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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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

喬孜扶著許清音, 一剎那的震驚過後手機裏的聲音便糊掉了,像是有一種幹擾存在。

“他們看不見我,或許有這些原因。”

許清音的聲音低而輕, 風來便能吹散。

摘了鴨舌帽, 他暴露在日光下, 色蒼白如紙,如今強忍著痛苦去敘述腦海裏湧出的那一部分記憶。

……

兩個月前, G公司。

本該上架的游戲被突然叫停。

之前技術研發部門裏的員工許清音將整個附帶系統運行一遍,而後提交了一份長達一百頁的建議書。

新技術的研發足足費了十年工夫,一朝用在新的全息游戲上,初時效果極佳, 讓人難辨真假, 沈浸式體驗直接爆棚。

跟以往比起來, 《潮青傳》不需要傳統手操,連接在頭皮的電極以及身體上的數據線會在第一時間收集大腦信息、預測動作準備傾向,屆時玩家只需要通過意識進行操作,進入游戲後代入感極強, 操作自由度到達一個新高度。

對於游戲商而言,新技術不亞於為他們開通了一條通向財富寶藏的道路。

而許清音作為第一個試運行工作者,不久後就發現了技術所帶來的問題。

首先對玩家而言, 極易上癮。

此外新構建的游戲世界裏劇情線路交錯縱橫, 所導致的人物屬性有隱藏部分, 且角色過高的自主性以及劇情發展的不定性容易激發血腥以及陰暗的意外結果, 整個過程裏如果玩家代入感太強,容易出現心理問題, 不易自拔, 嚴重或致抑郁死亡。

而經他測試的部分游戲人物, 百分之七十在覆檢時出現不同程度的屬性偏差,隨著時間推移,跟真實的人心理狀態近乎無異,有的語句超出事先設定範圍。

就像是第三世界。

……

整個游戲問題列舉下來,顯然不能通過國家安全檢查。公司上層幾經討論,最終暫時叫停上架,技術暫時無法改進,只能先從游戲劇情、游戲角色著手,於是派遣檢測員先做一次完整檢測。

而許清音知道這件事時十分吃驚,因為游戲所搭載的系統隱約也有不同程度的自主意識,他寫在建議書裏的內容顯然沒有被高層看到心裏,他們為了利益讓員工先行測試,屆時問題一出,絕非小事。

一個多月前,許清音離職。

幾天前,通過關系,許清音又以實習生的身份進入檢測室。

“他拔掉了指示系統數據卡。”

長椅上,望著從大門走過來的女孩,喬孜心在慢慢往下沈,周遭的空氣微微寒。

“喬喬,你沒事罷?”

小茶看著她,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十指交叉,低著頭,面色微微泛白。

如果指示系統已經消失,那她遇到的系統阿實又是什麽呢?

——

“許清音那一天消失不見,你真的看見過他嗎?”

喬孜搖搖頭:“沒有。”

“沒有?”

警察做記錄的時候提到了監控。

監控裏穿著駝色風衣的男人早上進入十三樓檢測室,路過值班室時簽了字,正對著監控,他眉眼極為冷淡。

隨後不久喬孜上機位,監控視頻一瞬間冒出雪花點。

一分鐘後,隔著一個機位,許清音已經不見了。

整個公司所有監控裏都找不出他後來的身影,獨獨只有喬孜。

監控中,那天傍晚她出門後有過短暫的自言自語,行為略顯怪異。

“我們聽了你跟林小茶的電話錄音,電話裏你不是這樣說的。”

“如果說,我身邊站著他,你們看得見嗎?”

喬孜望著許清音,他恢覆不少,只是身影看起來更為單薄,輪廓線條像是水墨,浸泡在水裏漸漸被暈染開。

而面前兩個人瞅了半晌,筆下刷刷刷記下了什麽。

……

“如果你有消息,還請第一時間告訴我們。”

將喬孜送出去,小茶就在門口等著,她也被拉了過來,如今揣著個烤紅薯,空氣裏都是一股烘烤後的甜味。

“剛才老板打了電話過來,讓我們休息幾天,暫時不用去上班了。”

喬孜沒精打采的,懨懨看著路上匆匆行人,那道巨幅海報映入眼簾,一股茫然湧入心尖。

“小心,有車!”

