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護士正換著藥瓶，見他睜開眼，問了句。

青年眨了眨眼睛，迷茫懵然的眼神落在四周簡潔純白的墻面上，正想用力，隱隱的抽痛讓他不由‘嘶’了一聲。

護士連忙按住他，打量他的神色：“你忘了自己受了傷？這幾天最好不要動，有什麽事……你家裏還有人嗎？”

他頓了頓，轉而問道：“請問你見到送我來的人了嗎？”

她被一打岔，想了想：“你是說送你過來的女士？她就在隔壁房，你還有別的聯系人嗎？”

季池蹙起眉頭，登時就要坐起來，身體一陣劇痛，他咬牙緩了一會兒：“她沒事了嗎？她出了什麽事？”

護士一嘆氣，扶他躺下：“你們倆現在也見不著啊，你激動什麽，好好養病，等會兒我去看看，你別著急。”

季池神色松弛了些，真誠實意地對她說了聲謝謝。

護士一擺手，正說著，門口響起三聲敲門聲。

粗粗看去，是一對夫婦和孩子，小孩子被爸爸抓住懸在空中，朝他們這邊露出笑容。

季池視線沒那麽高，只知道有人，溫和地笑了笑：“請他們進來吧。”

護士把門打開，小姑娘立即撲了上來，亮晶晶地望著她，笑容燦爛：“姐姐，我好了哦！”

護士顯然很熟悉他們，蹲下身問她：“小枝今天要出院了？”

小枝大聲地答應了一聲，從小小的口袋裏拿出一堆糖來，脆生生地道：“姐姐，送給你我最喜歡的糖。”

護士笑了笑，溫柔地道：“這麽多，吃不完哦。”

小枝瞪大了眼睛，圓圓的小臉蛋透著些許粉紅，視線轉向一旁病床上的季池：“大哥哥怎麽了？”

護士稍稍站起來：“他生病了，要好好打針才能好。”

小枝從裏面挑了三顆閃著水晶色的包裝的糖果，走到病床前，擡起頭，遞了出去，認真道：“大哥哥，你要快點兒好起來，不要再讓爸爸媽媽，護士姐姐，還有關心你的人擔心了哦！”

季池含笑註視著她，聽到末尾一句笑意加深：“我聽你的，謝謝你給我的禮物。”

小枝在他的手背拍了拍：“嗯，聽話就對了。”

然後，走到護士跟前把糖塞給她，依依不舍地告別，在父母的牽引下，向他們招了招手，才洋溢著笑容離開。

護士隔著玻璃望了一望，隔壁房裏的人似乎還處於昏迷，正準備走，裏頭傳出一個清冷的女聲：“請進。”

許厭在她來之前不久就醒了，只是今日的光照太過漂亮，她忍不住看了一會兒。

察覺到視線，許厭雙手交叉到胸前，問道：“怎麽了？”

護士隱隱有種領導視察的錯覺，腦袋一甩，恍惚想起事來：“您昨天送來的病人就安排在隔壁，他現在醒了，病情穩定。”

許厭頷首，“多謝你告訴我。”

她猶豫一瞬，道：“您的檢測報告已經出來了……”

許厭做了個手勢，帶著歉意打斷她：“這我已經知道了——他的花銷都納到我的賬上，還有別的事嗎？”

護士在她的註視下臉色一紅，視線一飄，“您先休息，打擾了。”

難怪隔壁的青年記掛，這邊的病人雖然臉色蒼白，但五官長相冷艷透著棱角，單單看著，是那種非常有攻擊性的美，像是無人區恣意生長出一枝野玫瑰。

然而一笑起來，就像個褪盡鋒芒的柔軟的姑娘，只是周身有些清冷疏離的冷感。

很矛盾的感覺。

許厭：“麻煩你了。”

享受著淺金色的流光微醺的熱意，許厭慢慢思考起自己的任務和身體狀況。

前期的癥狀變多了，這意味著她必須進入封閉式的療養階段了。

所幸還有一些時間安排工作室。

至於季池。

她的考慮不得不更多。

許厭把所有對季池能做的一一攤開來看，得出一個荒誕但又現實的結論。

和季池談一場戀愛，也許真的是她現在能做的。

不論手術成功與否，她都得做兩手準備。

拿起手機，有幾條短信的電話。

給幾個人報了聲平安，許厭頗有些新鮮感。

已經很久沒有人會這樣撥來電話關心她了。

看了眼一旁放著的輪椅，許厭心想著這聯系人倒是很周全。

坐上輪椅，敲響門。

季池眼神一亮，即將喊她名字的那一刻變作直直地盯著她坐著的輪椅。

“你……”好像話卡住了脖子，他反覆嘗試了幾次才問出口：“你不是……不是好了嗎？”

許厭沒有瞞他的意思，輕描淡寫劃過：“慢性疾病，有時候能站著。”

