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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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特其實不想再碰到何景寧。

他們之間沒什麽過節,但更沒有什麽好交情。何景寧比李維特小三歲,和李維特以及他哥上的是一所大學。何景安畢業那年何景寧入的學,開學不到兩個月就混得個全校皆知,卻不是因為好名聲。他幹得最順手的事情就是翹別人的馬子,但挖了墻頭之後也不收,反而是一個接一個玩下去。在把舍友的女朋友挨個睡了個遍之後,輔導員委婉的勸何景寧出去自住,實在是有他在就不安生,活生生的把宿舍變成了修羅場。

結果好了,他搬出去之後第二周就有人看見當實習老師的研究生出入他的公寓,兩個打打鬧鬧摟摟抱抱的,好不親密。

除了那一張臉,他簡直就是何景安的反面。

……除了那一張臉。

先前說了,何景安進來讀書的那年李維特大四,傅珅則本科畢業了在本校讀研。那是李維特少有的一段安定日子,他沒有哭哭啼啼地喜歡上一個不可能的戀人,也沒有他不愛的人咬牙切齒的念著他。他活成了一朵乖巧的蘑菇,老老實實的上課,踏踏實實的賺錢,有了結餘就請一直幫扶他的傅珅吃頓飯,再剩下來的,則省下來成了畫具和衣服。他心底是愛美的,這種與生俱來的欲望之前只能從他的畫筆上傾瀉出來,等到他的外觀也自一頭豬變成了一個人間的少年仔,他終於也能把美麗的畫皮披掛在自己身上。

何景寧和李維特本來不該有交集,不過大概是李維特命裏命犯桃花,他偏偏還是撞在了何景寧的身上。是字面意義上的那個撞——李維特頭一次去酒吧,就在男廁門口一頭撞進了何景寧的胸口。

他是剛進的酒吧,裏面大活人的熱氣勁兒熏得他臉發紅,讓沒脫外套圍巾帽子的他熱出一腦門細膩的汗。撞著何景寧的時候他一頭的汗就那麽蹭在對方的領口上,讓何景寧後退兩步,打量著他。

李維特的下巴還埋在圍巾裏,也擡眼看著對方,咕咕嚕嚕地悶悶道歉。他一雙眼尾上挑的眼睛讓人想到貓,動作和眼神卻拙得像條看門狗,簡直是怪異地可愛。然而等到他看清楚來人的臉,李維特的臉色唰地就白了。

太像何景安了。他的初戀,神祗,希望,欲望,羞恥,負疚。愛。

然而何景安不會像這樣低下頭來,用食指在李維特的腦門中心點一下,一邊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笑,充滿輕佻地說一句:“眼睛漂亮。”

……酒吧是傅珅帶李維特的去的。或者說,是在後者用眼神的無聲央求下,他勉為其難帶著去的。李維特沒去過酒吧,他好奇,想湊熱鬧,其實也是老實了太久心野了,想去看看年輕的同齡人是在幹些什麽瘋狂事。但是酒吧不是夜場,這裏的音樂並不那麽響,也沒什麽燈光繚亂的舞池。

傅珅在臺子邊坐下的時候李維特的眼神還有點失望,這讓傅珅暗自覺得好笑。畢竟這要是什麽真能讓李維特玩脫了的地方,就算是對方跪下來求他傅珅也不會帶他來。

這種放松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悠游的心情一直持續到傅珅看到何景寧的那一瞬間。

傅珅不說臟話。但是那時他的心情除了一個響亮幹脆的“操”之外並不能用其他的語言來描述。所以他不由得笑了——因為這實在太荒謬了。他以為所有能和李維特攙和在一起的人都已經攙和過了,就算是該輪班也輪到他的份兒上了,結果,跑出來一個,何景寧。

李維特吸引男人天賦實在秉異。有了何景安這一茬,讓之後蘇禹承的出現都少了那麽點驚嚇——傅珅簡直都要認命了,果然是李維特天生招惹Drama。不過這是後話。

何景寧是拎著李維特走到傅珅面前的。他先是在傅珅面前點了一根煙,然後才叼著煙對著傅珅說:“傅哥。”

傅珅心裏的那點起伏很快就過去了,現在他能夠非常平靜的想著怎麽把那根煙從何景寧的嘴裏輕輕拿出來,然後再慢慢地摁滅在對方的眼眶裏。他平和地對何景寧笑了笑:“景寧。”

“這小家夥跟你一起來的?”

