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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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後。

午休的時候李維特坐在椅子上回何景安的短信,一個組的幾個姑娘站在一旁在談過季的打折。

“哎夏天也就這麽到了啊?現在反季買羽絨服是便宜,不過想想還是想買雙涼鞋啊……”

聽到這句話的李維特怔了怔,擡頭看了看幾個人,沒說話。回覆了一半的短信打不下去了,他低下頭又看一遍,摁下刪除鍵把寫好的東西都刪了。

……夏天嗎。

似乎人工作了以後就不太會記得季節是怎麽變的。李維特作為一個窩在格子間裏做效果圖的設計師,每天每天都把自己圈在辦公室裏,什麽時候暑了涼了都不知道。

現在別人對他提起夏天,他頭一個想到的不是別的,而是十多年前的那個八月。

……

那是李維特上大學前的暑假。

那時李維特還是個胖子,住在破舊的樓房裏,廚房客廳和臥室是用布簾子隔起來的三片地方。他的父親彎著腰坐在所謂客廳的矮凳上,往編織袋裏扔李維特高中時積下來的那些參考書。李維特則像頭乖巧的豬,挪動著他有些過分龐大的身體,在書架前來回幫忙。他走路的步子和他頭上的那個電風扇一樣,顫顫巍巍,顫顫巍巍,在濕悶的天氣裏看的人心頭有股子野火。

父子兩人什麽都不說,半晌折騰完了,那個破爛的小書架也已經空了一大半。李維特的下巴靜靜地往下淌汗,滴在他褪了色的T恤上。

“這就是全部了啊?”父親這麽問他。

“嗯。”李維特應了一聲,搓搓手指。手上的汗和書架上的灰混在一起,不太舒服。

他父親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左右轉轉頭,用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李維特幫著紮好口袋,看父親拖著那一袋子的書下了樓。腳步聲和袋子落在一級級臺階上的碰撞聲在樓道裏來回回響,十八歲的李維特長籲了一口氣,用手背抹開臉上的汗。

李維特的家庭並不富裕,一家三口住在一個掛在二線城市邊緣的地方,日子卻依舊過的緊緊巴巴。幸好高中時李維特的成績是驚人的好,在他所在的那個唯成績作數的高中裏,他的考卷變成了少數能夠維護他自尊的東西。畢竟他既沒什麽錢,人胖胖的又有些唯唯諾諾,並不怎麽討喜。

那天李維特賣掉了他的參考書,才有了些要展開大學新生活的實感。晚上他擦洗幹凈了就躺在涼席上,心裏又是憧憬又是不安。性格上的膽小不論,那時的李維特是個很單純的少年,想著要在大學裏洗心革面讓別人看得起自己,同時又覺得還是別出風頭搞出岔子才好。一整晚他翻來覆去的想著雜七雜八的事情,例如怎麽掙獎學金,怎麽找打工,怎麽好好學習,怎麽讓更多的人喜歡自己。

但是這些事情到了後來都失去了被思考的價值。他最終成了一個只喜歡男人的同性戀,這件事讓所有日常的煩惱都變得不值得一提。在他踏進大學寢室的那一瞬間,便落入命運織成的網裏——而他的軟弱,善良,愚蠢,輕信,註定讓他在之後不斷地墜落。

這墜落無法停止,直到十多年後他的腳底都還是懸空著。而將他腳下地面抽走的那個人,叫作林青。

李維特沒有掏心挖肺的喜歡過這個人,更沒有和他長久的在一起過。卻偏偏是這個本來應該無足輕重的人,讓李維特身上那同性戀的十字架暴露在了人前。

然而李維特不恨他。相反,他欠林青的。

……

夏天,八月。李維特一直記得第一次見到林青的場景。

報道那天他推開寢室的門,看見他的鋪位上面坐著個戴著眼鏡的男孩子,比他高半個頭,長得很清秀。可惜這個人神情很兇,嘴巴很壞,初次見面便對著李維特惡聲惡氣。那時李維特覺得委屈又煩悶,這個名為林青的人大概是壞到了骨子裏去,所以才會莫名其妙的找他不痛快。末了他只能開解自己說,反正舍友之間大約總有摩擦,沒人一定要和誰交朋友,處不來便處不來吧。

陰差陽錯的,這個人卻成了李維特的第一個男朋友。

他對李維特不好,罵李維特是個死胖子,與李維特打架,處處地和李維特作對。也是這個人,第一個愛上了毫不起眼的李維特。

他會因為李維特被人欺負而和別人大打出手,半夜兩點被送入醫院;他會為了見李維特一面,在大冬天坐十七個小時的火車來到李維特所在小城,在沒有暖氣的房間裏拉起李維特的手放進脖子;他一直用一支老舊過時的手機,裏面只能存儲兩百條的短信,每個發件人都是李維特。

他看著李維特愛上何景安,看著那場暗無天日的暗戀悄聲無息的收場,看著李維特被這場驚天動地的感情消耗成了一把骨頭。

這個壞脾氣的人反常地沒說什麽,末了只是問李維特說,我行不行?

