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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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還未碰到荊雪塵的衣襟, 少年胸口便燃起一團碧綠光華。

“出去。”商夢阮冷道。

一只碩大的貓爪撕破空氣,夾雜著碧焰向人修揮來。

“別吵醒他。”商夢阮只是淡淡說了這一句。

貓爪僵立,緩緩縮小,收回荊雪塵的胸口。須臾之後, 一只玲瓏小奶貓從他胸口鉆出, 跳出窗外。

四周再無動靜, 唯餘月光如水,潺潺淌入。

商夢阮單臂攬起少年。他指尖觸到荊雪塵一段細膩冰涼的脖頸, 微微一頓,將少年摟得更緊了些。

隨後, 他掌心中出現一只翡翠匣。

在翡翠匣打開的瞬間,室內湧動起粼粼水光。須臾之後氤氳寒氣逐漸消散,顯露出匣中丹丸。

與它初時散發的寒氣不同, 丹丸通體瑩藍, 表面奔騰著瑰麗張揚的焰紋。

這是一顆火靈內丹,一顆——屬於猙的內丹。

商夢阮凝視著那枚內丹, 眼前略過數日前, 他從猙獸體內掏出內丹時的情景。

鮮血四溢, 彌漫於深藍的潭水之中, 如同墨跡暈染。兇獸痛得齜牙咆哮,卻強忍住沒有掙紮。

商夢阮與它本為一體,魂魄相連,獸身的痛苦, 他的人身一並承擔。

他蒼白著臉洗去手臂上的鮮血, 五次三番地清潔——這樣才騙過了小雪豹靈敏的鼻子。

若是小徒弟知道他傷了猙,一定會生氣的罷。

他眉心微動,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對自己的獸身產生微妙的抵觸感。

馬車中, 商夢阮凝神捏開荊雪塵的嘴,將內丹送入他口中。

他的手指從少年喉間滑下,直至小腹,引導著內丹停留在少年的氣海中,方才收手。

乾元秘境乃上古大能留下的遺址,即便是商夢阮也不能違反修為禁制,進入秘境。像藏寶閣中分離神魂附於法器之身的小手段,亦不被允許。

若不能共修,猙的內丹是唯一能抑制蓮華九歌決的方式。

很冒險——不過,商夢阮並不畏懼。

他已經足夠強大,沒有猙獸的力量,他的人身依舊能做很多事。

月光從窗牖縫隙間撒落,商夢阮靜坐於少年身邊,只是簡單凝視著他。

吞服猙獸內丹之後,荊雪塵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砸吧砸吧嘴,向商夢阮這邊靠近。

商夢阮以為他還冷,便伸手召來墻角姚潛澍裹著的薄被,連並小徒弟本來蓋著的薄被,疊成兩層罩在少年身上。

荊雪塵睡得不老實,不一會兒被褥便皺得九曲十八彎。

商夢阮盯著被卷起來掖在小徒弟身下的被角,最後忍不住將它從少年懷裏拽出來,拉平整。

……這樣就順眼多了。

然而被子還沒平整一會兒,荊雪塵就又翻了個身,小臉貼在商夢阮腿邊,嘴裏念叨著什麽。

商夢阮微微凝神,才聽清那是一句“軟哥哥,我熱。”

他眉頭微蹙。

這是他第二次在小徒弟口中聽到這個稱呼。

心魔考核之時,他不過是被勾起了曾經的回憶,至於小徒弟的軟哥哥究竟如何,他並不在意。

而這次聽到“軟哥哥”,他第一反應竟是……小徒弟口中的“軟哥哥”,並不是他。

曾經也有一個讓少年日夜掛念的“軟哥哥”,留戀到連睡夢時分也念念不忘麽。

商夢阮的指尖微微捏緊。

他已經在這裏逗留了太長的時間。

仙君眸光微暗,將一顆留音石塞到小雪豹胸前衣襟裏,便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身邊讓人安心的氣息消失,荊雪塵把自己往被褥裏埋得更深了些。

“師父……”他輕輕夢囈。

————

獅子貓妖蹲坐在馬車頂上,遙望昆侖山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麽。

車頂微微一晃,奶豬甩了一下尾巴,道:“曲仇,你來做什麽?這裏都是人族,不怕被抽筋扒皮麽。”

黑蛟妖曲仇道:“我來替你。”

奶豬這才轉過頭來:“替我?你什麽意思?”