“他比你大。都是朋友。”

“嗯。”何景寧意味不明的應了一聲,然後低下頭看看李維特:“好看。”

他嘴裏那根煙燃掉了些,煙灰隨著他說話時的氣流往下落。

傅珅沒接話。

“留個電話吧?都是朋友,以後好聯系。”何景寧的眼神沒再落回到傅珅身上去。

“改天吧。李維特身體不太舒服,我現在先帶他回去。”傅珅擡起一只手,李維特乖巧地站回到他的身邊,沒有任何反抗傅珅意見的意思。

何景寧從鼻子裏發出一聲玩味的聲音:“才來就要走?”

“他說了胃不舒服才去洗手間的。——現在好點了嗎?”傅珅的後一句是對李維特說的。大概是因為對方特意放輕了語調,李維特縮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那沒辦法,好好養病吧。要是缺藥我那兒有……我哥跟你說了嗎?我現在在醫學院,以後什麽小病小災的,找我看就行。”何景寧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且熱情。

傅珅笑了笑,沒說話,看起來卻依舊顯得很禮貌。

……等到傅珅走了,何景寧坐回了朋友的圈子裏去。

“什麽事耽擱了那麽久?”

“熟人。”何景寧簡短地答道,然後深吸一口,將煙抽到了頭。

一群人慢慢地揀起之前的話題,何景寧則緩緩地吐出一口長而氤氳的白煙:“你們見過一條蛇牽著一條狗出來遛的麽?”

“什麽?”

“沒事。”

何景寧微笑的時候和他的哥哥很像,善良而無害,從眼神裏透著誠懇。

……

何景寧沒過幾天就把李維特拉上了床。這是傅珅早已預見的。

李維特的行事方式像極了一個失敗的藝術家。舊愛的替代品,幻覺般的回光返照,自尊和自厭之間的掙紮,肉體精神之間的失調感,自我催眠,破罐破摔——這些代表著戲劇沖突的名詞對李維特來說實在是太誘人的誘惑,而比起一個成功的藝術家用作品來表達的手法,李維特直接自己縱身一躍到了這一灘汙泥裏。

傅珅救不了他。

這段關系中的另一半,何景寧,則是個不要臉的雙性戀。說他不要臉不是因為他是個雙性戀,而是因為他嫌棄男人還硬要把人往床上推的舉動。不知為何他可以忍受同性的身體,能對著男人勃起卻依舊覺得男性生殖器這玩意沒什麽美感。如果這樣的話為什麽不先把自己的那份切掉呢?李維特總是這麽想著,然後背對著何景寧,一顆顆地解開襯衫的口子。

做愛。這是個簡單的動詞,但是他們之間本沒什麽愛情可言。李維特只是個長相符合何景寧喜好的消遣而已,而李維特本人,竟然也沒有陷得那麽深。

畢竟何景寧和何景安兩個人的性格差太多了。何景安不是李維特的洛麗塔,卻是他曾經真正的生命之光和欲望之火。而何景寧是什麽?他是一團令人不踏實的雨雲,一雙從醫用塑膠手套裏脫出的手。

李維特頭一次想到了先走。所以在預想中離開的那天,他異常地不管不顧,然後在白光一閃的那個瞬間,無意識地喊了何景安的名字。

何景寧的動作頓住了。李維特先是背脊一僵,緩過神來卻有種異樣的快感——如果這種無意義的行為是一種自毀又毀人的作品,他又無恥地完成了一筆。接下來不管是被推開還是被一巴掌抽在地上,他都是應得的。

然而他錯了。

何景寧在他的背上俯下身來,慢慢地撫弄他的頭發:

“我弄疼你了嗎?”