許清音忽然道,拉著她,兩個人撞在一起。

喬孜抓著他的胳膊,餘光瞥向周圍路人,她收回手。

許清音沒說旁的,現如今他忽然明晰了自己從何而來,說來說去只是個游戲而已。

孟潮青的身影在附近無處不在,見過活生生的他,現下瞧著,有幾分可笑的意味蘊藏其中。

喬孜一連休了七天假,這七天幾乎沒怎麽出過門。

許清音的身影越來越淡薄,早先能做些家務事,到第七天中上,只能跟著喬孜一起吃外賣。

“這些東西肯定沒有你以前吃得好。”

買了肯德基,喬孜窩在沙發上,想到自己以前的那一幅游戲截圖,立馬爬起來去找。

休假期間工卡沒有被收回去,她嘗試著導出那一幅【三春辛夷照水垂釣圖】,這一次沒有系統阿實的提示音。

家裏就有打印機,喬孜自己放好彩墨,許清音守在一旁看她操作,看的十分認真。

畫卷裏定格的那一幕似乎很久遠了。

“所以,你也是喬竹嗎?”

舊景重現,他盯著畫面上的幾個人影,指尖輕輕觸碰了下,眼眸裏的失望散的極快。

“都是我。”

“我的真名叫喬孜。原以為只是個游戲,未料到會有今天這些事情發生。對不起。”

她小心翼翼打量許清音,他現在完完全全就是個獨立的個體,看見他便無法忽視他。

而許清音聽到她的對不起,忍不住笑道:“你有你的工作,我現在能理解你。”

他把畫掛在自己的房間。

少年時的模樣落到眼底,許清音夜裏做了個漫長的夢境。

——

幾天後喬孜接到自己將要被解雇的消息。

“十分抱歉,你現在需要去醫院進行診斷,我們調查監控,觀察了你近來的表現,你的心理障礙已經嚴重影響你的日常工作。”

“你們是跟蹤偷窺我了?!”

公司人事電話裏沒有說清緣由,四周似乎還有其他人的說話聲,喬孜問不出個屁來,當下趕了過去。

今天正好周一早上,電梯上上下下,好不容易擠進去,周圍都是嘰嘰咋咋的討論聲。

“昨天那個實習生又出來了,聽說是虛驚一場。”

“什麽虛驚一場,原地消失,誰知道公司裏面怎麽了,消息被壓下來也說不準。”

“他之前是負責技術的,好像跟領導有什麽爭執,鬧得挺大的,游戲要上架,硬是弄停了。”

“什麽,公司裏不是還在測試嗎?花了那麽多錢跟時間,怎麽可能不上架吸錢。”

喬孜縮在角落裏,一旁許清音的身影依舊與別人的身體重疊,現下就像是一道光影,漸漸沒了實體。

她聽罷問許清音:“真的嗎?”

許清音沒說話,眉眼間依稀留著幾許冷淡。

有人接嘴道:“當然真的,都在想辦法,法務部的人一大早就來了。”

電梯門打開,人呼啦啦走掉一批,喬孜站在那裏,良久,門要關上時許清音摁下開門按鈕。

“不想知道為什麽要被解雇嗎?”

她扭過頭,金屬墻上映著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燈光閃爍,耳畔的嘈雜聲消失,唯餘腳步聲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電梯裏的男人沒有跟上來,門將合上,那一雙眉眼漸露痛苦之色。

而後面的事情對喬孜而言便跟一場混亂的夢一樣。

安置在別墅裏的攝像機偷錄了她每天的言行,在幕布上放大的畫面裏,自始至終都只看到她一個人對著空氣說話,時而哭笑。她的睡眠時間被拉長,飲食是平時的兩三倍,伴有自殘行為……

“你們懷疑我有精神分裂癥。”

放映的辦公室裏所有人盯著喬孜,站在放映機前,空氣裏的灰塵不斷翻飛,她瞇著眼睛,伸手遮擋直投到臉上的光。

“沒有經過專業診斷和鑒別,你們怎麽能斷定我有精神分裂?短短幾天時間,你們根本就是想當然地要解雇我。這個結果我不接受,我要去勞動仲裁。”

“我們這裏有專業的心理醫生,你可以先做個BPRS量表。”

“公司尊重你的意願,只是你的這份工作所帶來的影響實在難以忽視,我們也是為了你的健康著想。”

喬孜氣的心跳加快,看到準備好的量表,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許清音或許還是許清音,那天下雨的傍晚他早就在門口等著自己了。

他想要叫停這個游戲,勢必要讓這些人看到危害所在。

——

“你為什麽不去向國家舉報?”

