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雖然不說，人多少對有了‘汙點’的看似光鮮亮麗的人有自己的看法和隱在內心的憐憫。

這份共通的效應不單單只針對某一個人，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

但如果這個人身上有足夠閃耀的特質，那麽她就被自然加冕了王冠，仿佛一下子又不可侵犯、聖潔了。

為許厭化妝的化妝師和其他人一個感受，看著精神飽滿，不似往常的許厭，也頗為不習慣。

只不過她浸淫行業已久，不會輕易表露出情緒喜好，用自己專業的素質慢慢給許厭勾勒形貌的輪廓。

慢工出細活，不容有失，她集中精神，屏蔽了四周的一切，進入工作狀態。

許厭是坐著等人化妝的，不過盡管是坐著，看著他們忙忙碌碌的，又沈浸狀態，沒有輕舉妄動。

對比戚漪就自然多了，維持著臉上肌肉和身形姿態還自如地同她聊天。

“你挺緊張？”

她臉上看著沒什麽波動，眼裏水光瀲灩，泛出的笑意卻擋也擋不住。

許厭沒經驗，但不代表沒腦子。

見她說話，許厭慢慢調整臉的表情，趁著化妝師停息的幾個瞬間掌控了說話的力度：“是有一點。”

姑且叫做興奮。

演戲，用一張面孔、表情、動作鮮活形象地表現出人物某種關鍵特質。

她挺感興趣的。

況且這部劇的執導者是陳敬之。

如果她是一塊未開過光的石頭，他應是鑿剖打磨出她溫潤玉感獨一無二的人。

對此，她也很感興趣。

緊緊縮到一邊，憑著某種本能，避開了江嘉行的觸碰。

男人神色一頓，她不禁打了個哆嗦，心裏暗暗打鼓。

不料接著他再次伸出手，大拇指摩挲著食指，一下一下猶如撓撓小寵物的軟毛般順著她垂在耳側的發絲。

她心裏暗自松了一口氣，背上已生出薄薄一層冷汗。

江嘉行含著笑，接著以指尖刮刮她的下巴，逗弄小狗似的，自得其樂，好似沒看見女人緊繃神色下眼底疊生的驚恐。

令人窒息般的闃默中，女人昂起振顫的下巴，眼睫一顫，咬住發白皺起的唇，生出一絲絕望中的期待，勉強裝作鎮定地輕輕出聲：“江哥。”

這一聲微弱，卻仿佛給了她一點底氣，“你今天想，”她說，她下巴反射性地後縮了一下，接著磕磕絆絆地說話，賠著笑臉：“想玩什麽，我……我陪您，什麽都行。”

男人渾似什麽都沒有聽到，神色恬然如稚童，氣息吞吐也與常無異。

他擡起修長的手指，按壓在她唇角處，冰涼如雪刺得她一抖。

男人不悅地皺起眉。

這個明顯的信號打亂了她的強作冷靜的思緒，咽口水的聲音響亮如霹靂暴雷，讓她嚇得被口水嗆住了，一聲聲劇烈地咳嗽起來。

不過這對於眼前這個男人來說，眼下的境況來看，這裏並不會發生什麽‘憐香惜玉’之類的俗套橋段。

氣息陡促，女人無意識地將手指掐緊手心。

“叮鈴……”

手機鈴聲響起，男人權衡思考了一瞬，站起身決定去接電話。

在化妝室化完妝，戚漪和許厭兵分兩路，小齊再次如願以償地接送許厭，挺大一小夥子，熱情的跟個哈巴狗一樣尾巴搖來搖去，冒著星星眼，盡管路上也沒說什麽，崇拜的表情就沒有變過。

許厭這下才真的信了剛才戚漪說過的話。

只是未免有種不真實的微妙感，畢竟，她和小齊攏共才見了幾面，認識是認識，了解就談不上了。

也許他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種可能的自己吧。

送到陳敬之工作室門口，小齊乖巧目送她進去，貼心地把門關上。

上次來許厭沒怎麽關註工作室裏面是什麽樣子，滿目的資料像堆房子似的，齊腰及肩的厚度很容易讓人的視覺沖擊加大，背景墻張貼了《九州四方》角色對應演員的圖片，劇中角色及聯系都十分清晰了然地標註出來了。

