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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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Lee,做乜這麽沒精神?該不會是和Girl Friend 嗨翻今朝腎虧?要小心噻。”

李維特現在將頭枕在辦公桌上,周身被難言的頹喪氣氛包裹著。他聞言只頹喪的將眼睛擡起來了一點,看向發話人——他的頂頭上司辛伯。辛伯的本名就是辛伯,說起來今年還未到四十;因為此人奇怪的口音,李維特一直不確定他就是閩南人還是香港人還是上海人還是四川人。

——據說籍貫是東北來著?

李維特的腦袋裏現在一片混沌,只盯著辛伯的臉,莫名的思索起關於這人出身的問題。接下來辛伯又說了些什麽,李維特是半句也沒聽進去。在公司裏李維特不算是什麽特別耀眼的存在,更不算是管理層。唯有他畫出來的設計圖精美幹凈的要命,每次點名要他的客戶都特別多。辛伯總是笑他是紅牌花魁,完全忽略了李維特邋遢起來時那鳥窩似地亂發,和毛糙的胡茬。

“就這回又有客戶點你啦,精英大老板,一看就是會有好手筆。人在Meeting Room 噻,你快點跑過去看看交。”

辛伯彎下腰來戳李維特的臉頰,李維特長呼了一口氣,這才從桌子上把腦袋擡起來。他並不在意那個所謂的客戶是誰,是不是大老板也和他沒半毛錢關系——好吧,其實是有的,但是李維特一下子想不到那麽實際的問題上去。

他是個室內設計師。這是個好職業,但是競爭也算激烈。最近他畫圖時總是心不在焉,畫著畫著,就把圖抹成了一個樣子。

傅珅家的樣子。

……傅珅的家,基調是白色的。裏面簡單的玻璃器皿很多,剩下的空間用了原木家具和草編工藝品來填滿。那房子不是李維特的作品,卻處處合李維特的心意。就連透明灰色帶暗紋的電視墻,李維特看了都滿心歡喜。那位屋主把自己的屋子打掃的很幹凈,卻從來沒有要求過李維特那樣做,使得李維特直接把那房子和自己的理想居所劃了等號。

在先前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李維特最大的生活樂趣就是窩在傅珅的沙發上看電視。如果覺得無聊了,他就盯著在一旁工作的傅珅來回打量。等到傅珅被他的眼光弄得被迫擡起頭的時候,李維特再忙不疊的把頭轉回來——這個動作他做的樂此不疲。

所以傅珅也問過他:

“覺得盯著我好玩是麽?”

李維特當時很老實的回答說,“恩。”

傅珅嘆口氣:“你當你幾歲了?”

“……三歲。”李維特對傅珅誠懇的笑了笑。

傅珅沒說什麽,放下手邊的工作,轉身進了廚房。那天的晚飯,李維特只分到了小半碗。

“三歲的人就應該有三歲的樣子,吃這麽多夠了。”

傅珅這麽說著,任憑李維特怎麽反抗哭喊還是不為所動,連帶著也沒收了他的零食。

那天李維特是真餓壞了,整個人癱倒在鋪了白地毯的地板上,做奄奄一息狀看著傅珅。傅珅一直都沒擡頭,不過眼底好像是有點笑意。

李維特為了那應該是錯覺的一點笑意,很是感覺到了滿足。忽略晚飯的事情不計,他覺得很幸福。你看,傅珅他雖然總是被自己盯著,卻還是特意的搬到了側廳來工作。那個角度正好讓李維特一側頭就看到,脖子都感覺很舒服。

而在被傅珅趕出家門的現在,李維特整個人都蔫了下來。他在公司裏磨磨蹭蹭,在家裏渾渾噩噩,看人的眼光都變得幽怨。公司裏的前臺小姐看李維特搖搖擺擺的走向會議室,忽然就有種錯覺——李維特的頭上似乎長出了兩只耳朵,正消沈的耷拉著。美麗的姑娘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蔫菜的李維特先生已然不見了。

李維特踏進了會議室。房間裏面坐著個神色和動作眼見著都很囂張的家夥——是熟面孔。蘇禹丞的一只腳翹在膝蓋上,整個人後仰在沙發靠背上,正帶著笑斜看向李維特。

這動作換了別人來做,看上去或許像個自以為是的暴發戶。虧得蘇禹丞那奇怪的氣質和那張不錯看的臉,竟然讓這個架勢很有些風流的感覺。然而李維特原本只是單純的打不起精神,現在見了這個人,是真的開始覺得……不舒服。

蘇禹丞手裏原本還裝模作樣的拿了一本雜志,現在他把雜志向旁一扔,口氣很自然地說了一聲:“好久不見。”

李維特努力地扯扯嘴角:“恩……好久了。”

“看來你在這裏做的不錯?”

