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生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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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撲簌簌作響,有風吹過,秦婠汗涔涔的身體一陣發冷,傾瀉過多情緒的眼眸飛快沈下。約是意識到何寄不過一片好意,他剛剛還救她一命,而自己的態度委實太差,秦婠半垂下頭,道:

“對不起,剛才我急了些。我的腳沒事。”

何寄不再接話,面無表情地拾劍站起,長步邁開,擦著她的肩越過了她。秦婠只得跟上,可他步子走得飛快,她瘸著腳每走一步腳踝都刺疼,怎麽也追不上他,沒幾眼他的身影就消失荒草間。秦婠心道他這是生氣了吧,她有些內疚,悶悶走著,幸好還記得路,只是沒走幾步就聽得荒草盡處有“篤篤”聲音傳來。

拔開草叢,她就看到何寄站在一棵小樹前,正以劍劈下段兒臂粗的樹枝,又以劍鋒削去枝葉,將粗刺刮幹凈,遞到她眼前。

“拿著上山吧。”何寄平靜道,眼中風雨盡去。

秦婠道聲謝接過樹枝,放在地上試拄兩步,心中已是五味雜陳難以言喻,他此時將步子放緩,帶著她從來路慢慢回去,只是一言不發。秦婠不習慣這樣的沈默,她與何寄從前有說不完的話題,總是吵吵鬧鬧沒有停歇,愈發讓這沈默在她心裏顯得異樣起來。

“何寄哥哥,你將來有什麽打算?”秦婠找了個話題緩和兩人間的氣氛。

何寄不解她的問題,她便解釋:“你打算當一輩子大理寺捕快?”

倒不是她看不起這份差使,只是捕快這行當幾乎沒有升遷的可能,俸祿微薄,也不能再參加科舉,以何寄的本事做這差使,算是屈才了。

“你覺得我還能做什麽?”他反問她。上輩子是個紈絝,這輩子是個武夫,縱有年少輕狂的意氣也早被磨平。

“我記得你說過,習武者保家衛國,要麽濟世蒼生懲惡揚善做個大英雄,要麽便征戰沙場為國效力做個大將軍,難道你忘了?”秦婠看到他眼中棱角摧折的失意,像硬生生剪翅的鵬鳥。她便又覺得,他不是她想象中的那個人。

何寄笑了笑,她是了解他的,或者應該說,她是了解何寄的,而他恰巧與何寄有那麽一星半點相似。

“我已經向卓大人請辭了,下月起正式轉投燕王殿下麾中。”

秦婠的樹杖重重撞向地面,她眸中驚喜:“真的?!恭喜你,有燕王殿下的賞識,你何愁有志不得展?”

“但願吧。”他道。沙場征戰,離京萬裏,也許他有生之年,真能見到她心裏的大漠雪山,只是再不能見到她……

————

四月櫻花始盛,兆京皇城內的十幾株櫻花都開了,不過京城氣候不合,那櫻花開得並不繁盛,這幾日又逢雨季,風雨飄搖打落滿地櫻花,枝頭上開的只剩些殘花。難得今日天晴,玉福宮的主子張婕妤帶著兩個宮娥到此采些櫻花回去入食,一時興起,又狀似無心地在櫻花樹下作舞。

初夏的天還涼,她卻著輕薄襦裙,臂間挽著長長的披紗,梳著小丫頭一樣的發髻,轉起圈子時裙擺打開像傘一樣,確有幾分風情,若樹上的花開得再好些,這動情起舞的畫面,也許就不那麽突兀了。

“皇上不下去看看?”燕王霍寧陪著皇帝站在半山腰的涼亭裏,居高臨下看著起舞的人。

霍熙饒有興致地盯著張婕妤,神色溫和笑若動情,只那一雙眼,涼薄沈冷,未將那舞那人看入心中。

宮中女人的小心思在他眼皮下無所遁形,哪有什麽巧遇?哪有什麽無心舞花?不過是事前買到他的行蹤,在這裏上演一場所謂緣分罷了。霍熙心情好的時候,會配合她們做個溫存體貼的帝王,心情不好的時候,連看一眼都懶。

“花都敗了,有何可看?”今天他心情不好也不壞,雖然看了卻不打算理會,“今日找皇兄進宮,是有事交給你去辦。”

“皇上請說。”霍寧道。

“曹星河進京已逾半年,前些日朕收到西北來信,曹家要接她回去完婚,朕想派你送她回西北。”霍熙緩道,目光落在霍寧漸漸攥起的拳頭上。

可這不是他要給霍寧的主要任務。

“皇兄,我希望你在送她回西北的路上,殺了她,以江南王之名。”

“啪”霍寧手裏拈的瓷盞被捏碎,開口時聲音喑啞:“為什麽?”

