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我是知道……但沒想到, 竟然發作得這麽早,這麽快。”奶豬自責道,“不過只是三日沒有與那人族共修,便難受至此——”

“不如說, ”黑蛟妖道, “川穹君是發現自己同為火靈根, 卻根本無法為小殿下緩解,才會如此憤怒。”

他三番兩次戳人痛腳, 奶豬瞬間爆炸。

身為妖王手下最強的妖君之一,他本就性情暴烈, 任何膽敢招惹他的只有被抓成肉絲一途。也只有在荊雪塵那裏,才會露出柔軟的肚皮。

一爪裹挾著青碧烈焰轟來,黑蛟妖極速後退, 以水波化解其招式。

“無量山下顯露妖氣, 你是打讓小殿下徹底暴露?”他不疾不徐道。

奶豬危險地瞇眼,見對方胸膛留下三道血淋淋的爪痕, 才暫且忍住了怒意。

“章莪君就像毒|藥, 再這樣下去, 殿下根本沒法離開他。”白發少年痛苦地閉上眼, “陛下既選中殿下,又為何如此?縱使商氏墳冢寶藏萬千,又怎能比得上殿下一根須發?”

“陛下或許還有其他安排。”黑蛟妖出於照顧同僚心情,終於說了句人話, “除了雙修一道, 猙的獸丹亦可化解冰凍之苦。”

“猙永遠是個未知數。”奶豬皺眉,“陛下這麽做……”

黑蛟妖冷硬地打斷他:“你不該質疑陛下。你是陛下的臣,而不是渚雪塵的臣子。認清自己的身份, 川穹君。”

白發少年沈默片刻,留下一句“知道了”,變回小白貓,轉身向無量山奔去。

奶豬從最開始就知道這個計劃可能對荊雪塵造成傷害。

所以他擅自申請貼身保護殿下,千方百計試圖勸雪塵離開朝雲處,離開人族。

但……已經來不及了。

荊雪塵自己或許感覺不到,但奶豬看得出來,少年已經與人族產生了糾葛。

既攪入這淌渾水裏,便再也走不脫。

————

“沒想到阿襄做野味這麽香。”荊雪塵舔了舔嘴角的油漬。

他和聞人襄坐在小山坡邊,一人撕了一條雞腿吃。荊雪塵不太會和異性獨處,尤其還是對他有意思的人族女孩,心裏總是有點膈應。

聞人襄看起來倒是全然無所察覺,微微笑著,慢條斯理地小口咀嚼著雞腿肉,似乎只要與少年安靜地待在一起,便心滿意足。

為了緩解尷尬,荊雪塵拼命找話題。關於他在昆侖山的過往他不敢說,關於無量宗同門的閑話他也不關註。

到頭來,提起最多的,便是商夢阮。

“我師父做肉也特別好吃。”

“我師父昨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哈哈。”

“我師父……”

說著說著,他便見聞人襄的頭緩緩低垂下去,抱緊了膝蓋。

荊雪塵後知後覺:當時阿襄也去了朝雲處——她一定也很仰慕商夢阮吧,卻沒能成功拜師。

他這樣滿口的“我師父”,是不是有些像炫耀,太傷人了?

“抱歉,我……”少年有些不自在地撓撓臉。

聞人襄細聲細氣道:“人族就值得你那麽喜歡嗎?”

“啊?”荊雪塵完全沒意料到她會這麽說。

而且,“人族”這個稱謂也顯得疏遠陌生,一般只有妖族,才會很見外地稱其為“人族”。

小雪豹睜大眼眸,盯著少女瞧。

聞人襄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緊張道:“我,我當然也是人族!”

……這樣就更可疑了啊。

聞人襄急得快哭了,淚水欲墜不墜,眼眶通紅,一雙細弱的手捏得發白。

阿襄居然也是妖?荊雪塵初時有些不可置信,很快便反應過來:怪不得藏寶閣那麽針對她,原來是這個緣故。

和人族一起生活,天天為掩飾身份而擔驚受怕,這種感覺有多難受,荊雪塵有深刻的體會。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少年主動湊近她,悄聲安慰,“別哭呀。”