“陛下說你太感情用事——方才看來,果真如此。”曲仇道,“章莪君一到,你就落荒而逃……”

“你懂什麽。”奶豬努力壓住怒意,“章莪君不會傷害殿下,我沒必要和他產生沖突。”

“你平生最厭人族,卻對陛下的敵人掉以輕心。”曲仇嗓音陰冷,“你忘了?你心愛的小殿下對那個人修來說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時替代的爐鼎,如果有更聽話的東西出現,人修會毫不猶豫地放棄他。”

奶豬靜默片刻,道:“……他們之間,不全是作假。”

“你輕看了人族的陰狠狡詐。”曲仇道,“你不懂,小殿下現在也不懂。不過以後,陛下會讓他明白。”

他這話如有深意,似是與妖王的謀劃有關,奶豬問:“陛下現在的意思是?”

“你我守在乾元秘境之外,阻止任何危險靠近小殿下。”曲仇道,“至於以後如何,便要看你的表現了。”

黑蛟妖走後,奶豬在車頂一直坐到天邊泛白,才翻身返回車廂。

他撓撓臉抹掉消沈,剛探腦袋進車廂,便見他的殿下正一臉生無可戀地抱著被子,蹲坐在矮榻一角。

荊雪塵埋頭按揉著小腹,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像是被誰欺負了一般。

奶豬趕緊躍到少年身邊,又焦急又小心道:“章莪君對你做什麽了?”

“肚、肚子……”荊雪塵滿臉委屈,咬著唇小聲道。

奶豬頓時滿腦子天打雷劈,失聲道:“你、你們竟然……!”

雖然他知道總有嫁兒子的一天,但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不但快,而且一晚上連孩子都有了?!

他連連告誡自己要冷靜,一定要安撫好殿下,強作鎮定道:“肚子怎麽樣?疼嗎?”

“不疼,熱熱的。”荊雪塵道,“可是……”

還留下熱熱的?奶豬氣得咬牙切齒:“可是怎麽?”

“可是師父留信說,只要我兩個月不去找他,就會毒發身亡!”荊雪塵眼圈發紅,“我以為他很相信我了,誰知道還要用毒來鉗制我……”

“……毒?”奶豬表情突然僵硬。

“是啊,你聽這顆留音石。”荊雪塵揚了揚手心裏的小石頭,臉色蒼白,“師父說,如果我覺得小腹發熱,那就說明他下的毒已經正在起作用。兩個月不回去找他要解藥,就會被毒燙死!”

聽著他的描述,奶豬逐漸明白過來,商夢阮究竟用了何種方式為殿下驅寒。

但他仍然無法相信,那位冷淡疏離的人族仙君,竟會將猙的內丹直接交給雪塵。

如此一來,功法與內丹皆得,陛下的目的已經完全達到了……

可千萬不能讓殿下知道,他吃的“毒|藥”是猙的內丹。

於是他附和著罵道:“這人實在是太可惡了!”

墻角忽然傳來一聲低吟,姚潛澍揉著撞腫的額角起身,“昨晚我怎麽掉到地上了?還滾到這裏……”

緊接著,他和奶豬便大眼瞪大眼,呆立當場。

“喵。”奶豬舔舔爪子,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

姚潛澍有些發懵,問:“雪塵,這位是你的……”

同族?兄弟?

“這是我的寵物靈獸。”荊雪塵轉了轉眼珠子,連忙扯謊:“阿澍,你可千萬不能把它的事告訴別人!畢竟帶靈獸出來玩聽起來不太好……”

“沒問題。”姚潛澍信誓旦旦,“我都懂。”

荊雪塵:“……?”

好友好像又腦補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姚潛澍環視周邊,忽道:“小塵,那是什麽?”

荊雪塵順著他的目光,在枕邊發現了一枚銀光閃閃的月牙形銀片。

他伸指頭戳了一下小月牙。

在他觸碰到它的瞬間,月牙如斑駁碎銀般罩住他的手指,凝固之後,儼然變成一副鋒銳的銀爪。

小雪豹好奇地用另一只手撫摸銀爪,碎銀又通過皮膚的接觸流淌到他另一只手上,形成了相同的爪爪。

——和他的豹爪一模一樣。

能如此了解他妖形,又會煉器的,也只有他師父了。

荊雪塵眼中泛起點點銀光。

“它已經認你為主了。”姚潛澍稀奇道,“我都分辨不出來這是什麽階的法器……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見。”

他擡頭問:“是章莪君給你的?”

荊雪塵點頭。

他心念一動,碎銀脫離他的手指,重新化作月牙。這次的月牙更像是飛刀,手指一搓便能分離出六柄薄刃,再一搓便是十二柄。

荊雪塵將十二柄飛刀合而為一,擴展拉長,變成一彎新月包圍在周身,又從投擲類法器變成攻防一體的半月輪。

旁邊姚潛澍已經看傻了。

他用指節翹了翹銀月表面,聽聽聲響,喃喃讚美道:“變形法器,一器多用,每種形態的強度都媲美地階法器,合起來算天階法器也不為過。”

“但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師父估計是怕你出門在外拿天階法器遭人惦記,才特地制作成變形法器,以作遮掩。”

“煉制這麽一件變形法器,無論是設計還是材料,都比普通天階法器需要耗費的精力高多了。”他搖頭晃腦地感慨:“章莪君待你也太好了吧!”

