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須證安宴非毒鳩 (47)

關燈
並非如此。今日莫遲入宮,本為了帶女兒李琬給李世民看看,再迎回兒子,但此時她卻已經緊張得汗濕了衣衫。

兩年未見,李世民顯得蒼老了許多,但那股帝王的威嚴卻與日俱增,氣勢格外懾人。

“昔年朕初登大寶,李淳風曾對朕說,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朕為此事,日夜難安已有多年。”李世民只略抱了抱孫女,便令人暫且抱走李琬,單獨留下莫遲說話。一邊說,邊以手指輕輕叩擊著面前龍案。“你這丫頭心思靈敏,頭腦精明,若不是你和武字扯不上關系,又生了個爽直的脾氣,朕早就……”

李世民的話沒有說完,但莫遲仍是打了個寒噤。

李恪從薛延陀九死一生歸來之後,莫遲對李世民的感情便已經有了轉變。從雖有算計卻不乏真心,變成如今的小心提防。她其實曾經真心將這位帝王當作父親去敬愛,但烏卿的話卻讓莫遲感到了帝王心的冷酷。難道李治是你的兒子,李恪就不是?有幾次,莫遲幾乎想要這樣質問他,問他為什麽要讓李恪身陷險境,還讓他背負上通敵、謀逆這樣大逆不道的罪名?她好恨!

當年楊妃打算對她下毒,她也恨,卻不及對李世民這樣的強烈。或許這其中有著一種被親近之人背叛一般的感覺,畢竟李世民當年那樣的欣賞、讚賞過她。但是今日聽李世民提到這事,她才知道自己的備受賞識之中有多少風險。她這才明白,自己當年那些從武則天處照搬來的政見,著實曾讓知道這預言的李世民一度心生警惕。幸好她後來一直做出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的架勢,不然自己現在的處境,大概還真的很難說。

“後來,玄齡稱讚你毫無機心,淳風也說那女主武王不是你,還說那人已經在我身邊,我就明白了。”李世民今日的話,無一不是令莫遲目瞪口呆瞠目結舌的話題。“那個人,應該是媚娘吧!”

李淳風的預言可謂大唐皇室的秘辛,但今日李世民卻對莫遲講了出來,似乎他正等著莫遲從安州回來,對她說這一番話一般。

武媚娘!李世民居然猜到了!

李世民微微閉上眼,不去看莫遲露出的驚訝神情,像是格外疲憊似的沈默了一會兒,才繼續道:“自從知道這件事以後,朕便不敢讓她離了朕身邊。”

莫遲這才知道這位武才人在當年曾因兄弟牽連失寵之後覆又“受寵”的真相。

“然後,朕便想著,要看一看,這個女人,究竟能從朕的哪個兒子手中,顛覆了朕的大唐江山!”李世民說到這裏,猛地睜開雙眼,龍目中閃過一絲厲芒,竟是老態全消。“莫遲,你說,誰最有可能成為這個罪人?”

“若父親一定要莫遲說,那莫遲便實話實說了。”怎麽他又把這種敏感的問題拿來問我?一瞬間,莫遲心頭閃過這樣的困擾,然而幾乎只用了半秒鐘,莫遲就已經下定決心,毫不猶豫的把答案說了出來:“毫無疑問,是九弟。九弟的性子天生有些綿,容易為人所控,等他察覺,後悔自己太過放縱他人時,或許便是為時已晚。”

“不錯,你不愧是教過雉奴的,這孩子的毛病你看的很準!”聽到莫遲繼續直言不諱,李世民露出饒有深意的笑容:“那你說,恪兒就不會被那武媚娘擺布麽?”

“他不會的!……呃,王爺不會的……”這次,莫遲是真的脫口而出了。她篤定的說出這一句,其實倒不是想要肯定李恪不會輸給武媚娘,而是想要在心裏說服自己相信李恪不會像李治那樣迷上武媚娘。不讓武媚娘有機會參與朝政,那自然也就不會有這種危險。

不過莫遲這一句,卻勾起了李世民的回憶。還記得當年妻子長孫無虞也曾對自己貼身婢女說過這樣的話,那時候那婢女擔心李世民納妾後長孫無虞會失寵,一向淡然的妻子,那時候卻決然的說出了這樣的話,那語氣,幾乎同此時的莫遲一模一樣!