“曹星河此人不能嫁入回紇,西北曹家早有勾結回紇外部之心,曹星河手段非比常人,若和親回紇,遲早釀成大患。西北掖城我不想再受制於人,而皇兄你征戰多年,難道不想遠驅外患,永保大安平安?”霍熙知道,他解釋的所有內容,霍寧心裏都一清二楚,甚至比他更加明了,西北的局勢還有江南的局勢。

內憂外患,看似平靜的大安,恐怕要迎來一場大亂。

霍寧攥著一掌碎瓷,久未言語,戎馬半生早就習慣將心事沈斂於胸的人,第一次將情緒形於色。

他明白,他怎會不明白?

“皇兄,我知道你心儀曹星河,若是你下不去手,我可以換人。”霍熙神情仍舊平和,甚至看著櫻花樹下被風吹得瑟瑟發抖的張婕妤還露了個笑,“但你也該清楚,今日就算我放走她,來日你們也必將為敵,西北之地我志在必得,你們終究要在戰場相逢。讓她回去,無異於縱虎歸山,你不該有婦人之仁。”

霍寧記得得,這句話是很多年前,他教給年幼皇帝的。那時候,霍熙才剛回宮,尚無自保之力,還要保護幼妹霍皎,仁慈不能幫到他們,所以他將屠刀遞給他們。

轉眼已經十一年。

“婦人之仁?這句話,是我教給你的吧。”霍寧聲音像一抷沙礫。

“嗯。”天子點頭。因為這句話,他把知道他身份的,從小帶大霍皎和“霍熙”的嬤嬤殺了,從那時起,他與皎皎之間離心便生。

“好……臣,領命。”霍寧單膝落地。

“朕就知道,皇兄不會叫朕失望。”

霍熙神情溫和,三言兩語間定下生殺予奪,再也不是昔年在宮中如履薄冰的少年方稚。

————

為了安全起見,秦婠沒去慶喜、慶源和旺平三處莊子,拄著杖一瘸一拐地回到馬車後她便令馬車調轉方向,沿原路回棲源庵,再由棲源庵直接回聚合莊,帶著眾人回京。

何寄只送她到聚合莊外,便與她分開。他並沒回京,心中自有一番計較,卻未告訴秦婠。

抵京時已星月滿天,秦婠身乏體沈,回蘅園便要來熱水沐浴。溫水暖著肌膚,熱氣氤氳間宛若有

人走來。那人散著滿背烏發,著寬大的寢衣,一步一步靠近她。

她聽到他的呢喃:“小婠兒,十八歲生辰,嫁我好嗎?”

她一時心急,顧不得自己未著寸縷,自水間站起,喚道:“沈浩初,是你嗎?你回來了?”

那人便低低地笑了,人影又漸漸消失。

秦婠想追,擡腳爬出浴桶,卻不妨腳下一滑她摔回水中,被水封了口鼻,呼吸頓難。

眼眸猛地睜開,嘩啦一聲,她從水裏鉆出,腳踝刺刺的疼,外頭侯著的秋璃聽到動靜急忙沖進凈房——哪有什麽男人,她不過累到睡著,做了個夢。

她想沈浩初了,每晚都想。

————

翌日,她去豐桂堂向老太太回稟莊子的事,提及慶喜、慶源和旺平三處莊子,老太太面無異色,只是說天災難避,生計艱難,要秦婠減免他們租子,再賜些米糧過去。

秦婠一一應下,沒從老太太話裏探出什麽事來。

退出豐桂堂時,她心裏還在想,若地契不是老太太所賣,那還能是誰?她又想起沈芳齡的壓箱銀子,足有八千兩之多,來歷不明。

揣著心事回到蘅園,才踏入門檻,就聽到裏頭有孩子笑聲,沈浩武拉著沈嘉敏站在園子裏,蟬枝正捧著梅花攢心盒,拿裏面滿滿的果子哄他們,一擡頭就看到秦婠就喚起:“夫人回來了。”

沈嘉敏手上正有吃了半塊的紅薯幹,一聽她的聲音忙把剩下半塊都塞進嘴裏,轉頭飛過來抱她。沈浩武站在原地,有些尷尬地道:“嫂子,是嘉敏纏著要我帶她過來找你的。”

被何寄教了兩個月,沈浩武待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充滿敵意,也懂事不少,只是見了她難免想到從前荒唐,多少還是不自在。

“嬸娘,我想你了。”沈嘉敏抱著秦婠的手臂直晃。

秦婠一下子便笑了,捏捏小丫頭的臉蛋,又叫人把前些日子寧非送來的那一大匣子小玩意兒找出來。

“來,挑一個,嬸娘送你玩。”她把一只木頭鴨子放到地上,擰好機簧。

鴨子笨拙行走,逗得沈嘉敏滿面驚喜,又是跳又是鼓掌,最後把這只木頭小鴨牢牢抱在懷裏,怎麽都不松,臉上笑出兩團肉,圍著秦婠直轉,不停問她為什麽木頭小鴨會動。

秦婠被這小丫頭追問得不行,沒幾回合就敗下陣來,躲到廊下看她玩,一時又想沈浩文與邱清露夫妻,沈浩文雖把邱清露請了回來,到底夫妻感情已傷,邱清露待他也不是從前百般溫柔,夫妻二人相敬如賓地處著,聽說宋氏又向邱清露施壓,說她沒照顧好沈浩文,邱清露這回倒大方,直言要將兩個丫鬟開臉,等沈浩文春闈結束回來就收房。