“啊……是。老板也好,同事也好,工作也好……”

“我說李維特,”蘇禹丞的笑容裏莫名的有了些莫名的東西,他對李維特挑了挑眉:“你不用那麽緊張。我今天來只是來談工作的……沒必要多心嘛。”

李維特更是一窘:“我知道,就是很久沒見了,所以……”

“算了,解釋什麽,都這麽熟的人了……”蘇禹丞摩挲了一下右手上的銀色指環,繼續道:“我老婆在半莊新買了一套房子,說是要搬過去住。想著裝房子這方面你不是拿手麽,所以幹脆就來找你了。我把房型圖和大致要求都帶來了,你不如現在就和我說說?”

——我不是裝房子的,我是個設計師。

李維特只想反駁這一句。至於其他的內容,他只覺得有些微妙的疑惑。蘇禹丞似乎不是和他來敘舊的,但就算只是面對面坐著,蘇禹丞為什麽還能這麽泰然自若呢?

在過去,蘇禹丞是他的戀人。或者說,是李維特覺得蘇禹丞是他的戀人——他們有過濃情蜜意的時候,那種熱切的情緒是李維特從未體會過的,以至於在彼時已經對愛情不抱希望的李維特,還是又一次為了那個虛無的名詞赴湯蹈火。

後來他在收到蘇禹丞婚禮請柬的時候,很是震撼了一陣。除了震撼,李維特沒有別的任何動作可以做。蘇禹丞是這麽自然地給他寄了請柬,這麽自然地和他斷掉了朋友以上的聯系,這麽自然地,從李維特的上衣口袋裏,拿回了他交給李維特的公寓鑰匙。

李維特一直是懵的。當年他對著那張請柬呆看了一下午,然後茫然的打電話給傅珅:“我要不要去?就這周五……我還沒準備禮金……”

所以說李維特其實是個很皮實的人。在經過種種的挫折之後,他無視了戀人突然和別人結婚究竟是多麽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反而關註起別的方面來。畢竟禮金這種事情,比起愛情來說,現實了很多。

傅珅沒發表什麽意見,只問了他一句:“那天好像有龍蝦品嘗會,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於是在二十七歲的夏天,李維特一邊奮力撬開龍蝦的殼咀嚼品嘬,一邊為自己最像戀情的一段扭曲關系,畫上了句點。他已經不會再為這種事情哭了。相反,他只記得他吃龍蝦的那間餐廳很大,那天落地窗外的陽光明媚。

現在見到了蘇禹丞,李維特很久都沒起波瀾的心情又出了些變化。他是猶豫的,同時又很迷惑。不僅如此,他覺得委屈,然後同時又批評自己不可理喻——過去的事情應該早就過去了,現在提起來是有什麽意思?連法律追訴期都有時限,何況他這種不明不白的問題。

……李維特甩了甩頭。面前的蘇禹丞將一沓資料甩給了他,李維特接過去,強制自己把它們一張張翻過去,又強制自己去計劃思考。玄關該怎樣做轉角,展示墻要放在客廳的哪一面,哪裏要挑高,如果選懷舊風格樓梯應該怎麽配合……幾近機械的講到了在二樓加裝和室的可能性時,蘇禹丞悠悠的打斷了他。

“我倒是沒想到,你還是真的懂點東西。可喜可賀……”

李維特先是沒反應過來,後來只覺得那句“可喜可賀”怎麽聽怎麽奇怪。如果說蘇禹丞一開始就沒對他抱著期待,又何必來找他談工作?

他擡起頭,眼神中帶著憤懣看向蘇禹丞。蘇禹丞卻站起來,直直的向他走過去。

“你接下來閑著對吧?和我出去一下。”

這是命令句。李維特問:“怎麽了……”

蘇禹丞覺得好笑似的側了側頭:“我想上你。”

李維特驀然睜大了眼睛:“你不是說……”

“我改主意了,不行嗎?”蘇禹丞呼了口氣:“你要是不想出去,在這裏也可以……你真應該在鏡子裏看看你現在這張臉,無辜的要死,真的是很欠幹。”

面對著蘇禹丞像是在談天氣一樣的語氣,李維特只能僵直地站著。他一早就應該知道,對於蘇禹丞這種人,不應該進行任何的接觸,只躲得遠遠地保持安全距離就好。

然而蘇禹丞在隨意的動作之外,又是如此的強勢。他將自己要做的一切都視為理所應當——那是難以言喻的氣勢,讓蘇禹丞的眼光裏甚至帶了些閃爍的狠意。李維特最終服從了,服從於蘇禹丞的希望——正像李維特先前做過的那樣。

