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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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本書上曾經寫到過,說忘掉一個人的時間,等於和他在一起時間的三分之一。

傅珅陪了李維特整整十二年,按這個方法推算過來,李維特忘掉他也需要整整四年,將近一千五百天。

今天是傅珅消失後的第一千零七十三天——這個人離開了近三年,但是李維特看上去已經好得完全了。他的眼淚在這一千多天的前半年裏用得一幹二凈,自此治好了他淚腺的毛病;失眠的癥狀在第九個月也悄然消失,他開始在氣候轉暖時打盹犯困,在晚上睡得像個幼兒園大班的孩子。想起某個人便覺得胸悶的問題持續得比較久,足足花了一年四個月才徹底治愈。再過了一年四個月的現在,三十四歲的李維特坐在辦公室裏,臉上看不出半點憂愁的痕跡。

三年前的李維特看上去仍有種和年齡格格不入的天真,是到了今時今日,他的年齡才終於和神情同步。但這張臉上依舊沒有中年人特有的疲憊和悲苦——他沒有家人更沒有子女,背上的重量輕得幾乎讓人不安。還好還好,他對於這個狀況安之若素;三年前他被迫從過往的泥潭踏了出去,還和舊時的熟人全斷了聯系。又過了半年,他幹脆換了居住的城市,一路北上,橫著心住在了全國霧霾災區的最中心。但這一切都是他主動選擇的——他選擇像個嬰兒一樣重新出生一遍,把半輩子的記憶都扔在了那座上學,工作,戀愛的舊城,再不主動提及。

能夠把過去的他和現在的他聯系在一起的,只有他的名字。

有的時候他甚至想,要不要把名字也改了?他拿著古今中外世界名著翻了幾遍,一直翻到了歌德的全集上去,最後還是作罷。

……

“……總監,今天晚上你有約嗎?行政那邊說是中秋要到了,問我們想不想提前聚一聚,慶祝一下。”

助理從辦公室的門外探出頭來,沖李維特微微揚了揚手裏的筆記本。

李維特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那人笑了笑:“今天不行。而且既然是中秋,最好還是和家人一起過吧。”

“這樣啊……那我去和他們說一下。”助理點點頭,轉身走了。

李維特往他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落回到桌上的手機上。

屏幕上顯示著一條未讀短信:“今天晚上出來吧。”

他的回覆只有簡短的一個字:“嗯。”

……

李維特到搬到新城的第二年,就被破格提拔到了總監的位置。究其緣由,是因為他替新公司接了一筆價值九位數的項目,正好等於這公司過去三年的全部收入的總額。

給他項目的那個人,就是今天晚上和他見面的對象。

李維特從來不認為自己是靠睡覺上位的。因為他不覺得這是什麽交易——和人睡覺他沒受半點委屈,當初上床的時候他也真沒想過能得到什麽好處;談項目的時候,李維特單純是覺得負責交涉的那經理帶了個挺順眼的跟班來。兩個人互相看對了眼,跟班晚上直接到李維特的公寓跟他打滾去了。

事實是跟班是人家公司的老總,年齡比李維特還大上三歲。想想看當時李維特對著那張比自己還顯小的臉,一邊抽煙一邊問的是“你什麽時候大學畢業的?”

當時那跟班笑笑不說話,李維特也就沒再問。再過幾周項目談成了,李維特這才知道實情。別人或許會惶恐會得意,畢竟這看上去像是抱到了一條金大腿——但是李維特毫無感覺。他只是依從著自己的喜好,繼續和實為大老板的“跟班”睡覺。

大老板沒給他送過房子車子,兩個人就是在一起有一陣兒沒一陣兒地睡了快一年。這麽長的時間裏,光睡覺可能也有點過分無聊了一點,所以也會一起出去吃飯,或者開車轉轉。誰選的餐館誰付錢,大老板拿李維特的煙抽抵車的油錢。

李維特除了這一個伴兒沒去找別人。大老板沒結婚,似乎除他之外也沒有人。

但是李維特依舊覺得自己是單身。這快一年裏,沒誰提起過確定關系的話題。大老板似乎沒那個意願,李維特則是根本沒往那裏想——沒錯,他挺喜歡大老板——具體來說是對方的樣貌,談吐,說話做事的分寸;但他對大老板沒有感情。在一起覺得很舒服,這是好事。但是要是哪天大老板走了,李維特也不會覺得有什麽舍不得。

這真不是李維特逞強,要去說大話。證據就在於,李維特一個人的時候,從來沒怎麽想起大老板的存在來。

……

大老板很忙,一般一個星期最多和李維特見上兩面,周末過一次夜。這周大老板閑得有點反常,這才剛到周四,已經要和他見第三次面。李維特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公司經營不善,忙著到自己這裏來逃避現實。