“殿下不會的!”正是這一句全心全意信任的話,讓長孫無虞從此徹底成為李世民心中最愛的女子……地位再也不曾動搖。

“好一句不會的!”李世民從回憶中醒來,看著莫遲的眼神柔和了許多,更是忍不住拊掌大笑,只是才笑了兩聲,便被咳嗽打斷。“咳……咳……莫遲,把多寶格上那個玉盒拿到朕這兒來。”

莫遲猶自忐忑自己的答案會不會令李世民不滿,誰知李世民卻突然轉了話題。等她將玉盒取來,李世民也不知用了什麽手法,打開了那個鎖住的玉盒。李世民將玉盒裏取出的一疊錦箋取出,緩緩的打開,放在莫遲面前。

莫遲看的一呆,她怎麽也沒想到,李世民給她看的,竟然就是那份遺詔!原來,這遺詔的確是寫好了,但是那關鍵的人名,卻還是空著的!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看了莫遲一眼,當著她的面,提起筆,在空處填上了李恪的名字。錦盒裏的遺詔共有五份,唯有最後一份,上面的空處卻已經填好了李治的名字。註意到李世民故意給自己看的這一份遺詔,莫遲眉毛一動,心中隱約想到了什麽。

“這件事……”李世民將那錦箋收好,重新鎖起玉盒,望向莫遲。“朕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今日之事,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莫遲鄭重其事的保證:“莫遲可向父親發誓。”

“朕今日說了這麽多,累了,你去吧,接了仁兒不用到朕這兒辭行了,那孩子盼著你這個娘可是盼得狠了……”李世民疲憊的笑了笑,“朕讓你知道這些,是因為你是個好孩子,你們夫妻又一心一意。若恪兒有個什麽,你也可以勸說一二。好歹,讓這東西能夠安安穩穩發揮作用吧!”

“莫遲曉得。不過,相信父親只要精心保養,又有仙長金丹為佐,必定可以益壽延年,百病全消的,到時候這東西恐怕還要好久才能用得上呢!”莫遲的神色並沒有十分興奮,而是帶著七分難過和三分振作,強顏歡笑著對李世民道:“就請父親好好休息吧,莫遲告退了。”

明明是難得的冬日暖陽,莫遲卻放任自己佇立在宮墻的陰影之下。她轉過頭,望向這座自己來過無數次的宮殿,默不出聲。

分明知道那些用重金屬煉成的所謂延年益壽的金丹對人有害無益,她卻不打算阻止李世民服用,甚至剛剛還出言煽動李世民服食。

明年是貞觀二十二年,按照歷史,房玄齡和蕭瑀都會在這一年離世,而李世民的死期則要遲上一年。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影響到這三個人的壽命,但若真按照歷史如此發展,房玄齡和蕭瑀的死,對李恪方面的影響,絕對要比高士廉之死對李治的影響大得多。她想留住房玄齡和蕭瑀,但卻不想讓李世民的死期延遲。

李恪可以冷起心腸整肅屬下,那麽她,也是時候冷起心腸了吧……但願這一次,大局已定!

【寫完這章以後電腦突然藍屏重啟,成果付諸流水,這是重寫了一遍的,艱難的程度遠在第一次之上……淚奔……為什麽總是在快寫完時才遇到這種悲劇……】

一四三 深宮將夜驚變動

更新時間2013-11-1 16:08:04 字數:3590

兩年不見父母,李仁的心情自是興奮非常,但是規規矩矩先見禮之後才撲進母親懷中的他,還是叫莫遲暗暗感嘆在皇宮中生活的這兩年,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兩年時間的宮廷生活,讓李仁養成了一種不同往日的特殊的氣質,也不知這種變化對這孩子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只是回府之後,李恪在聽到李仁提起李世民的親自教導時,表情很有些微妙。

李恪一直忙到新年,才將這些狼子野心的使節們打發走。這些屬國秋風沒打到,還要準時向大唐朝貢的結果,李世民自然很是滿意,但也並沒有露出太過喜歡的表現,反倒是對李治一如既往的疼愛有加。李恪冷眼旁觀,心中自是有些失落的,但也已經練就了不形於色的本事,只有回到府邸才和莫遲牢騷兩句。