“我很難舉報。”

被迫做完皮層腦電,躺在二院病床上的喬孜再次看見了跟來的許清音。他看著她做完一系列診斷跟評估。

一個人進二院就很難正常走出去。

“你沒有家人嗎?”

喬孜去抓水杯,思緒遲緩,望著玻璃杯裏的氣泡,半天沒有想到一個名字。

喬孜瞥到病房一角的監控,這幾天的事情一幀幀在腦子裏跳過,她重新躺回去,眼角微微刺痛。

“你是許清音,還是萬疏君?”

許清音坐在一旁的病床上,想了想,卻是先問道:“你知道平行宇宙嗎?”

“泰格馬克做過一個量子撲克牌實驗。一張豎直立著的撲克牌,根據量子力學不確定原理,它必然會倒向兩邊。如果你賭其中某一面倒下,事實確實如此,你會高興,可若倒下的一面與你賭的那一面相反,你會感到沮喪。高興和沮喪這兩種狀態形成疊加狀態。實驗結束就會有兩個不同版本你。[1]”

“每一個你都覺得自己很真實,但對另一個你毫不知情。這兩個不同的你實際上是處於兩個平行宇宙。[2]”

“疊加態的不同狀態分別處於各個不同的量子平行宇宙之中。電子游戲作為一種數學結構,也是一種多重宇宙。[3]”

“當我第一次測試新技術在《潮青傳》的應用時,這些平行宇宙就開始無限延展疊加。”

“如果說現實跟游戲是截然不同的宇宙,那新技術的意外在某種程度上導致人的意識從一端到達另一端,像是個摩比斯環。你會進入多個世界,慢慢迷失本我。這種後果好壞是未知的。目前來看,這種技術還需要大量研究去證明它在游戲應用上的可行性。不可以貿然隨著游戲上架被推廣。”

喬孜似懂非懂,盯著他的眼睛,想說些什麽,出口卻是:“所以你要這樣算計我?”

“實屬無奈。我已經把所有的視頻放在網上,這個游戲一定要終止。”

他望著漸透明的身體,笑了笑。

“回到你問的第一個問題上,我現在是許清音。而我初次檢測的游戲角色是萬疏君。他的意識如今也到我身上,與游戲裝載的智能系統不無關系,應該是辨認錯誤。”

“為什麽別人大多時候看不見你?”

喬孜心裏縮成一團,手裏的水杯微微晃動。

“你撞到了我,別人看到的卻是另一個你未曾撞上我的平行世界。你的意識和我一樣,使用新技術後,是流動狀態,會不斷穿梭。”

“那意識會消失嗎?”

“它自有歸處。”許清音看著床上躺著的人,才做過手術,想了想,將口袋裏兩張卡遞給她。

“如果想從現實徹底流走,折斷它。”

“還有一張是系統,折斷它,萬疏君的意識會回去。”

捏著卡,她擡頭,面前的男人還在變淡,那一雙眉眼看不清了,十分模糊。

“你心裏不愧疚麽。”

“對不起。”

許清音一句輕飄飄的道歉,隨後輪廓半點無存。

而喬孜坐在那裏,安靜的不像話。

——

兩個月後。

精神病院換了厚衣服,她的新室友每天晚上都要做50個仰臥起坐,對著電視,新來的護士給她註射鎮定劑。

新游戲被叫停,冬天第一場雪來了,過幾天是冬至,要吃湯圓。

角落裏有一個詩人正在朗讀詩作,聲音蓋過新聞播報,一股大碴子味飽含深情。

“多美好的一天啊,花園裏幹活兒,晨霧已消散,蜂鳥飛上忍冬的花瓣。”

喬孜坐在窗戶邊上,一旁暖氣烤的人昏昏欲睡。

她摸出自己的工卡,翻來覆去,或許是懶得去思考幾十年後的活法,一點一點將其折斷。

斷裂的聲音消失極快,看著手心躺著的最後一張裂開的卡,她長長吐了口氣。

“1180,過來看電視。”

喬孜扭過頭,電視裏卻飄起雪花。

“姐姐,孤篁山下雪啦。”

暖烘烘的小竹屋裏,沈睡很久的小醫女猛然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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