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燭光裏的鏡子，一根根薅去新生的幾根白發，不禁嘆息，我的確老了。我捋了捋薅得有些散亂的鬢角，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微笑了笑。人這一輩子，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日子過得好像嘩嘩的流水，誰也攔不住。榮華富貴，兒女情長，浮雲哪浮雲……不過浮雲，也許才是天空裏最美的瞬間。

紅毛那個家夥，也許早把我給忘了吧。忘了也好，而今我已是知命之年，見了又能如何？無非是感慨似水年華不覆在，老朽枯木難回春。紅毛他一定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英俊小夥兒，叫我何堪，叫他何堪哪。我有點心酸地搖頭笑笑。罷、罷、罷……

不過，幾日後的一個下午，新安當來了一位紋身的怪客，朝奉們見她當的東西世所罕見，都認不得真假，便叫我出來看看。我隱隱覺得這漂亮女子絕非善類，她手臂上那明明是魔紋啊。我接過她要當的物品，亮晶晶的一根參須模樣的東西。

“素聞景老板見多識廣，這千凝魔艮，想必你也一定識貨的吧。”

“千凝魔艮？”我曾在魔界見過此物，據紅毛說那是一種可以往來六界一次的寶貝，我把玩了一會兒，這東西冷森森透著很強的魔力，看起來不像假的，“姑娘要當多少銀兩？”

那女子沖我笑了笑，搖搖頭道，“我不跟你講，景老板你老奸巨猾，天下皆知，我只怕討不到什麽公道的價格。不如……請少東家出來與我商議商議，如何？”

看來這女子認得小樓，雖然小樓一向交游甚廣，但我心裏最不願意他和這些魔女妖女扯上什麽關系。戰亂不斷的魔界水有多深我是知道的，若是牽扯進魔界的紛爭恩怨，只怕他這輩子都消受不來。我抱抱拳道，“呵呵，抱歉啊客官，犬子學業繁重，從不參與打理生意。”

“什麽事啊爹？”門簾一挑，小樓嬉笑著從內堂走進來。

我沈下臉皺了皺眉頭，“無事！讀你的書去！”

那魔女一閃身，攔在小樓身前，“少東家，小女子欲當此物，專程來討教討教。”

“你要當多少？你和我爹商量就好了，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懂哦。”小樓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我要當——”那魔女目中寒光一閃，“你的人頭！！”說時遲那時快，魔女一揮手，手裏生出尺餘長的短劍，刺向小樓。

我大驚失色，飛起一腳踹向刺到小樓胸前的劍，而後急急躍上前護住小樓，和那魔女過起招。這女魔頭著實厲害，武功了得，法術力量更是我望塵莫及。沒幾十個回合，我便中了她一掌仰面倒下去。小樓一把抱住我，向她撒了一把傾國銀彈波。魔女揮袖一擋，小樓跟上，左右開弓連發兩擊星沈地動，接著是雷動九天，冰雪封天，烈焰燃雷……小樓會的法術不多，法力卻大得驚人。魔女大概是沒見過這麽拙劣卻又兇猛的陣勢，連連後退。她咬了咬牙，雙手一擲，一片白亮的霧光包圍了我們，什麽也看不清了。我暗叫不妙，立刻撲向小樓剛才所站的位置。那魔女果然一劍刺過來。“快走！”我飛身推開小樓閉目等死，不過那劍並未刺穿我的身體，魔女見我撲過來，就收了手，仿佛並不想弄死我。她側身一旋，將劍鋒甩向一邊，手下留了情。但她立刻一招擒拿術拿住我大臂上的動脈和穴道，把我扯到一邊，把劍架在我的脖子上。小樓使個法術散開霧光，見她拿我當人質，也不敢上前。那魔女隨手結了個法陣，拽著我消失在法陣裏。

“爹！……”小樓驚惶的聲音已從法陣淡出去。我被制住幾處大穴，又被她的劍鋒壓在脖子上，不得不由得她拽著走。

她帶著我來到一座荒蕪的小山。傍晚的天空黑壓壓的顯得特別低，放眼望去，除了戰火摧殘過的枯木，便是滿地的亂石、猛獸枯骨和幹涸了很久的血漬。那魔女揪著我繼續翻山而行。

“你要帶我去哪兒？！”我甩甩胳膊，企圖掙脫她。

“那小子一日不除，你都是我手裏的一張底牌。”我不知道小樓如何惹上這等麻煩，但那魔女不屑與我多言，拽著我走進一個山洞。

洞比較深，裏面黑漆漆的，只點著一盞暗燈，周圍的環境也看不清楚。我們剛進去不久，那魔女忽然把劍從我脖子上甩到胸前，做了一個備戰的架勢。周圍都是蝙蝠呼扇翅膀的聲音，伴一陣著刺耳的獰笑，從黑暗中的巖壁上幻化出十幾個身影。

“凰娟兒，等你很久了，哈哈哈哈……”原來這魔女名叫凰娟兒。

“卑鄙！”凰娟兒舉劍向迎上來的一個黑影砍去。我不曉得這些蝙蝠是敵是友，所以只好退到一邊觀戰。那十幾個身影完全包圍住凰娟兒，戰成一團。凰娟兒勢單力孤，逐漸露出敗勢。