然而真說起來又不像。大老板這回特地跑到李維特家裏來,開車載來了下廚用的材料,來為他做一頓飯。

李維特看到這架勢覺得納悶,大老板低著頭沈默地切胡蘿蔔,也比往常安靜了不少。

拿了一杯水,李維特想了想,覺得大老板可能是要和他分手——說是分手也不準確,畢竟他倆並沒有什麽戀愛的關系。只不過這種埋了話說不出來的狀況,分析之後似乎這麽一個可能。

感慨地嘆了一口氣,李維特想,這一天還是到了啊。

……

“過兩個月我去加拿大。你把護照給我,一起跟我過去吧。”

“那邊有項目?”

“……那邊合法。”

“哦。”

李維特隨意應了一聲,筷子還在從盤子裏往外挑胡蘿蔔絲。等想明白了把頭擡起來,表情還是忍不住怔怔。

大老板從椅子上微微坐起來了一些,從褲子的口袋裏拿出一個盒子:“……結婚嗎。”

李維特看著大老板,慢慢地把筷子放下。

……

李維特活了三十四年。終於等到有一天,別人給他的諾言不再是謊言,連戒指都擺在他眼前。

多令人感動啊。

在愛情路上歷經坎坷的李維特先生甚至微微笑了笑,看上去十分溫柔。

然後他說:

“對不起。”

……

李維特看了看面前擺著的那幾盤菜,除了笑,也不知道該做什麽。

……他最討厭的三樣食物,胡蘿蔔,芹菜,西蘭花,今天破天荒地在大老板的掌勺下湊了個齊。

對於自己的喜惡,李維特從來沒覺得有告訴大老板的必要。他只是默默地在每一次出去吃飯的時候,準確地避開它們扔在一邊而已。他和大老板在一起一年,吃了快一百頓飯,只要稍微花一點心思,根本不難看出來。

大老板看了看自己的碗,表情也沒有變,就是單單應了一句:“我知道了。”

……

大老板在臨出門前把李維特給他的備用鑰匙還了回去,意思很明顯。

李維特站在玄關,給大老板把鞋遞過去。皮鞋剛剛套好,大老板的腰還沒直起來,忽然手一伸把李維特拉進了懷裏,在他額頭上親了一親。

這對於李維特來說,就是過度的溫情了。他們早就過了那個道別時還要親吻流淚的年齡,現在來這麽一出,讓李維特不由得怔怔。

好在李維特親完了額頭就松了手,站在那裏久久地看了看李維特,說了一句保重之後,推門就走了。

除了睡覺時兩人偶爾肌膚相貼,他們倒還真的沒怎麽擁抱過。李維特覺得嗓子有點發緊,半晌反應過來,把大老板換下的拖鞋收好了,一個人跑到陽臺上抽了一根煙。

——你看,連這種人,在離開時都知道給人一個擁抱。

煙灰慢慢地變長,李維特的嘴唇一抖,灰燼就輕且綿軟的落在陽臺的扶手上。

……

大老板在那之後就沒有出現過,李維特心說這事也就這麽落幕了吧。哪想時隔了半個月大老板竟然給他寫了一條很長的短信發過來,足讓李維特翻屏幕翻了好幾頁才把內容看完。

李維特想,這大概是大老板有史以來,對他說的最長的一番話了吧。

短信的內容相當直接,無非是說,大老板其實很想和他在一起。雖然早就過了談情說愛的那個年紀,但是和李維特在一起舒服又輕松,是個再難找到的伴兒。

大老板說他冷靜,溫和,沈默。明明看起來是不好相處的人,卻細心地關註到了一切細節。“我是到現在才發現自己是一直被你照顧著的,”大老板甚至這麽說,“我有很多不仔細的地方,謝謝你一直以來包容我。”

李維特看著這些描述,覺得這讚美實在有些過分了;大老板所說的這個人是他嗎?他明明一直是那種一驚一乍優柔寡斷的貨色,連自己的人生都收拾不好,何來照顧別人一說。

把手機放下,李維特想著去浴室裏沖個澡。站起身來的時候李維特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公寓,忽然有種不甚真實的感覺。

三十四歲的李維特年薪七十五萬,住在精心裝潢的高級公寓裏。就連現在一個人獨處的時間裏,他也把自己很好的收拾起來,沒有流露出懶散倦怠的樣子。

閑時他會和工作上的朋友去喝些酒,或者坐在桌前看看書。夜場什麽的他沒想過再去,因為固定的關系總是要比短暫的刺激來得安全。他不再發火,不再戰戰兢兢,不再喜形於色。他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沈默地展現善意,像一個老派的紳士。

——我有很多不仔細的地方,謝謝你一直以來包容我。

李維特跌坐在沙發上。不仔細不等於不愛,大老板對他的感情,走到現在一步,越來越沒有辦法簡單地斷定。

李維特一直以為那天的三盤菜是他拒絕的本因,是對方沒有付出感情的證明。但如果這個證明並不準確呢?他的回應會更改嗎?

