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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洪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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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目的地不是濟山麽?”無名看他一眼,淡淡道。

南浩渺一船人也是被卷進災害中的無辜人,更何況他本質是商人,今日他在船上救助數十人,已經做得夠多了。不到萬不得已,無名和唐池雨都不會想到去打他船上糧食的主意。

可南浩渺卻搖搖頭,認真道:“船上糧食送到濟山去,不過是一船貨物而已,我們南家賠錢便是。可若是將糧食用來救人,那可是一條條人命,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啊!殿下你當日救了我,不過是順手而為,我今日想要將船上糧食用來救濟災民,也僅僅是順手而為罷了,殿下不必覺得心中有愧。”

“好。”無名輕笑點頭,“不過朝廷不會讓你吃虧,我們最終會按照貨物原價的三倍價格給你補償。”

從殺死涼太守開始,無名三人便相當於接手他在城中的位置,所以此時無名是代表朝廷和南浩渺談。她們沒給南浩渺拒絕的機會,轉身快步回客棧收拾東西。

無名親筆幫唐池雨擬好送去京城的密函,離開前鄭重囑咐道:“小七,這裏與渭北軍營不同,切勿隨意相信他人。我和南月離開的這幾天裏,你一人在楓城中一定照顧好自己,萬事小心。”

唐池雨認真點頭。

無名拿上涼家令牌,在水師營地挑一匹好馬,和南月一塊兒策馬入山,直奔平江而去。

……

因為前些天才下過暴雨的緣故,山路十分泥濘,整座山都彌漫著一股雨後泥土的清香。和大興山不同的是,這座沒有名字的小山地勢簡單,山中雖然雨水充足,草木卻不知為何十分雕敝,藏不了山匪。

由於出發時就已經是夜晚,沒走多久,南月就有些困了。無名感覺到小姑娘昏昏沈沈趴在自己背上打瞌睡時,勒馬停下,換個姿勢輕柔地將南月抱在懷中,繼續沿著泥濘山路前行。

接近天明,無名才從馬背上躍下,將馬兒拴在樹上,抱著南月進了一旁巨石堆砌的山洞中休息片刻。

再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一股蔥油香鉆進無名鼻尖。

她睜眼,看見南月正坐在洞口處,生起一團火,烤著她們攜帶在身上的烤餅。南月十分專註地看著烤餅,動作輕柔,從山洞裏往外看,仿佛有一層金邊覆在她的身側。

察覺到無名醒了,小姑娘偏頭對她淺淺一笑:“早上好,無名。”

無名一下子覺得心裏好軟,她緩緩坐到南月身邊,從後面環抱住她,伸手接過烤餅,動作嫻熟地翻個面:“早上好。”

南月微微偏頭。

兩人柔軟的唇輕輕擦過,不帶任何欲念色彩。

“小南月,你竟然會生火?”無名一邊翻著面餅,一邊輕聲問道。

“嗯……”南月遲疑片刻道,“一路上看你和七姐姐生火的次數多了,就慢慢學會了。”

“真厲害。”無名掰下一塊兒烤好的餅子,獎勵一般餵到南月口中,“啊——”

南月乖乖張口,卻沒有立刻將烤餅吞入腹中,而是輕輕咬著它,送到無名唇邊。

無名楞了片刻,隨即咬掉半邊烤餅。

南月嚼著烤餅,眉眼彎彎,含糊道:“不管吃什麽,第一口都是最好吃的。”

所以要和無名分享。

無名單手將南月攬進懷中,用力揉揉她的腦袋,唇角忍不住地上揚。

之後,都是南月掰一塊烤餅,餵無名一口,自己再吃一口。無名懶散地閉上眼,享受南月的照顧。

吃完餅,兩人喝了些水便繼續上路,途經一條小溪時,停下來稍微洗漱一番。這時無名終於忍不住,勾著南月下巴,將她送到自己唇邊,伸出舌尖細細品嘗。

不過她們時間不多,無名也僅僅是嘗嘗南月唇邊那抹甜味,淺嘗輒止罷了。

再出發時,南月的耳根仍是紅了個透徹,她軟軟地靠在無名懷裏,手指時不時便羞斂地蜷起一下。

下午,兩人終於抵達平江縣。很不巧的是,她們剛離開山裏,天空中就落下毛毛雨,雨水越來越密,大有發展成瓢潑大雨的趨勢。

無名在小縣城路邊買了把油紙傘,將南月遮得嚴嚴實實。買傘時,無名順便打聽到縣城中鏢局的位置,她沒有急著去涼家,而是先策馬到了鏢局門口。這一趟至少要提二十車糧食去楓城,單單無名和南月兩人的話,實在是太累了些,還不如交給專業的鏢局去做。