往日聽李恪這樣說,莫遲還不覺什麽,頂多開解李恪兩句,但自從看過密詔以後,莫遲反倒不自在起來。密詔的事情,李世民洩露給莫遲的事情,其實並沒讓莫遲真的覺得太開心或是太安心。詔書沒有公布,那就永遠還有變數。如果李世民是打算利用自己來讓李恪麻痹大意呢?抱著這樣的想法,對於密詔的事情,莫遲竟是真的把它放在了心裏,半句也沒對李恪提起。

但是病情剛有好轉,李世民自己卻公開宣布,將自己選定繼承人的遺詔,分別密封起來,交給了朝中三名重臣——梁國公房玄齡、趙國公長孫無忌、英國公李績。又另留一份在皇宮之中,屆時待李世民駕崩,共示天下。李世民如今的身體狀況時好時壞,索性趁著發布遺詔的機會召回了所有兒子。旨意上說是為父為國分憂,但實際上很明顯,是不希望在自己死後有哪個兒子在封地起兵作亂。

長孫無忌心中頓時大定。如果因為之前自己極力推薦李治而使得李世民對自己有了間隙,詔書中的人名不是李治,那李世民絕不會把詔書托付給自己。房玄齡素以忠於李世民著稱,李績之前又是李治的長史,還曾暗害李恪,這最後的贏家還不清楚麽?

然而長孫無忌並沒有想到,事情遠不像是他表面上看到的那樣簡單。就像是李治笑吟吟的和自己的三哥打招呼,卻絲毫看不穿兄長那爽朗笑容背後眼底的一抹深重的陰寒。

等到了新年大宴時,李世民的精神愈發好了起來。如此一來,這一年的新年長孫無忌過得更是格外開心。如此一年半載,李治麾下的人馬齊備,威望日盛,便足以和李恪匹敵。到時候等李治登基為帝,就能尋個莫須有的罪名,將這個最大威脅除掉!

在這種風向一時都朝著不利於李恪的方向轉變的時候,不少原本靠向李恪的人都猶疑起來,更有不少原本靠向李恪的墻頭草又轉而去巴結李治。然而李恪卻仍表現的淡定如常,仿佛這件事絲毫不能影響到他的心情。

對於李恪表現出的這份沈穩,房玄齡看得暗暗點頭。他現在並不為李恪太擔心。有程咬金和李績兩人的保證,加上征討高句麗時積累的軍功,李恪早已經暗中得到了大多數軍方將領的支持。三位掌握遺詔的大臣中,自己和李績也是傾向於支持李恪的。即便詔書上的名字寫的真是李治,到時候也有徹底改變結果扳回局面的機會。更重要的是,房玄齡覺得,詔書上的人名非李恪莫屬。

至於吳王妃莫遲,房玄齡不得不暗嘆自己真是看走了眼了。

當初,他曾經以為,這個年輕女子,不過是個聰敏有餘而心機不足的小丫頭。但如今,莫遲在這種局面下,依舊和李世民以及李世民的寵妃武才人保持極為密切的關系,並無半點反常情緒表現出來。而蕭瑀口中對這女子言行的描述,更令他驚訝無比。這種行事作風,頗有當年長孫皇後的風采。雖然莫遲的個性表現得與長孫後相差甚遠,但這種在政局風波之中鎮定自若並充當前沿哨兵的作風,卻是如出一轍。

可惜,房玄齡縱然再自我檢討,也依舊是看錯了一件事。那就是莫遲與武才人交好,同之前長孫皇後交好李淵的寵妃有著決定性的差別。李淵的後妃,最多不過是在李淵身邊吹吹枕頭風,然後針對李淵的日常嚼舌根讓長孫皇後從中提取一些消息。但這位武才人,卻是將這些消息分門別類,有意識的主動的握在了自己手中,技巧性的去為自己謀利,手腕比起**諸多前輩不知強了多少。

莫遲入宮,一方面是自己主動為之,另一方面,則是武才人有意相邀。兩個女人各懷心思,雖然近一年來多次彼此試探,卻始終沒有分出個勝負來。轉眼時已入秋,禦花園中的菊花盛開,武媚娘邀了莫遲帶著孩子們入宮游園。看著菊花盛開,讓莫遲回憶起當年自己還未嫁給李恪時的那場菊宴,不禁有些悵然。又是一年秋天,如今已經過了十一年了!