他這一說,少女的淚水頓時奔湧而出,流了滿臉。荊雪塵手足無措地撿了一片幹枯的草葉給她擦淚,直擦得少女臉蛋通紅,濕漉漉的臉蛋還沾了點樹葉渣。

“上次在藏寶閣裏,我以為我死定了。”聞人襄打了個哭嗝兒,“幸虧有雪塵哥哥……”

荊雪塵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兒。

怪不得阿襄會對他“一見鐘情”,原來是死裏逃生,拜倒在未來大妖的威風之下了——

可是他很確定自己不喜歡阿襄。總得幫她斷了這個念頭才好。

於是他開口道:“阿襄,其實我不喜……”

“雪塵哥哥,吃肉。”聞人襄及時給他塞了一只雞翅膀。

荊雪塵被雞翅膀堵了嘴,只好暫緩拒絕計劃。

“其實我是只半妖。”聞人襄和他挨在一起,慢慢傾訴,“我娘是狐族,爹是仙修。我爹的家族稀罕我娘的能力,便把我抓走做要挾,逼迫娘給人族做事。”

“真慘。”荊雪塵邊吃邊嗚嚕嗚嚕道。還好他爹娘對他都挺好,起碼表面上都挺好。

“我小時候不會收妖形,被爹關在籠子裏好久好久……總是在挨餓、挨打。”聞人襄垂下眸子,“沒有人肯正眼待我。那時候,我好想有人和我說話。”

荊雪塵抿唇註視著她。

他對旁人的情緒很敏銳,自然知道很多時候阿襄都在偽裝。裝作可憐,裝作害怕,裝作嬌弱——或許都是為了保護自身的秘密。

但現在少女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種濃烈的真摯情感,幾欲噴薄而出。

半妖夾雜在人修與妖修之間,大部□□世淒慘。荊雪塵自己的遭遇已經算是萬分幸運。

要是這一切能有所改變就好了。

他握緊了拳頭。

“吃肉呀。”聞人襄又給他遞過第二根雞翅膀。

荊雪塵回頭,恰好與她對上雙眸。那雙眸子明媚動人,眼角微微翹起宛若桃花瓣,帶著哭過後濡濕的水意。

少年忽然覺得,這樣的眼睛有些似曾相識。

很久以前……在那些他丟棄的、不想記起的回憶裏,好像也有一雙這樣的眸子註視著他。

孩子骨瘦如柴的手穿過鐵籠的間隙,將小半塊面餅扔到他身邊。

“快吃。”鐵籠對面的聲音悄悄道,“待會他們就來了。”

小雪塵躺在地上,虛弱地轉過頭去,看到了一雙灰撲撲的殘破狐耳,還有對方因饑餓而瘦得脫形的小臉。

“我不餓。”對面的聲音低聲道,“倒是你……再不吃,就撐不過今晚了。”

小雪塵抖著手抓住面餅,混著鹹澀的液體塞進嘴裏。

好像度過那段牢獄時光之後,他就變得格外貪吃,肚子不飽,就總覺得心中不安。

“雪塵哥哥?”聞人襄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她話一出口,荊雪塵忽然覺得,阿襄和鐵籠對面的孩子不僅是眼睛相像,就連聲音也是同樣的雌雄莫辨,有種動人心魄的魅力。

“阿襄,我是不是認識你?”他迷惑道。

聞人襄沒有回答。她的眼眸逐漸變深,最深處的瞳仁中泛起如罌粟般鮮紅的色澤。

被這樣註視著,荊雪塵的腦海逐漸放空,所有思緒漸行漸遠,唯有眼前之人占據了他的全部思維。

他鼻息微微急促,身體由內而外地發熱,皮膚微微麻癢,只想和什麽東西蹭一蹭才舒服。

“雪塵哥哥……”聞人襄發出一聲低吟。

她的面部骨骼只是稍有變化,氣質卻在瞬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從嬌艷的少女,變成一個明艷少年。

聞人襄的真實容貌昳麗近於鋒銳,如一柄綴滿無數珠玉的寶刀,拔鞘出刃,卻是見血封喉。

荊雪塵完全沒註意到這一點。

混沌中,他感覺有人抱住了他,對方狎昵的動作讓他很是抵觸,身體卻像是鬼壓床一般,無法動彈半分。

卻在此時,他喉間傳來一陣冰冷的灼燒感,如一瓢冷水潑在神魂上,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少年猛然推開聞人襄,轉身慌不擇路地跑入深林。

身後沒有人追上來。

“雪塵哥哥。”聞人襄望著他的身影逐漸遠去,眸中透著一縷哀傷,“再會。”

————

荊雪塵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眼前晃過諸多畫面,有時是年幼時的夢魘,有時是聞人襄和牢獄對面的小狐貍,有時是渚風雨站在雪峰之巔,高高在上的一瞥。

“雪塵。”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荊雪塵困惑半晌,喃喃道:“……師父。”

“你中了狐惑。”商夢阮的聲音不同尋常地嚴肅,“剛才去見了誰?”