荊雪塵依稀想起,他到朝雲處之初那會兒,商夢阮很少讀卷軸,而是閉門不出,埋頭煉器。

而近半年的時間裏,他每每見到師父時,師父都在閱讀各種卷軸,在紙卷上寫畫,有時候還會暗中觀察他一會兒。

——那些時候,商夢阮其實是在為他量身定做法器吧。

這個壞東西,臨別的時候什麽都不說,反倒是千裏迢迢大晚上的偷偷跑過來,又下毒,又送法器,真是讓人又恨又……不對,才不是又恨又愛,他才不愛師父。

荊雪塵根本弄不懂師父到底在想什麽。

看來與他“心意相通”還遠得很呢。

無量山離乾元秘境現世之處並不算遠,飛行法器一路走走停停,少年們一路雞飛狗跳、游覽山河,不到十日便順利抵達。

荊雪塵總覺得師父就在他附近,沿路監視——護送他,但他翻遍了整只車隊,直到抵達秘境入口,也沒發現商夢阮的影子。

“那就是秘境的入口,‘境門’。”姚潛澍遠遠指著一扇如水鏡般的門,“兩條魚是守門獸。”

境門的邊緣鑲嵌著兩頭怪魚,呈陰陽調和之勢環抱,青色的眼珠如活物般上下轉動。

荊雪塵好奇:“只有一扇境門嗎?”

“理論上只有這一個,由秘境之主開拓出來迎接修士。”姚潛澍道,“不過我覺得,秘境就像陣法一樣,也會有薄弱處和陣眼,能與外界相通……當然,這只是個人推測。”

離境門洞開還有兩日,周圍已經聚集了從九州各處而來的仙修。饒是荊雪塵在無量山中已算見多識廣,也是第一次見這麽多千奇百怪的修士。

有拈花為裙的,有折葉為衣的,有禦劍而行的,還有的馭靈師領了三十幾頭尖角羊……

荊雪塵“咕嘟”咽了口口水。

相比於散修和各個小宗門,無量宗算到的比較晚。但天鳶宗比他們還晚,在秘境洞開當日清晨,才姍姍來遲。

那是一艘淺金色的巨舟,笨重地飛行於高空。光是它投下來的影子,便將整個秘境連同所有宗門弟子都罩在了陰影中。

“還是一如既往的囂張。”姚潛澍抱臂道。

“消耗靈石多,飛得又慢又顯眼,也不知道搞那麽大陣仗有什麽用。”謝柳鄙夷道,“就為了壓人一頭?”

荊雪塵靜靜仰望著巨大的舟影。

雪豹妖打架的時候,為了讓自己顯得體型更龐大、更有力量,有時會本能地炸起全身的毛,用以恐嚇對手。

但渚風雨曾告訴他,炸毛不過是恐懼的表現。

因為如果他的內心足夠自信,就不必依賴於虛張聲勢了。

這艘天鳶宗巨舟的空殼之下,有人在害怕,在忌憚。

一名少年從船舷探出頭來。

唇紅齒白,容貌艷美。眼角微勾,多染三分妖魅。只那眉宇間的英氣,不會讓人誤會他的性別。

荊雪塵瞳孔微微張大。

“雪塵哥哥。”那少年做出口型。

“阿襄……”荊雪塵道。

是了,師父說是天鳶宗的人在接應聞人襄。在天鳶宗的隊伍中見到她,似乎也很正常。

只是怎麽感覺——公母不太對?

等等,仔細想來,那日中狐妖淫|毒之後抱著他的人就是聞人襄。

兩團硬如鋼鐵的胸消失後,只剩下少年修長棱角的骨骼,還有他無意間觸碰到的……

荊雪塵頓覺整只豹都裂開了。

本來覺得被香香軟軟的小母狐碰一下他不吃虧,結果原來是公狐貍在占他的便宜啊!

聞人襄朝他明艷一笑。

他只是那麽簡單一笑,所有人的註意力都瞬間為其吸引。投射在他臉上的目光既有驚艷、欣賞,亦有極少淫|邪的貪婪。

狐妖之美,無論性別,傾國傾城。

聞人襄投下了一只香囊。

那香囊直沖荊雪塵而來,小雪豹還沒想好該對它做什麽,便見一個黑影護在他身前。

畫卷展開,飛射的銅錢將那香囊撕扯得粉碎,化作萬千繽紛香料,飄揚撒落。

姚潛澍護在荊雪塵身前,神情嚴肅。

“還請道友莫要如此唐突輕浮。”他沈眉冷聲道,“乾元秘境將啟,道友也不希望在此之前出什麽岔子,為人誤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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