……那種溫柔的聲線,和何景安的無疑。

完了。李維特想。

……

何景寧的性格之惡劣傅珅早就看了出來。所以當李維特一臉沒命了表情站在傅珅面前時,他真的一點都不驚訝。

但是何景寧願意耗著時間花著精力在李維特面前扮作何景安的這件事,依舊稍微刷新了他的想象。

“怎麽辦?”李維特問他。

“趁早斷了。”

李維特不說話。

傅珅看看他,嘆口氣把眼睛轉開。

“你自求多福吧。”

……

李維特在之後的日子裏過得異常忐忑。他不知道何景寧什麽時候會放棄在他面前扮演何景安的角色,然後一巴掌對著他的臉抽下來,懲罰他的不知好歹。然而何景寧天天不間斷地向他的嘴巴裏餵著糖果,仿佛那具和他兄長外形相似的身體裏,真正住下了另一個靈魂。

何景安不會有一個以上的愛人。何景安會用溫暖的眼神看著你。何景安是耐心,善良,正直的。他不會發火,永遠微笑。

何景寧在生病的李維特肩上披著毯子,讓李維特的頭輕輕靠在自己的肩上,陪著他在點滴室裏入睡。何景寧在李維特的生日為他包好了一整套的相機做禮物,在賀卡上用整齊的字體為他抄寫葉芝的詩。何景寧教他怎麽做悄聲無息的告白——當他們在街角偷偷地牽手,只要輕握對方的手掌三次,便是一次沈默的我愛你。

時間已然過了兩個月。何景寧自床上醒來,看看同樣慢慢醒轉的李維特,對他微笑著。

李維特清醒過來,表情依舊是困惑的,卻比起以往少了千萬的防備。

何景寧閉上眼睛,和他頭靠著頭點了點:

“我不會傷害你的。你放心。”

那個瞬間李維特真的認為,也許,也許何景寧是很愛他的。愛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程度,愛到了一種為他情願變成另一個人的程度——

“傻——逼——。”

何景寧拖長了音,聲音裏有種幾乎可以稱之為天真的笑意。李維特猛地睜開眼睛,看何景寧和他拉開距離,向後捋一把頭發,將被子拉開坐起來,站在床邊。

“戀愛游戲玩得還爽嗎?嗯?”何景寧笑得幾乎瞇起了眼。李維沒有回應,只看著他,一只手因為戒備而慢慢往身後探過去。在傅珅身邊幾年,他對於笑臉下掩蓋的怒意已經有了很好的鑒別能力。

“問你話呢。我陪你演戲這麽久,你爽不爽?”何景寧不笑了,平靜地看著李維特。

李維特看了看他。當他迅速地抓起被子,想從從床的另一邊下去的時候,何景寧抄起床頭櫃上的臺燈往李維特的腳邊砸了過去。臺燈的陶瓷燈座在木地板上碎開,然後何景寧從床上探過去,抓住李維特的頭發,逼著他光著腳在一地的瓷片裏從床的那邊走到這邊來。

“怎麽不害怕了,嗯?”何景寧箍著李維特的下巴,低聲地問。

李維特沒掙紮,也沒說話的意思。何景寧就那麽捏著他的下巴將他提到了墻邊,一下將他的腦袋推在了墻壁上。

但卻沒有預想中的那麽疼。

“把我當替代品?你當這是演電視劇?你獻身給誰看呢?明明是個只會舔人雞巴的婊子……跟我玩這套?”

砰。又是往墻上一撞。這回比前一陣疼。

“……說話。”何景寧往李維特脖子跟前湊了湊。

“……對不起。”

砰。

砰。

砰。

……

李維特被打得躺在地上起不來。但是真說起來他也傷的沒那麽重,只是他底子不好,挨幾下就站不住。

何景寧在他旁邊坐下,捏他的下巴,彈他的額頭,聞聞他昨天沒洗的頭發,像是一個孩子在玩他的玩具。

末了他站起來,一字一句地說:

“傻逼。”

說完了他很快地點了一根煙。吐出那口煙的時候,像是一聲長長長長的嘆息。

吸了兩口,他把煙灰彈在了李維特的臉上。煙灰飄飄散散,最終落在閉著李維特的眼瞼上。李維特的睫毛翕動兩下,沒有睜開。

“Butterfly wings.”