無名很快和鏢局談妥,交了定金,一行十來個人直奔城北涼家。

涼家老宅竟比太守府還要氣派幾分,院子外是看不到邊界的百畝良田,院子內則是一片金碧輝煌,好一副土皇帝做派。

無名在老宅門口勒馬停下,隨手將涼太守的令牌扔給一個小廝:“把這個給你家老爺,就說我是從楓城來的,他自然知道是什麽意思。”

小廝見面前這胡人女子雖然衣衫上沾著泥濘,可長相氣質卻不似常人,急忙拿著令牌進門。很快便有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慌忙走出來,他長得和涼太守有七分相似,想必就是涼太守的兒子了。

平江離楓城不遠,前天夜裏又下了整夜的暴雨,中年男子看見父親的令牌時,便猜到了洪災一事。每次洪災,父親都會趁機往家裏運些金銀和糧食,中年男子早就習慣了。

然而聽小廝說,門口之人是一個氣質出塵的胡人少女後,中年男子心裏便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心跳都快了幾分。他快步走出門,遠遠看見那名漂亮的胡人少女攬著另一名小少女坐在馬上,溫柔地替她撐著傘時,中年男子心裏更是漫上一層難以言喻的恐懼,差點兒摔了一跤。

“兩位姑娘……?”中年男子終於走到馬前,本能地跪倒在地。

“你是涼月柏的兒子?”無名挑眉問。

聽見少女用如此輕慢的聲音提起他父親的名字,中年男子身體僵硬一瞬,如實道:“正是家父。”

“楓城發洪災了。”無名沒有多問,直入主題,“你既然看了令牌,便應該猜得到,我是來提糧食回去賑災的。”

果然……果然……!父親從來不會顧及災民死活,他哪次不是恨不得把百姓身上的羊脂摳得一幹二凈?如今這名胡人少女拿著令牌找上門來,只說明一個可能。

父親的官場生涯終於走到落幕了,不,不僅是官場,就連命都可能……

中年男子身體猛地顫抖一下,他用力擡頭,試圖做最後一點兒掙紮:“姑娘又是何人?雖然你有家父的令牌,可若是偷的搶的該如何是好?我怎能將朝廷的糧食,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胡女!”

“喏。”無名漫不經心地掏出自己的身份腰牌,送到男子眼前。

中年男子看清腰牌上的字後,身子終於控制不住劇烈地顫抖起來,轉身去喊管家準備糧食。

“殿下,草民有一事想問。”中年男子仰頭看著無名,臉上水跡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父親他……還活著麽?”

“死了。”無名淡聲道,“他自知愧對百姓,跳入池塘中淹死了。”

中年男子再撐不住,癱倒在地,嘴唇發白。

雖說無名說涼太守是淹死的,那就是淹死的,可中年男子哪兒能猜不到實情?他顫巍巍問出最後一句話:“禍可及家人?”

“包庇之罪,自然是及的。”無名輕聲道,“不過最終怎麽判,我說了不算,要看朝廷的。”

無名說完便瞇起眼,寵溺地揉揉南月頭發,趴在她肩膀上打哈欠。

涼太守屯在老宅的糧食接近百車,但無名暫時只裝了二十車,檢查無誤後便啟程回楓城。誰想到雨勢竟突然變大了不少,雨滴打在地上,響起劈裏啪啦的聲音,周圍田野裏的菜葉幾下就被雨點打蔫了,無神地趴在土地中。

恐怕楓城那邊洪災又會加重。

而且大雨封山,平江縣和楓城之間又只有那麽一條山路,在雨停之前,無名一行人只能呆在平江縣裏。無名心中焦躁,卻也對天氣無可奈何,只得暫時先將糧食存在鏢局中,等天晴了再出發。