莫遲並不急著與武媚娘搭話,這是武媚娘這些日子裏的常用伎倆。每次都是邀了孩子們,但實際上一入宮,武媚娘便會尋機支走孩子們,獨留莫遲說話。

果然這次也不例外,不過兩人還未來得及唇槍舌劍的打開話題,就偶遇了同是來游園的韋貴妃。韋貴妃與楊淑妃關系算不上多好,因此對楊妃的兒媳和孫輩也並不很親近,莫遲也不過按規矩行禮罷了,倒是武媚娘同韋貴妃寒暄了兩句。

雖然不過是打個照面,但是冷眼旁觀的莫遲心裏卻格外清楚,武媚娘眼下在**之中的身份是越發不同尋常了。雖然如今她依然只是個小小的才人,但是面對李世民早期的妃子韋貴妃、燕德妃乃至後入宮的徐昭容等人時,卻已經接近某種平等——雖然她仍要規規矩矩的向對方行禮,但是面對對方時的神態氣度卻從容得並不遜色。這種骨子裏養成的自信從容並非是傲慢,所以說是恃寵生驕並不恰當,也正因如此才無人抓得住她的把柄。

“韋氏是高門大族的改嫁女,只因也算是明媒正娶,身份便永遠壓了淑妃娘娘一頭。”待韋貴妃走遠,武媚娘才壓低聲音對身邊的莫遲道:“淑妃娘娘心頭的尖刺,又哪裏只有長孫皇後一人!”

莫遲一楞,不明白為何武媚娘會突然提起這事。但她明白對方不會無緣無故說起這話,因此也不急於開口。

“不過對皇後,淑妃娘娘始終覺得低了一頭,所以心裏才覺得憋屈。須知淑妃娘娘始終不爭,是因為若非當年身為正室的長孫皇後承認,她這個私自前來投奔之人根本就不可能光明正大的成為陛下的枕邊人。”武媚娘說到這裏,似有意似無意的看了一眼莫遲。“王妃殿下與當年的長孫皇後同為正室,但不知王妃殿下,有沒有皇後這等容人之量?”

莫遲沈吟下來,感覺到武媚娘似乎今日有意把話說穿了。

從理智上,她覺得自己也許不應該拒絕武媚娘。若真的單憑政治頭腦和心機,自己比之拍馬莫及。不說別的,就是之前朝中風頭倒向李治時,莫遲曾以密信聯系過的家族中就有不少又倒向了李治,縱然她的學生們還願意與她來往,但也不能改變家族中的風向與決定。這件事叫莫遲頗受打擊,覺得自己真的是太過天真,把事情想得也太簡單。但是她早已決定,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武媚娘變成李恪的枕邊人。

就像是之前她和他說好的,他可以擁有無數的過去,但他的將來卻只能為她占據。這種約定李恪並未拿出來重申,或是作為討妻子歡心的利器,但是自莫遲嫁入王府以來,李恪確實是再不近其他女子。後來偶有人送來侍妾,也被李恪借機轉送了出去,如此反覆,近年來連送侍妾歌姬的也已經絕跡。

在唐朝罕見到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一夫一妻生活,讓莫遲已經徹底習以為常,再也無法想像與人分享丈夫的滋味。更何況這位想與自己分享丈夫的,還是有手腕將原配踩入泥裏的強大女人?

見莫遲沈默,武媚娘似乎是覺得非常有趣般笑了:“自與王妃重逢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見你這樣沈默不語。”

“不過,王妃殿下也不用太過擔心。之前,我確實想過,趁著身在皇宮之中,可助吳王一臂之力,待陛下千秋之後,王爺必定不會虧待與我、”武媚娘話鋒一轉,似乎非常誠懇的說。“但我如今,卻已經沒有嫁予吳王的打算了。”

這是武媚娘第一次把話如此明白的說出來,莫遲縱然再想鴕鳥,也無法再避而不答,只得反問道:“哦?這是為什麽?”