舊習慣果真是可怕的。

……

在賓館裏,蘇禹丞從後進入了李維特的身體。他將李維特的四肢壓得很死,用粘膩的動作和語言讓李維特陷入到恐慌裏去。蘇禹丞的技術是好的,樣貌身材也是絕佳,但是除開那生理性的必然快感,李維特覺得非常的不舒服。

他在律動中被壓至床褥的中央。他的臉側向一邊,努力地想讓呼吸順暢一點。他有一種陷入沼澤的錯覺——蘇禹丞的手指抵在他的喉結上,也伸出舌來舔他的頸後。李維特一邊顫抖,一邊想哭。

他覺得蘇禹丞變成了一條蛇。

其實今天和蘇禹丞目光對上的那一瞬間,李維特就隱隱發覺自己要被纏死了。笑容也好,動作也好,語氣也好,從一開始,蘇禹丞的目的都是為了狩獵——

以便再次吞食掉自己這個,愚蠢的獵物。

李維特驀然發覺,在幾年以前,蘇禹丞正是用類似的手段,一步步讓自己陷了下去。

——年輕的老板和新進的員工。每天隔著透明的玻璃墻壁,有意無意交換幾個意味微妙的眼神。擦肩而過時回頭的一瞬,或者電梯裏沈默的時間。不管是面貌不同的笑容,抑或其他狀似壓抑情愫的神情。

其實都是醞釀愛情的幻覺。

蘇禹丞就那麽緩慢的,卻目的明顯的,將李維特捕獲了。

所以當那天蘇禹丞喝多了——事實上並不如此——一邊把李維特往墻上擠,一邊用酸澀而困惑的口吻說著:“我怎麽能這麽想要你?我怎麽這麽喜歡你?你說李維特,你幹嗎要這麽招惹我……”的時候。

李維特,已經註定了被吃掉的命運。

……後面的故事其實也很簡單。蘇禹丞在李維特面前是個完美的戀人,願意在早上起來為他做早餐,也會和他窩在被子裏,頭抵著頭,一起想象著拿愚蠢的,白頭到老的樣子。

那些時間太完滿又太幸福。李維特不會去追究,一個看似沒有缺陷的戀人究竟有多可怕。

……

“李維特,我問你啊……如果孕婦直接住到了剛裝修好的新房裏面,會不會對胎兒有影響?”蘇禹丞在完事以後,一邊用指甲劃著李維特的脊背,一邊突然地問了這麽一句。

李維特微微的側過頭去。

“恩……我估計你一定很奇怪我問這個幹什麽?因為我老婆懷孕了……我家的老人們好開心啊,我也是。你現在肯定覺得我很關心我老婆是吧?表情都變得可愛了……”

李維特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他不想看蘇禹丞現在的臉——

“問題是他們誰都不知道我把輸精管切了,所以這個孩子是誰的呢?”

蘇禹丞覺得好笑似的,笑了兩聲後又繼續道:“因為這個,我很期待那女人能生下來一個畸形嬰兒什麽的,不是說甲醛會有這個影響嗎?想想看,真的畸嬰一定很有趣……我本來還覺得我的孩子一定會是個怪物,所以我就不要孩子算了。不過既然這回那女人都玩大了,我就幹脆幫她養個真正的怪物吧……我估計會很想掐死它,不過我不會那麽做的……李維特,你抖什麽?”

李維特將臉埋在床單裏,渾身都開始覺得冷。蘇禹丞輕柔的來回撫摸著裏維特的背,用滿是愛意的口吻說:“我開玩笑的,我開玩笑的,別害怕啊……你又不是小孩子,是吧……”

蘇禹丞俯下身來,舔了舔李維特的耳廓:

“如果我真要弄壞那個孩子的話,我不會用這麽婉轉的方式啊。有更直接的辦法……比如拿一把錘子,往那女人的肚子上掄過去……要挑快臨盆的時候這麽幹,啪,說不定還能感覺到那個小顱骨碎掉呢……”

李維特的胃裏一陣惡心。蘇禹丞的語氣是陰冷的,在用陶醉的方式,認真的,設想著可怕的場景。

這個人是個變態。

黑色的情緒幾乎要把李維特吞吃幹凈。李維特開始後悔,為什麽自己沒有在更早先發現蘇禹丞的問題。

這個人自然可以將一切視作理所應當,並且反覆無常。因為他身體中的有些東西已經壞掉了,諾言愛情及其他,並不存在於他的概念中。

……

——我只是想簡簡單單的和一個人過一輩子而已。可為什麽我遇見的人,都做不到這一點。

如此醜惡的昔日愛人,讓李維特覺得自己已經從灰心走到絕望的地步。蘇禹丞留在他身上的汗液正在腐蝕他,像一種毒液。

蘇禹丞是臟的。李維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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