何景寧這麽說著,定定地站了一會兒,走了。

……

傅珅來解救李維特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他穿著鞋踩過那一地的瓷片,來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然後到何景寧的廚房接了一杯水,慢慢地澆在李維特的臉上。

這杯水洗去了李維特臉上的煙灰和面無表情。他睜開眼睛,幾乎是用委屈的眼神看著傅珅:“……學長……”

傅珅嘆一口氣,用鞋尖輕輕地戳了戳躺在地上的李維特的太陽穴,卻有種異樣的寵溺意味。

……

淩晨三點,三十歲的李維特自病床上轉醒。

對。就是這樣。他每遇見一個愛人,總是要以傅珅的出現來為每個故事結尾。傅珅一直在那裏——目睹他一次地的跌倒摔跤跪行在泥地裏,不知好歹地闖禍並一次次地犯錯。但是沒關系,傅珅會在那裏,會在一切的結束等著他,接起他,把他拼湊好了,放回原地。

但是傅珅不會再等他了。傅珅要走了。傅珅拍拍他的肩膀,一步一步地離開了他。

他被拋棄了。

他回望自己的一路,曾經覺得平白沾染的血跡和傷痕都是成長的見證——見鬼去吧。他習慣了一次次地奮不顧身,只不過因為傅珅成了他任性的資本。他曾在無數個肩膀上短暫的停留,將其描述為追求愛情的借口。而被他看做為愛人的,他們或許不愛他,或許不知道該怎麽愛他。或許無意義地對他好,或許將對他好當成一種報覆。

這一切的一切,究竟有什麽,可令他自豪的?

李維特想,他大概是個有受虐傾向的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因此他才能從一次次的沖突中得到滿足,在被拋棄的自憐中呼吸著幸福,然後把自己釘死在一個悲情主角的位置上。

實在是,太令人反胃了。

他的愛情成了他肆意揮霍情感的舞臺,本來他還想一直待演下去,一直到傅珅的離開,狠狠地,狠狠地,像一把匕首捅進了他的胃袋裏。

他不享受這樣的痛苦。因為隨著著傷口一天天的惡化,他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瀕死的李維特的不會哭了。他的表情也不那麽多了。困惑和迷茫從他的臉上扯走了。他努力地想讓自己活著,而眼淚,軟弱以及和年齡不符的行為舉止對他的生存毫無用處。

傅珅不在了。那麽該死的讓他把那個被馴養的,被保護的,被愛著的李維特從他身體裏扯出來扔在地上吧。

……不,不能這麽說。李維特不是被愛的。這就是他疼痛的來源所在,是捅進他的那把匕首的刃。

被愛的人是傅珅。

……這又是一個劇目嗎?好讓他能夠繼續自憐自愛的戲碼?

李維特知道這不是。因為他現在如此之痛,讓他甚至憎恨著傅珅竟然曾經在他生命裏出現過,然後在離開時,給他帶來如此難言的,在先前絕無可能想象的,痛苦。

他不知道人類竟然可以承受這種程度的痛苦。

……

手術後麻醉退去後遺留的刺痛依舊敲打著李維特的腦袋,但比這更難以忍受的,毫無意外地,卻是胃帶的抽痛。

李維特支著下巴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然後他打開夜燈,自病床邊的椅子上拿起他的包,然後翻出一本書來。

書的封面上有一個女人叼著煙的正面相。她大概三四十多歲,不再那麽年輕了。

他翻開書,到之前看到的某一頁。在那一頁裏,書中的男主角掏出一把手槍,在短短一句話的描寫之內,平靜地對著自己的太陽穴開了一槍。*

李維特閉了閉眼睛,然後慢慢地翻到了下一章。

現在他讀書的樣子,很像他的某個熟人。

或者說,某個他曾經的熟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三聯書店版的《心是孤獨的獵手》中譯版,作者為卡森麥克勒斯。這裏是第一部末尾辛格自殺的那一幕。

和前文提到的傅珅在讀的書是同一本。

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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