手站在一旁,冷淡蕭肅。

片刻後,珠簾後的女子瞧他仍不肯走,忍不住喚他:“媽媽?”

負手而站的男子聽到呼喚回頭瞧過去,隔著晃動的珠簾直直瞧進對方的眼睛裏,不容逃避:“就是為了他?”

女子不答這個問題,只是面容平靜的開口:“謝公子剛睡下,媽媽不要吵醒了他。”

聽到這句不卑不亢的話,男子終於感興趣的勾起點點唇角,他身形頎長、繁覆華袍,氣質疏離。

瞧上去像是個不問世事的高尚隱者。

可說出的話卻犀利而直白:“謝家的嫡長子,不學無術、心思直白,惹了爛攤子從來都是靠別人收拾的一個草包……我竟想不出,你究竟看上他哪點?”

“媽媽羅列的這些東西重要嗎?”珠簾後的女子也勾起唇角來,露出點點笑意,那張傾國傾城的臉瞬間就像是活了一般,帶著明艷動人所不能及的色彩。

美的似真似假。

珠簾外負手而立的男子沒理這句問話。

婠婠仙子便繼續:“或許對這世上絕大多數的女子來講,這些很重要,她們希冀未來的夫君可以給她們依靠。可是對婠婠來講,這些東西半點價值都沒有。”

她聲音平靜,不帶任何波動。

清晰的訴說著自己的想法。

“醉花樓的一個清倌求的是什麽,媽媽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只要有人能幫婠婠贖身,離開這片浮華之地,對方是誰、有無前途,半分都不重要。”

女子掀起眼簾透過珠簾迎上男子的目光,“謝公子不是第一個說要幫我贖身的,我聽了這話內心理應無半分波動。可是他說讓我等他的時候,從那雙眼睛裏我看到了一片赤忱,所以我信了,執意等他至今。”

珠簾外的男子輕笑,刺破真相:“可你剛剛已經答應了我的要求。看來這位赤忱的謝公子,並沒有能夠幫你贖身。”

“媽媽說的不錯。”綰綰仙子垂下眸子,再次將那道眼尾的紅色胭脂顯露出來。

醉花樓的消息比旁的地方都要靈通,所以謝緇椹為娶綰綰仙子被禁足一個月的事情,早就傳遍了。

所有人都以為婠婠這次是一定要離開了。

因為從沒有哪個公子哥這麽傻,三天兩頭拿著銀票往醉花樓裏跑,只是為了和婠婠仙子吃茶聊天,到最後…還因為要娶一個清倌和家裏鬧的不可開交。

綰綰仙子想到這,視線輕輕落在謝緇椹臉上。

她瞧著對方尚帶著幾分稚氣的英俊臉龐,回憶起對方每一次看到自己換衣服都會低下頭的羞赧模樣。

純情又讓人著迷。

人越是缺什麽便越喜歡什麽,風塵姑娘最喜歡將良家少男帶壞。

她是婠婠,是清倌。可她終究生活在風塵裏。

所以謝緇椹越是羞赧,她便越喜歡在他面前一遍遍的脫去衣衫。

可少年竟然出乎她意料的,一直沒有逾越。

直到那天,純情而又執著的少年臨走之前望著她,眼中一片憐惜,他對她道:“回去之後在下便會向父母坦誠,謝某…想娶仙子。”

對方的眼睛裏閃爍著明亮的光芒,說完這話便快速低下頭沖她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了。

但那個閃著光的眼神卻一直印在清倌心中。

有很多時候,婠婠仙子都覺得謝緇椹是懂自己的,懂她在虛無華彩下的孤獨、落寞,所以對方每次望過來的眼神都會帶著憐惜。

也從不逾越、輕薄於她。是位真正的君子。

回憶到這兒,珠簾後的女子擡手覆上胸膛,感覺著那裏的荒蕪一片,瞧了熟睡中的謝緇椹最後一眼。

她輕啟朱唇,露出點銀邊的牙齒。

平靜道:“但婠婠不再等謝公子不是因為他沒能夠幫我贖身,而是因為…他眼中的赤忱不在了。”

珠簾外的男子不懂她的落寞和孤寂,只是嘲諷:“在醉花樓混跡這麽多年還能信任一個恩客,你真是蠢的可以。”

是啊,蠢得可以。

可她在醉花樓這麽多年,孤寂落寞了這麽多年,好冷啊。

……

翌日,天色剛蒙蒙亮,謝緇椹便抱著喬小凝走出了醉花樓。

他沒休息好,眼下帶著一片青色,睡得發皺的袍子將他平日裏的那點瀟灑給抹去。

街上這時候還沒人,就連集市都沒開張,只有天邊一顆啟明星冉冉升起。

懷中的人仍在熟睡,謝緇椹瞧著那張平靜的臉,想起婠婠仙子對他說的話語。

“催眠術的勁兒還沒過,大概再有一個時辰便好了。”

“對了,謝公子。下月初三,是婠婠大婚的日子,公子記得來瞧瞧我。”

獨自站在街上的男子,抱著懷中的人,望著遠處的天幕,閉上眼睛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等再睜開,裏面比之之前的清亮,已經多了絲愴然。

他一步一步抱著人往回走,越過一戶一戶的人家,望著漸漸亮起來的天際,回想著那句“下月初三”。

綰綰仙子不等他了,是他沒用,說了要娶她回家,卻沒能做到……

綰綰仙子不等他了……

過了一會兒,一滴溫熱的液體落進衣衫內,消失不見。

走了謝府門前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大亮了,謝緇椹正要上前敲門,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響,有誰喚了聲:“謝兄!”

這一聲呼喚含著沙啞,比平時的溫潤多了絲焦急。

謝緇椹回過頭去,看到一個身著華服、氣度不凡的男子,怔了怔才喚出一句:“葉兄……怎會在此?”

葉合眼下也是一片青色,身上依舊是昨日那件衣裳,他立馬搖頭,眼睛盯著謝緇椹懷中的人:“先不說這個,喬姑娘有無大礙?”

喬姑娘?

對方神情著急,謝緇椹趕忙答他:“她沒事,只是中了催眠術,一時半會兒醒不了。葉兄是一夜沒睡,在這等著我們?”

葉合聽說喬小凝沒事,這才放下心來,臉上焦急的神色散去半分,對上謝緇椹的眸子:“此時說來話長,改日再與謝兄解釋。”

他再次將眸子落在沈睡的女子面上,猶豫了又猶豫,終究還是將心裏話說了出來:“希望謝兄以後別再帶喬姑娘去那麽危險的地方了,此次有驚無險,不代表下次還能如此!”

葉合說的鄭重又嚴肅,這讓謝緇椹心中的愧疚又擴大兩分。

半晌,他應他:“我謝緇椹發誓,以後定不會再讓別人動她分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