父母感情不睦,苦得便是孩子,沈澤念似乎被送去宋氏那裏,邱清露自己無心教養,沈嘉敏又扔給乳娘和丫鬟,這回過來,怕也是偷著出來的。

正感慨著,謝皎卻悄悄遞來一封信。

秦婠低頭一看,那信是曹星河所書,約她見面。

作者有話要說: 霍熙是個充滿野心的政治家,肯定不會是《白月光》裏面那種散盡後宮的皇帝了,童話我寫過一次,不會再寫。

扔個《竊皎》的小段吧,大家看著玩。今天有事趕著出門,來不及回覆評論,回來再回。麽麽噠。

驚蟄的悶雷驚得山野四動,磅砣大雨敲出刺耳的碎玉聲,官道上有馬車飛馳而過,車夫揮著鞭子驅馬,車軲轆轉得幾乎要離地。車頂四周的金鈴搖出支離破碎的聲音,被雷聲和雨聲掩蓋。

方稚將簾子挑開一角,潮氣撲面,視野模糊,四周風雨飄搖,不見追兵形蹤。

“皎皎別哭……”氣若游絲的聲音響起。

方稚回身,看到車裏躺的人睜了眼。那人年歲與他相當,穿著絳紫衣袍,頭束玉冠,劍眉星目甚是英挺,只是此刻面色灰敗,再無昔日睿智清朗。方稚有些痛心,更多的卻是惶惑,他追隨霍熙有兩年時間,本以為顛沛流離的生活已經遠去,誰知轉眼卻是性命攸關的宮闈劇變。

“皇兄。”嚶嚶哭聲響起,梳著雙髻的小姑娘一手抹淚,一手緊緊用白布按住霍熙小腹,那張臉已被血糊得看不出本來模樣。

車裏充斥著血腥氣,白布轉眼被浸透。傷成那樣,活不成了。方稚心裏想著,卻沒敢開口,只聽到霍熙安慰了霍皎兩句,又喚他名字:“方稚,你過來,我有話同你說……”

方稚挨到霍熙另一側跪下,聽他斷斷續續地說話:“方稚,答應我一件事。”

他用力握住方稚的手,方稚心道這人都要死了,若是不應允怕要死不瞑目,便點了頭:“殿下請說,方稚必在所不辭。”

“我只有皎皎……這一個妹妹了……我把她……交托給你……”

“皎皎是公主……”方稚一驚,到底也年幼,沈不住氣,叫了霍皎小名,又偷看她一眼,小丫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甚是可憐。

“你聽我說!此去兆京,必是虎穴龍潭,若我不在,皎皎年幼,無人可依,況我母妃謝氏一族也須要皇子在宮中為附,所以,霍熙死不得!”他話說得有些急,像回光返照最後那口氣,“方稚,你是個聰明人,我相信你……能當得好霍熙,我把皎皎,把謝氏一門交給你,如果你有足夠的膽識,未來的榮華富貴就是我給你的酬金,替我……照顧好皎皎……”

方稚怔住,心臟驟然緊縮。霍皎年幼,這方話似懂非懂,卻已心生不祥,撲到霍熙身上哭成淚人:“我不要別人做我皇兄,我只要皇兄,皇兄說過要照顧皎皎……”

“答應我!方稚,我知你有野心,我給你機會,從往後,你就是霍熙,替我回宮!”霍熙手掌撫上霍皎後腦,猩紅的眼珠卻瞪著方稚幾乎離眶。

“我……好……我是霍熙……”方稚方寸大亂,只知先應承他。

霍熙點點頭,聲音弱下來,又對著幼妹道:“皎皎,記住了,以後,沒有方稚,他就是你皇兄霍熙。回了兆京,進了宮,你得聽他的話。進京之後,會有人教你們該怎麽做……皎皎,母妃一族你的性命,便在你二人手中,記住我的話!”

霍皎泣不成聲,霍熙拼著最後這口氣逼得方稚點頭,如今已無餘力,目光漸漸渙散,只殘留著一口氣囑咐:“方稚,抵京前把那車夫殺掉,把我埋了……”

聲音漸漸小下去,再無氣息。霍皎一聲淒厲“皇兄”,哭倒在霍熙身上。

方稚看著霍皎,心亂如麻。

這一年,霍皎七歲,未改姓“謝”;方稚十歲,成為大安皇子霍熙。

世間再無方稚。

深宮四年,步步為營、生死扶持,終逃不過野心權鬥。他竊國為帝,她遁世而避,死生不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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