這裏生活化的東西很少，塑料杯，吐司面包袋，遠處櫃子裏袋裝的速溶咖啡，其他的就是紙質資料，滿罐的黑筆，零星有其他顏色的點綴。

看來陳敬之對自己的生活質量要求很低。

反過來說，工作占據了他大部分的心神，他對工作質量要求非常高。

而這次讓人把她找過來，也正是為了《九州四方》的女一號，趙野熙。

趙野熙這個角色覆雜多面，衡量一個人能否表演出她身上特定的東西，全把握在陳敬之一人的手裏。

他能否在許厭身上激發出這些可能的閃光。

《九州四方》這個本子主要講述的就是一個底層人物一步一步登上權力巔峰的故事。

現如今很多霸總小白花言情劇披著大女主的皮四處招搖，小人物因為契機登頂的故事並不新鮮，但這其中的熱元素如果真的拍好了，反響絕對不會差。

之所以會被陳敬之挑中，除了本身自帶的題材熱度，也有其他更深的考量。

一個女性從民間走向天下之主，這其中需要的東西，化用改編一句名評論家的話來講就是——

男人和槍。

她在封建社會下，想要突破藩籬重圍，就是‘調。教’這些社會地位更高的‘男人’以及手裏擁有足以撼動任何精良軍隊的武器。

而這些意味著，權謀，愛恨情仇，殺伐，戰爭。

單單拎出一個都可以拍一個大部頭，而現在，種種覆雜矛盾充滿沖突血腥的東西凝聚在同一個故事裏。

可討論的東西太多了。

經過艱難的取舍之後，決定將大部分的重心移到成長爭雄的階段。

剩下的這部分則是基調輕松、明亮的幼年少女階段。

那時候的趙野熙還不是趙野熙，有一個更簡單、率性的名字。

故事聚焦在一個叫趙以澤的民間教書先生的女兒身上，她天性爛漫，明。慧可愛，在花朝節來臨的時候，騎在爹爹肩上，二人走走停停，一時歡笑不停。

恰好遇上班師回朝的段家軍少將段琦，少年英才，按轡游街，一時貪看了枝頭的粉綻春桃，惹來懷春的少女，她們含羞而奔放，折了花投擲給他，一時懷中盈滿了馨香撲鼻的鮮花。

段琦倒也不退讓，揚眉一笑，坦然抱拳：“多謝眾位姑娘的厚愛，段某就將嬌花贈美人，不負你們的心意了。”

翻車下馬，行至父女倆跟前，把花都送給了小小的面容尚稚嫩的趙也。

這一舉措，算不上對錯，輕易化解了尷尬。

趙也瞧了瞧這些花，脆生生問道：“爹爹，你瞧他算得上英雄嗎？”

趙以澤柔和地摸摸她的頭，一笑：“囡囡覺得呢？”

她狡黠地眨眨眼，對著回身上馬的俊朗少年喊道：“你聽好了，我是美人，你是英雄，你長大之後要記得來娶我！”

饒是年歲大上她一輪，經歷了更多的世事，段琦也是第一次聽這樣大膽的放話。

頗覺有趣的微一挑眉，段琦會意她解圍的意思，半真半假地放聲道：“等你長大了，我一定赴約。”

話音未落，輕夾馬腹，滾滾塵土漫天生起，一眨眼沒了影子。

那時候，沒有人把玩笑話當真。

只是命運常常捉弄人，人們用‘無常’來形容它掩蓋在頑皮下的殘忍。

這是趙野熙和段琦的初遇。

類似時期占據的篇幅相對來說很少，卻很重要。

如果這部分的基礎沒有打好，等同於前功盡棄。

從第一次的試鏡來看，許厭的一顰一笑，念字的腔調，都很符合成長的趙野熙。

屬於趙也的部分，他需要親自確認。

所以試妝的時候妝面清新自然，采用的是靈動敏慧的少女形象。

許厭在試妝時就想到了這是‘趙也’。

所以在小齊送她進門的那一刻，她就放任自己想象，想象就是自己住在一個熱鬧的小村子裏，有一個疼愛她的父親，他們嬉鬧著走在大街上，心裏毫無掛礙，煩惱的事再多不過是沒有吃到街頭的冰糖葫蘆該怎麽辦。

陳敬之打斷她的表演，眼神非常尖銳地將她整個人打量了一遍，沈吟後說道：“這不是‘趙也’。”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你沒有相信這個角色。”

反倒讓他時不時想起那個將人玩弄於鼓掌的趙野熙。

陳敬之接著淡淡補充了一句：“你身上有一層膜。”

“嘉行哥哥，是我，我今天去定妝照了，你知道嗎？我試了好多次才通過……我還看見了戚漪和許厭在一起……”

江嘉行在‘嗯’了一聲後將手機擡離耳畔，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神色藏匿入一片陰影之下。

女人的唇線筆直，一只眼用餘光偷偷註意他那邊的動向。

似乎察覺到什麽，他側頭動了動，她嚇得再不敢看，僵直地望著白的刺目的墻壁。

直到耳朵抓取到什麽，他才重新把手機放回耳邊，慢慢走遠，一腳踏入陽臺，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銀灰之中。

“她們在一起？”

聲音低沈有磁性，卻提及的是別人的事情。

宋彤心中劃過一絲異樣，覆又談起自己今天的遭遇，說了很久，話筒對面隔一段時間就輕輕‘嗯’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者的意思原本是電影必要的元素是女人和槍。

此處意思是封建社會需要讓男人支持她。打仗做小弟之類）

註意：一般說大上一輪是大了十二歲，但是我這裏是五六歲的意思。不過似乎不影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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