我轉身躡著手腳，貼著石壁輕輕向外走，趁他們無暇顧及我，這是個逃跑的好機會。快走到洞口，蹭蹭幾條黑影躥過來。黑暗中看不清他們到底有多少人，只聽到蝙蝠撲棱棱扇動翅膀的動靜。“刷刷”我的胳膊上立刻被撩了幾道血痕。“啊！”我忍痛捂住冒血的傷口，背靠在石壁上以免他們從後面偷襲我。不過，他們還是圍了上來。凰娟兒見我被包圍了，突開重圍向我靠過來。

我與凰娟兒背靠背勉力抵擋這些怪物的圍攻，漸漸只剩招架之力。正在我們兩個一籌莫展的時候，忽然間一陣金光閃爍，地上出現一個法陣，一個黑衣黑袍的人現身出來。我還沒看清來人是誰，洞內狂雷四起，那些蝙蝠紛紛遭到雷擊，死的死，傷的傷，逃命的逃命去了。

我累得喘著粗氣擦額頭上的汗水。命總算是保住了。

“殿下！”凰娟兒向那黑衣人跪下去行禮。那黑衣人黑衣黑袍，黑袍的後背有個連衣的黑帽子，他衣服裹得很嚴，也始終戴著帽子。雖然離得近，我仍然看不到他的臉。

那黑衣人轉過身去，一言不發，只揮了揮手，表示讓凰娟兒平身。凰娟兒卻不肯起身，含淚道，“殿下，您怎麽又施展空間法術？！娟兒跟您說過多少次，空間法術太耗神了，您要保留魔力專心修煉啊！”

那黑衣人低下頭去似乎是極其輕微嘆了口氣，卻還是沒有說話。後來他擺擺手，在地上結了一個法陣就要離去。我抓住了他的衣角，“紅、毛？……”我看到他怔住了，我更加確信他就是紅毛，我撲上去從背後抱住了他，“紅毛……”

“唉……”他又嘆了一聲，見我認了出來，他終於開了口，“娟兒，此地危險不宜久留，快帶他回人間去。你休再在人間胡鬧，景小樓若有半點差池，本座要你項上頭顱！”那聲音果然是紅毛無疑，只是透著些滄桑和疲憊。

“殿下，娟兒這顆頭顱您想拿隨時可以拿，可是景小樓，他必須得死！”

“放肆！本座的命令你也不遵了嗎？！”

“殿下……我……”

“好了，你先帶他回去。”紅毛一邊說著一邊扯開我的手臂，就要走。

不是吧，這麽多年沒見，說走就走，話沒說一句，正臉都不給一個，太不夠義氣了。我好想見他一面，便伸手去摘了他的帽子。一頭灰紅相間的長發散落下來，我驚呆了。

“紅毛……你……這、這是怎麽回事？！”我立刻轉到他的前面，那張面孔雖然依舊英俊威嚴，可是歲月也留下了風霜，他的眉毛已經完全變成灰色。我顫抖著伸手去撫他的臉頰，怎麽也不能相信眼前的景象。這一定，是個噩夢……

淚珠從我臉上不知不覺地滑下來，此刻是如鯁在喉的難受。我摸著他的臉，皺緊著眉頭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先下去吧。”重樓吩咐了凰娟兒，便帶我從法陣離開了。

他帶我來到一個大湖邊。皎月在湖中搖擺著留下笨拙的舞姿，我們在湖邊的樹林裏坐了下來，我斜靠在他身上，不忍去看他。

“為什麽要這樣做呢？……為什麽不跟我商量一下呢？……就為了實現一個人類貪得無厭的願望，你值得嗎？！……”我沒說兩句眼淚又下來了。

“不是因為你……我只是厭倦了……這樣挺好！”紅毛講話還是那樣幹脆而堅決，帶著不容挑戰的威嚴。

“哪裏好？！你會死的！我會傷心的……”

“你會傷心嗎？”紅毛卻沖我笑了笑，他放佛並不是很介意自己目前的處境，“我只是，累了……”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懂了，是無邊的寂寞讓他覺得厭倦了，是一世一世的求而不得讓他覺得累了，這一切，還是因為我……

當年那晚，他之所以說的做的那麽決絕，就是要給我兩條路選，要麽留在魔界，要麽永不相見。可是我沒有選擇留下，所以他選擇結束自己來成全我。我那麽不顧一切地走了，還遷怒了他，是我親手把他推進了心裏的死角。他其實早就對我絕望了吧。

“千重殿回不去了吧？你在何處棲身？”

“嗯，叫別的魔占了，我便在這樹林暫避。”紅毛點點頭，語氣平常得放佛在說別人的事情。

我聽到他的話，心裏又是一陣疼痛，堂堂魔尊何曾受過如此屈辱？！“跟我去人間吧，見見小樓。”

“見過了！不見了。”他搖搖頭，“新魔尊正在追殺我，你帶我回去就是帶個滅頂的災難回去！”我想起十幾年前那次相遇，原來他是忍不住去看小樓的啊。那天他走得那麽匆忙一定是躲在暗處偷偷看過了小樓。

“紅毛……”我想說愛他，可是我覺得我不能說，事已至此，已經不可能回到從前，若是說出來，只是徒增他的煩惱罷了。所以我抱住了他，就用我的身體給他一點溫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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