師父在生氣,很生氣。

荊雪塵張開嘴,又閉上。

師父曾經告訴他,入門考核時想害他的是一只狐妖。阿襄是狐妖沒錯,但阿襄怎麽可能想害他?

在他瀕死時,透過鐵欄給他遞東西吃的小狐貍,就是聞人襄啊。

小雪豹頭腦混亂不堪,無數思緒在他腦海中雜亂穿行,卻仿佛隔了一層濃霧,無法理清。

“我不說,不能說。”他難受地抱著頭。

一雙手捧住少年的臉,商夢阮湊近他,與他額頭相抵。

朦朧的視野中,荊雪塵從極近處看到了商夢阮纖長的睫毛,輕盈漂亮得像蝶翼,也像鴉羽。

這麽近的距離……仿佛以前也有過。

隨著他們額頭相觸,商夢阮的神魂探入其中,荊雪塵的記憶如畫紙般一頁頁翻開,展現出連少年自己都遺忘的細節。

——在冰寒徹骨的深潭下,仙君垂眸吻住他的唇。舌尖頂開他緊閉的齒縫,渡入溫熱的空氣。

他明明做出如此親密之事,神情卻淡漠無比,若風過無痕,平靜無波。

一剎那,烈火以燎原之勢席卷了荊雪塵的身心,他不由張開紅唇,急促喘息著,吐出滾燙的嘆息。

臉燙得像是要爆炸,全身燥熱難耐,偏偏離自己最近的人卻是看起來無欲無求的師父。

面對太上無情的師父,露出如斯狼狽之態。

殘存的羞恥心作祟,荊雪塵羞窘難安,在火辣辣的窘狀中掙紮沈浮,不知該如何逃離。

他又憋悶又著急,眼淚滂沱而出,大顆大顆地砸下來,瞬間濡濕了商夢阮的手。

連淚水也是滾燙的,赤誠地灼燒著商夢阮的皮膚。

“……我不看了。”仙君撤回神魂,稍微離遠了些。

他滿手濕漉漉的都是小雪豹鹹澀的淚水,不由驚異於這日日快活無憂的少年,身體裏也承載著這麽多悲傷的液體。

水珠順著他的手背滑落,恰如輕吻。他微顫了一下,沒有用清潔符或者巾帕,而是以自己的掌心給少年擦淚。

幹燥溫熱的手掌一點點撫過荊雪塵的臉頰,擦掉他的淚水,他的臉和師父的手掌因為淚水而連在一起。

“我不看了。”商夢阮以為他在因為被窺探記憶而難受,“別哭。”

荊雪塵逐漸安靜下來,眼淚流得沒之前那麽兇,但還是時不時抽泣一下。

他逐漸蹲下來,緩緩趴在商夢阮膝頭,抽噎著,把臉蛋靠在商夢阮腿邊。

商夢阮雙腿並非無知無覺,反而因疏於使用而分外敏感。他能感到少年的淚水洇濕了衣袍,帶著一點餘溫擦在他皮膚上,又很快變得冰涼。

他忍了片刻,便把少年撈起來抱在懷裏,手在他背部安撫性地輕輕拍打。

狐妖會引導人的惡念,將之無數倍放大,以迷惑人的心志。聞人襄的狐惑在最關鍵時刻被商夢阮留下的靈契打斷,才讓雪塵走脫。

少年哭得如此慘烈……想必是引出了雪塵的“悲”。

只是,他的小徒弟身上燙得有些異常。

商夢阮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

他微微一頓,又捧起少年的臉,仔細端詳。

只見荊雪塵面頰酡紅若醉,眸光因痛苦而渙散,顯然是被情|欲籠罩,已隱忍多時。

商夢阮臉色沈如陰雲。

“下作。”他咬牙怒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