季池追問：“是什麽？”

許厭頓了頓，“肌萎縮側索硬化，或者說漸凍人癥。”

季池註視著她，眼神就如陷落的漩渦，黝深寂落。

她慢慢劃到他跟前，像是在問什麽天氣的語氣：“還喜歡我嗎？”

他斬釘截鐵，沒一點停留：“喜歡。”

她瞧了瞧他枕邊的糖果，口吻隨意：“那你餵我吃吧。”

季池懵了一下，身體先於大腦思考，已經伸出手指探過去摸了一顆糖果，秀致沁涼如玉石的手指慢慢剝去糖果紙，他伸出沾著外衣的糖果遞給她。

許厭輕笑了一下，俯下身，探出舌尖輕輕咬出他掌心上的剔透的淡紫色硬糖，葡萄的果香味和忽然湊近的熱氣反覆在肌膚之間旋繞。

反射性地縮了縮掌心，季池還伸著手，眼神似乎沒恍過來。

許厭沒有提醒他的意思，開始回味硬糖的味道，舌尖上是淺淡的甜味，不濃郁，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微酸。

還挺好吃。

吃完糖，季池似乎還呆住沒明白過來，就那麽一直看著她。

許厭的眼神觸及他的眼睛很快又收回，說話少有帶著一點笑意：“這次，我可沒有拒絕你。”

直到她搖動輪椅到了門口，他才恢覆過來似的快速喊出聲：“許厭，你不後悔。”

許厭回眸瞥他，手還抖著，唇抖著，眼睛也不眨一下，身體緊繃著。

色厲內荏。

她翹唇笑了笑：“作數就不後悔。”

說完，搖著輪椅出去，關上門。

腦海裏回映著最後他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又嘆了嘆氣。

反正她現在也沒什麽喜歡的人，就當成全他的心願。

順帶，把任務完成。

各取所需。

第二天上午，許厭過來看季池。

季池拉著她的手，兩只手掌疊在一處，熱乎乎的暖意源源不斷地從身體裏傳來。

他笑了笑，又抿唇，又是一笑。

看他不住的咧開嘴，許厭任他去，並不是特別理解。

接著，握著握著，季池小心翼翼擡眼看她：“許厭，你拍個照片。”

許厭遵從了病人的選擇。

季池又探出一點點：“可以……”他停了一下，笑了笑，“發給我嗎？”

許厭古怪看了他一眼，發給他了。

剛好在身邊，她正巧看到了他保存了圖片，又把圖片拖進私密空間裏。

許厭：“……”

護士剛推門進來，就看見兩人互相對視著，床上的青年彎著漂亮的眼睛，裏頭是填滿的笑意，周身多了一絲和昨天不一樣的柔和氣質。

再一瞧旁邊這位，表情冷淡，但行為動作上親近，氣質也較為柔和。

她恍然，原來是狗糧的氣息。

默默查了房，說了下簡單情況，她立即感慨地關上門。

不愧是小兩口，情深意重，一人住院，兩人成雙。

見許厭眉心略有疲意，季池好心提議讓她躺著或者靠著休息一下。

許厭看了眼揪住就不放的手，語氣淡淡：“現在睡也睡不了。”

季池楞了一下，正要疑問，臉忽地一紅。

接著，就迎著許厭冷淡的視線，把她的手移到被子裏。

許厭幹脆就著他身邊睡下，腦袋靠在胳膊上，竟然就睡了過去。

季池艱難地側過頭，唇角自然地漫出笑意。

放松手掌，安心地閉上眼。

……

晚上，許厭剛回到房間，一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站在窗前，回過身，露出禮節性的笑：“許小姐，你好。”

許厭微一思考，認定了他的身份，不動聲色地問道：“什麽事？”

他溫和一笑，“你的朋友身上帶著槍傷。”

許厭臉色不變，只說了一句話：“傅臣會處理。”

不止是這裏，還有廢棄場。

他們這邊的後續會由他了結。

雙方都帶著槍，要不是傅臣為人謹慎，不然這次能不能活著出來都是一個問題。

她也算賭了一把。

再者，她動手的位置都不是致命區域。

如果趕得快，還有一線之機。

男人走後，許厭移到窗前的位置，望著漸深的夜色。

系統：“宿主晚上好！”

許厭：“晚上好。”

系統：“宿主，距離手術還有十天的時間。”

許厭精神忽地一振。

也就是說，她和季池的塑料戀愛關系只有十天了？

可上次她和醫生商討的時間應該在一月之後。

系統貼心解釋：“宿主你忘了，還要扣壽命啊。”

許厭：“……因為手術不保證成功？”

系統：“宿主真聰明。”

許厭：“……”

系統：“宿主這次手術風險很大，要是沒能挺過去死了，這也是有可能的。”

接著，系統安慰道：“宿主別擔心，我們要相信奇跡會發生的。”

許厭：“不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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