“王爺與王妃鶼鰈情深,感人肺腑,我何必橫插一腳。”武媚娘笑了笑,但並沒有直接回答莫遲的問題。“不過王妃放心,我初衷不改,王爺,我還是要幫的。”

“既然才人說到這裏,莫遲冒昧問上一句,才人所求為何?”莫遲目光灼灼的望向武媚娘。她可不相信武媚娘說的什麽被感動就放棄的理由,不禁逼問了一句。

“我自然有我的打算。”武媚娘不再拐彎抹角,顯得比之平日的溫柔嬌嬈,多了幾分冷厲與果決。

“將來,若是王妃能當上皇後,自然能幫我這一把,只希望王妃不要忘記你我今日所約定之事便是了。”

莫遲正想回答,突然見一個小宮女火急火燎的朝兩人跑來。看到武媚娘和莫遲,她竟不及施禮,而是直接奔到武媚娘的身邊,附耳低語。

“我們的話暫且不急,這孩子這麽急著過來,是要來告訴我,剛剛陛下昏倒了。”武媚娘聽了小宮女的話,轉過頭看向莫遲,聲音之中竟透著一絲冷漠快意和一絲說不出味道的促狹。“王妃殿下,如今要不要先和我去看看陛下呢?說不定,我們之間的協議,很快便能奏效了呢?”

李世民昏倒?莫遲一時間覺得有些轉不過來。今日她入宮行禮時,李世民看上去還和平日無異,怎的突然就昏倒了?武媚娘的神情,似乎也並沒有太擔心或是吃驚,難道說李世民的昏倒與她有關?而且,如果是真的……那這個時機……

抱著這些懷疑,莫遲同武媚娘走到李世民的寢宮門前,正瞧見西邊天空之中傍晚的殘陽如血,心跳頓時快了幾分。如今才剛貞觀二十二年的秋天,難道說自己的期望成了真,不用等到明年,李世民真的會就此魂歸天際麽?

一四四 長袖輕舞遮碧天

更新時間2013-11-3 3:48:25 字數:3233

李世民的情況壞得出乎莫遲的意外。看著臉色難看、奄奄一息躺在龍床上的李世民,莫遲忍不住狐疑的看向武媚娘。她對李世民病重如斯,一點不覺奇怪。

這個女人會不會大膽到弒君的程度,莫遲覺得自己也沒有把握。吩咐過傳太醫之後,武媚娘就在李世民的枕邊忙碌起來。為一個失去意識的人換下外衣,擦拭手腳並不是件輕松的工作,特別是對於身為弱女子的武媚娘而言。不過看武媚娘的表現,對於昏倒的李世民,她照顧得熟練之極,顯然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這些工作自然不是莫遲這個當兒媳的人應該插手的,因此莫遲也就很能理直氣壯的袖手旁觀,並且趁機安頓好了孩子們。

雖說李世民看上去已經失去了意識,不過莫遲還是很慎重,並不肯隨便開口。禍從口出,焉知皇宮之中自己隨便說話不會壞了李恪準備多年的大計?勝利之前總是最容易讓人麻痹大意的。而且,她要做的事情也已經做好了,也沒必要在此時對武媚娘追根究底。

莫遲是送過楊晏筠最後一程的,看著李世民眼下的氣色,已經查覺到了不好。所以就在剛剛,莫遲假稱要安排孩子們出宮回府,私下卻吩咐李仁務必要通知父親即刻入宮。

“王妃。”匆匆趕來的葉芝朝莫遲打了個招呼,隨即便走到李世民的龍榻邊為他診脈。

見來的太醫是葉芝,莫遲下意識的松了口氣。葉芝和李恪關系密切,可算得上是李恪的親信一系。有他在此,事情的發展變故,就更容易掌握在己方手中。

“父親的情況如何?”不多時,葉芝一出來,莫遲便忍不住問道。

葉芝苦笑道:“陛下這幾日的情況都不太好,如今……約略也就是這一兩日間了。”

“這幾日都不太好?”聽了葉芝語焉不詳的話,莫遲吃了一驚。難怪武媚娘看上去顯得如此的習以為常。可是這幾日李世民照樣上朝,滿朝文武,對此竟沒一個知道的。

“陛下是以丹藥暫且遏制病情,每日照常打理朝中事務。”葉芝顯然對李世民的身體狀況也是心中有數,悲憫的搖了搖頭。看他這幅樣子,莫遲心下突然一動。也許自己剛剛的想法是錯的,在這件事上,葉芝顯然沒有對李恪透露過——難怪李世民明知道葉芝和李恪交好,仍然一直放心的用他作為自己的太醫。看來自己剛剛,還是太過樂觀了啊!