無名和南月正準備找間客棧住下時,恰巧看見一個乞兒蹲在墻角,仰頭看著天空中瓢潑大雨,渾身被淋得濕透了。

南月扯扯無名袖口,晶亮的眼睛眨了眨,什麽都沒說。

無名牽著她走到路邊,又買了一把油紙傘,一個熱氣騰騰的包子。無名撐開傘遮在乞兒身邊,南月將包子遞給他。

這時兩人才發現,乞兒臉上盡是癡傻笑容,竟是個可憐的癡兒。

“呵呵……神仙姐姐……”癡兒傻傻地對著二人笑笑,忽然呆傻地歪了歪腦袋,口齒不清地問道,“神仙姐姐,是不是,楓城來的?”

“嗯,你怎麽知道的?”南月蹲在他身前,輕聲問。無名則站在一旁,替她撐著傘。

“有人說,楓城大大大水!”癡兒比了個誇張的手勢,呵呵傻笑,“他還說,有人會來、來拿糧食,帶回楓城。神仙姐姐,你們就是,是不是?”

南月仰起頭,迷惑地與無名對視一眼。

從楓城突發大水,到無名殺死涼太守決定前來平江縣提糧食,不過才一天時間!無名禦馬速度很快,她自信絕不可能有人比她先抵達平江。

竟是有人預料到了她們的行動?亦或只是巧合?

南月低下腦袋,又柔聲問:“那個人是誰?”

“一個跛……跛子!”癡兒嘿嘿道,“算命的。大家叫他王……王神算。”

無名和南月立刻想起一個人,王朵王遼的父親,跛子神算王先!

三人從大興山一路旅行至此,中途不知詢問了多少人,卻依舊沒有王先的消息。可誰能想到碰巧遇上的一個癡兒少年,竟然會認識王先,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王神算?你知道他在哪兒嗎?”南月的聲音不由得加快一些。

“他……”癡兒仰頭,努力地回憶許久,“他走了。”

“何時離去的?”

“昨天早晨,下雨。”癡兒回憶道,“他說楓城大、大水,然後就……走了。”

“謝謝你。”南月臉頰上漾起兩個可愛的梨渦,“你還記得他走去哪兒了嗎?”

癡兒用力點頭:“記得!我陪他往北,去,去村子裏。走了一段,可是我不敢走遠,就回來了。”

說著,癡兒指了指北方出縣城的那條路。

南月再次謝過癡兒,起身和無名並肩走在雨中。

“無名,如果那孩子沒有記錯,王先生已經離去一天半,我們要去追他嗎?”南月仰頭看著無名側臉,輕聲問。

“去。”無名答道,“反正在縣城裏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去追追看。”

南月眨眨眼:“可是無名,你好像有些……有些……”

小姑娘歪著腦袋,微微蹙眉想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個稍稍合適的形容詞:“你好像有些不開心?”

“你看出來了?”無名輕輕笑著,寵溺地將南月攬進懷裏。

“我在想,昨日清晨雖然在下暴雨,但當時楓城並未發洪水。王先生他是如何得知楓城即將有洪災,而我們將會來平江縣提糧食的呢?”

南月想了想:“王先生不是神算嗎?”

無名輕聲道:“我不太信這些。”

“唔……”南月認真思索著,腦袋在無名頸窩邊蹭蹭,“那我們找到他,去問問他就好了,怎麽樣?”

“小南月說得是。”無名狐貍眼瞇起,眸中疑慮逐漸消散。

兩人騎馬北行,果然如癡兒所說,往北出縣城只有一條路,沿路策馬一個時辰後,便有一座小村莊。

村口遮雨的稻草涼棚下,一位面容蒼老的婆婆正半瞇著眼睛坐在那兒,悠閑地織著毛衣。

無名抱著南月下馬,走進涼棚中,在老婆婆身邊坐下。

“這位婆婆,你可見過一位從平江來的跛子神算?”無名輕聲道,“我們兩姐妹聽聞那王神算算命如神,這才一路追了過來。”

老婆婆手上動作停了片刻,笑容和藹,緩慢道:“見過的。”

“就在今天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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