……不。很明白的。不。

再深想下去卻好像要觸及一個黑洞,李維特閉上眼睛,第一次在客廳裏點了一根煙。

……

那是個兩月底的早晨。李維特拿著手機走在街上,因為談話的內容而臉帶笑意。條紋的三件套西裝被包覆在黑色的長毛呢外套下,英倫紳士帽的點綴讓這個男人顯得精神而高挑。

站在人來人往的城市街頭,李維特漫不經心地等待著信號燈轉綠。還是上班的時間,沒有人會為這個英俊的男人投以過度的關註。

十五秒之後,信號燈的顏色變換。道路兩邊的人流對流著,是這個大都市裏最最普通的場景。

然而就好比面前出現了一面鏡子,在李維特的正前方,一個穿著和他相似穿著的男人穩健地走過,眼神卻沒有和李維特交匯。

李維特猛然地睜大眼睛,回過頭去。

……

我們最終都成為了曾經愛而不得的那個人的模樣。

……

李維特跌跌撞撞地轉過身去,推開周圍的人群,拼命地向那個人的方向跑了過去。肩踵擦撞,他的手機被擠得落在身後的地上。他只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腳步微微地頓了一秒,依舊是向前沖了過去。

他的手向前伸了出去。

……就要碰到了。就要碰到了。

在那個瞬間,李維特的腳下被人一絆,就這麽地直直地朝前一撲,倒在了地上。面前的男人因為響動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李維特臉上朝下趴在地上,右手死死地扒在那男人的鞋後跟上,指甲和關節用力到泛白。

男人蹲了下來。

“……李維特?”

……

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李維特不知道怎麽形容才對。

傅珅的聲音像一把斧子,從天靈蓋上朝他劈了下去,只把他幾年來習慣的成熟冷靜不以為意砍成了一地地渣滓,讓他醜陋的本態原形畢露。

李維特的上半身擡了起來,嘴巴發出“啊啊”的叫聲,下巴和嘴唇顫抖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眼淚忽然間便流個不停,讓他從心底恨極了——他多想清楚地看到這個人的臉啊,眼淚卻讓那張臉變成了流水裏的影子。然而他不敢放手去擦眼淚,因為他的手要緊緊地攥著那鞋跟,生怕面前的人就這麽再一次地走了。

“……李維特,站起來。”

這是他曾經再熟悉不過的,命令一般的口吻。李維特幾乎是欣喜地擡起頭來,像一條狗一樣,攀附著那個人的小腿,慢慢地朝上爬著,想著要站起來——

然而手上的觸感卻怎麽感覺也感覺不對。李維特的眼淚墜在傅珅的鞋面上,他疑惑地看著傅珅被自己弄得提起的褲管下,露出來的那截機械的腳踝。

李維特幾乎是驚恐般地瞪大眼睛,雙手在傅珅雙腿上快速地摸索。然後他以雙膝跪地的姿勢擡起頭來,望著傅珅。

他望著傅珅,但是他看不見傅珅。眼淚太多太多了。

傅珅沒有小腿了。怎麽能這樣呢?他出了什麽事?他一定很疼。他一定受了許多的委屈。有人照顧他嗎?這麽多年以來,有人照顧他嗎?

李維特覺得太疼,太疼了。就連當初傅珅離開他時,他都沒有這樣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這是他這個世界上最心愛的人,一個他曾經以為已經完全忘記卻依舊束手無策的人。李維特邊哭邊想,老天爺啊,你怎麽能這麽對待他呢?在我最最恨他的時候,我也希望他是好好的。你這樣對待他,是要一起要了我的命嗎?

……

這是個兩月底的早晨。 李維特在街頭抱著傅珅的腿嚎啕大哭,而後者低頭看著他。

“站起來,李維特。”

李維特止不住地哽咽,膝蓋顫抖著,一點點的直起身來,最後死死地擁抱住傅珅的肩膀。

“……別哭了。”

李維特的耳朵哭得嗡嗡地發疼,所以他錯過了傅珅說話聲裏,那無法掩飾的細微顫抖。

——為什麽你看起來,還像是愛著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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