李世民如今昏闕,事情變得大有轉圜的餘地。如果此時長孫無忌振臂一呼,李治說不定還真的有機會問鼎帝位。幸好此時在李世民身邊的人是自己……

“這件事很快就會鬧得人盡皆知的。”或許看出了莫遲心中的不安,武媚娘不知何時,走到了莫遲身邊,低聲道。“此時此刻,可不是優柔寡斷的時候。當然,我如今久在陛下身邊,眼下若要暫時壓一壓這個消息,我倒也不是做不到……”

“你的條件,我應了。若真能成事,在我能力範圍之內,我便允你所求。”聽到武媚娘明確的提出了條件,雖然還覺得有哪裏不對,但莫遲也不再遲疑,轉過頭目光灼灼的望著她。“但願媚娘不會叫我失望。”

這是莫遲第一次喚武媚娘的名字,武媚娘顯然也有些意外,但仍是笑著點了點頭:“王妃放心吧,還有葉太醫在呢!”

莫遲強擠出一個微笑,匆匆離開了皇宮。

與此同時,李恪則已接到了李仁的傳話,風一般的行動起來。他唯恐自己太過激動,引人註意反而出事,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前往皇宮,然而實際上,一道道命令卻已經散發了出去,房玄齡、蕭瑀、李績、程知節都已經收到消息,束兵秣馬。

負責守衛皇宮的薛萬均早知道莫遲剛剛匆匆出宮的事情,還以為她是去報信,並沒想到之前離開皇宮的皇子們身上。如今見到李恪這麽快前來,心裏便踏實了許多。

那年李承乾謀逆關押時瘋病發作,李世民一度遷怒薛萬均,還是李恪給他說的情才得以脫罪,因此薛家兄弟是毫不猶豫最早站到李恪一邊的一批武將。反正選擇效忠李恪,也不是要造李世民的反,這些人並沒有什麽心理負擔。

有薛萬均幫助,李恪得以暢通無阻的在本該宮門落鎖的時間進入了皇宮。莫遲離開之後,武媚娘便為李世民服下葉芝的藥。等李世民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李恪已經來到了他的床邊。

“恪兒……”

看著這個最像自己的兒子來到自己身邊,氣息奄奄的李世民竟然浮現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果然,果然還是你。”

李世民雖然以極為自然的語氣開口對李恪說話,但聲音中的虛弱卻是毋庸置疑。

看到只有李恪在場,李世民便明白了現如今的情況。李恪雖不像李泰那樣曾經直接對自己提出皇位的要求,也不像李治那樣有舅舅長孫無忌推舉,但卻已經做好了最充分的準備。只要自己咽氣,皇位便註定了是他的囊中物了。

“父親……”看著一向高高在上的父親如今這般病弱,李恪心中難過,他不願落淚,卻生生忍紅了眼圈。

“你此時能在這裏,朕很高興。”李世民朝一旁的武媚娘做了個手勢。武媚娘將莫遲之前看到過的玉匣捧到床邊。“這裏面裝的,就是朕的遺詔。恪兒,不論這裏面寫的是誰,都是你贏了。”

“……”看著手中的玉匣,李恪沒有推辭,也沒有假惺惺的說一些安慰李世民的話,而是強忍著心中難過,啞聲問道:“我只想知道,我贏了,真的……是父親希望的結果麽?”

事到如今,李恪已經無需再隱藏自己的野心,也無需在偽裝自己的感情。他對父親的那份敬愛,和多年以來一直糾纏在心頭揮之不去的疑問,只有在此時,才能問個明白了。

“最初,朕的確沒有打算把皇位傳給你,而是打算把皇位傳給雉奴。”李世民看了一眼李恪,也不再矯情,喘息了一下,便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真實打算。“說到底,朕也不過是個偏心的父親罷了。若非淳風對朕說起天數,朕也未必會改變主意。”

“呵呵。”雖然早知道李世民偏心李治,但乍聽他承認,李恪仍是心痛不已,不禁露出一個苦笑。“只為了替九弟掃除障礙,所以父親才不惜讓我去薛延陀冒險,不惜讓李績大人冷眼旁觀,將我推入生死之境麽?既然如此,當年您何必欺騙莫遲,說什麽我最像您,是您喜歡的兒子,讓我白白歡喜一場……倒不如早早賜我一死,免得弄這番手腳。”

“那是實話。”李世民淡淡道:“像朕的兒子,朕難道會不喜歡?恪兒,你如今也是為人父的,仁兒和琨兒,你喜歡哪個?”