李維特已經沒有思考的力氣。他懨懨地縮在寬大的毛衣裏,不想和誰說話。林青從後抱著他,他動也不動,毫不掙紮。

甚至到了最後林青吻他進入他,李維特的臉上都是空白的一片。那時李維特才滿二十歲,一次失戀就能讓他的生活失去全部的色彩。他把自己的身體給了一個說不上愛的人,覺得這是一次對自己的報覆。然而他沒能傷到自己,卻把林青的心給捅穿了。

林青和李維特從來就不合適。一個人偏執而暴躁,另一個軟弱而優柔。李維特在被貫穿時想象著何景安的臉,脖子上則掐著林青的手。

這一段名義上的交往沒有給兩個人帶來任何好處。李維特無心無肺,因此刀槍不入。林青恨他恨到骨子裏,對李維特所有的惡言惡語拳腳相對,到最後都落回到自己的身上。

李維特當了將近半年的行屍走肉,最後傅珅看不下去,決定將他從泥潭裏扯出來——“還是分手吧。你們繼續下去,兩個人都得毀了。”

李維特乖巧的點點頭。他向來聽這個學長的話。他面無表情地對林青轉述了傅珅的話,林青咬牙切齒,把李維特壓在身下,扯下他的褲子。

寢室的門打開了,白熾燈亮起。李維特麻木地看向門口,看不清來人的表情。

……

同性戀的事情傳傳遍了學校,指導員委婉地找兩個人談話。李維特的父母來學校看他,卻是不接受這個傷風敗俗的兒子,當著一眾人的面說這個孩子就當是沒有養過。李維特連話都不想說,也沒有回寢室,一個人揣著六百塊錢去了招待所,睡了一天一夜。

醒來的時候他才知道林青跟學校坦白了,說是他對李維特用強,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李維特還是把自己關著,不聞不問,什麽都不說。

後來林青退學了。傅珅跑到招待所裏找李維特,拎起李維特的領子抽了一個耳光。

李維特問:你這是為了林青打我?

——傅珅是林青的表哥。何景安是傅珅的好友。他們幾個人的圈子疊得太緊,到最後陪在李維特身邊的,竟然只有傅珅一個。

傅珅沒正面回答,只是說:

林青和我打了一架。他最後說,哪天你想見他,他會回來。

……

李維特換了寢室,似乎是一天天地好了起來。只是他聽不得林青的名字,見不得何景安的臉。

父母那邊他再也回不去了。林青的說辭自然到了他們的耳朵,到了最末的結論竟然是:這樣的發展,太丟人。

李維特從此就再沒回過家。靠著兼職和傅珅的接濟,他很勉強地捱過了大四。畢業之後他認真地找了一份工作,隨隨便便的談著戀愛,十分偶爾會和人做個愛。

林青的近況傅珅一直都知道。如果李維特想打聽的話隨時都能知道,只是他不問,傅珅也就不提。

直到畢業一年後的那個秋天,傅珅和李維特說,林青死了。

……

林青的身體在為李維特受傷之後一直就不太好。他脾氣大,心火重,並不是個能活的長久的樣子。然而二十四歲時人就沒了,誰也想不到。

當初鬧出那些事,林青也算是被趕出了家門,只是他家的父母沒那麽狠,沒斷了林青的財路。林青帶著他的相機出去自立,當了個不好不壞,不鹹不淡的攝影師。

李維特不知道,林青從來就沒離開過他們上學的這座城。在許多個晚上,這個壞脾氣的青年都會皺著眉經過校園的大門,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往裏面望一眼。

他見到過李維特。李維特沒有看到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青的脾氣越來越小,說的話也越來越少。

……在去林青葬禮之前李維特一直都是一張無謂的臉。林青這個名字已經和他很遠,他差點都要記不起來這個人是誰。他買了一束花,毫不打眼地走進一眾悲戚的親人中去。林青死的很可惜,一場感冒後患了急性心肌炎,熬夜工作後引發了心衰,在返家的計程車後座上,他的身體慢慢變冷了。

李維特聽著那些轉述,覺得在聽電臺裏一個陌生人的故事。他面色如常地捧著一束白色的花,在那先前男友的遺體前彎下腰來,再看見林青的臉。

他的身體忽然就動不了了。

林青笑著,下巴上有沒有粉飾幹凈的胡茬。他的眼鏡不見了,安詳地閉著眼睛,像是在做一個美夢。

李維特的眼睛依舊木然的睜著,表情卻開始松動。他眉頭不自覺的微微皺起,嘴唇開始小幅度的顫抖,要用左手緊緊握著右手。

然後他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砸碎在地板上。

……

那個一直等著他叫自己回來的男人,再也沒辦法和他多說一句話。

林青用死亡把負疚刻進了李維特的脊背上,讓他再也無法逃避他生活中的過往。這一年多來包裹著李維特的硬殼被打碎,他重新回到那個愚蠢,輕信,似乎一無是處,對於尖刃只能露出柔軟腹部的青年。

畢竟在時過境遷之後,他終於能認識到自己曾經也是被愛過的。而被愛過,總是一種力量。

……晚上李維特從夢裏醒過來時,他身邊的人還在安穩地睡著。李維特伸手去碰對方的臉,最終動作卻停了下來,沒有觸著。

何景安睡得那麽安詳,和李維特的世界格格不入。

李維特忽然想起那個沈眠於地下的青年,他在此時此刻,會不會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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