李恪一時語塞。長子李仁聰明過人,長得又和自己酷似,自己教導得多些,若這樣比較起來,確有薄待了次子李琨之嫌。

“朕承認,朕算計你,算計莫遲,都不止一次。可承乾、青雀和雉奴又何嘗不在朕的算計中?”看到沒有出現在這裏的莫遲,想到李恪似乎依然不知道詔書中的古怪,李世民臉上忍不住浮現出笑意。“朕當年也曾對你娘說過,朕的皇位是奪回來的,朕的兒子,若有本事奪來這位置,朕也不會吝嗇。不是這樣的人,接不起朕的擔子!你這些年做的事,朕這個皇帝難道真的一點不知道?朕的孫子又不止仁兒一個,朕何必非要將他留在宮裏教導?”

說了這麽多話,李世民顯然有些疲憊,他喘息了一下,才繼續說了下去。“從朕答應你帶兵出征時,你就已經贏了……朕除了你,還能有其他選擇麽?不過,無忌怕是要失望了,哈哈……”

看著父親衰老卻又如同孩子般得意的神情,李恪的心情突然覆雜起來。這個一手操弄著兒子們爭奪自己位置的男人,明明已如風中之燭,但此時卻顯得比過去的任何一日都愜意舒心。李恪能來到這裏,似乎證明了他的選擇是正確的,因為只有這個兒子,才有這樣的能力與魄力。

“父親,您真是……”李恪話未說完,卻發現剛剛還大笑著的李世民,聲音竟是戛然而止。他的神情愜意,半張著嘴巴,似乎還有話要說一般,然而眼睛卻已經緩緩的闔了起來。這位大唐英主,竟然就這麽笑著斷了氣!

“傳召吧,將房玄齡房大人和李績李大人都宣進宮來。把我那些兄弟們,也宣進宮來。”李恪跪在李世民的床邊,握著父親漸漸失去溫度的手,低聲的,一字一句的說出了自己的命令。“我要徹徹底底的贏到最後。”

詔書,他仍會在眾人面前公布,但不管那個名單上寫的是誰,今日的勝者,只能是他李恪!

下完命令之後,李恪才突然發現,這裏少了一個對自己而言異常重要的人。“對了,小葉,莫遲呢?”

李恪怎麽也想不到,莫遲此刻,竟然會在長孫無忌的府上!

“王妃到此,不知有何貴幹?”長孫無忌出迎的時候,看到的,是吳王妃罕見的慌張模樣,心裏頓時覺得無比舒爽,極有風度的殷勤問道。不知道的,還真要以為他有多麽關心莫遲呢!

莫遲似乎強作鎮定,稍顯局促的看了看一旁侍候的婢女。“長孫大人,莫遲是有話想問大人。事關重大,不知道大人有沒有閑暇,撥冗與莫遲一敘?”

一四五 盼得廝守終連理

更新時間2013-11-7 23:56:33 字數:3755

看著這個蕭莫遲這幅明顯有求於自己的樣子,長孫無忌的心裏是很有些竊喜的。

說起來,其實莫遲和長孫無忌之間,原本不該有什麽直接的沖突。蕭瑀雖然自恃貴族,個性高傲目中無人,但表面上也不會得罪他這個國舅爺。可是莫遲本人,卻和長孫無忌有諸多恩怨糾纏。最早的時候,是莫遲在李世民微服出游時指出了諸多疑點,使安排此事的長孫無忌顏面無光。之後,是她嫁給吳王,對政績侃侃而談,引得長孫無忌一時失態,失禮闖宮,更是讓長孫無忌心中暗恨。

這些還可算是小事,之後的事情才是真的讓長孫無忌把莫遲恨到骨子裏。莫遲以女師之名交好諸皇子及朝中名門,又深得李世民信賴,本就讓忌憚李恪的長孫無忌敏感不已。偏偏莫遲還曾勸諫過李世民不要為了想要親自出征而急於立李治為太子,結果使李恪有機會領兵征討高句麗,立下大功。單就這點,就足夠讓長孫無忌恨不得將莫遲除之而後快了,偏偏他還察覺出了李治竟還對這個女人有著齷齪心思!

這些事情加起來,長孫無忌到如今都沒有派人殺掉莫遲,已經算是很謹慎和克制的了。畢竟不動李世民重視的人,算是身為臣子的守則之一,也是長孫無忌橫行朝野必須遵守的法則。

“王妃不必顧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