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洪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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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最終沒有追上去。

一是因為那艘船行進速度太快,等她追上船再折返回來,會浪費太多時間。就算她的內力磅礴,一口氣踏過數十裏水面也有些困難。

二則是因為她冷靜了下來,剛才唐池雨追船,無名竟被她的怒氣感染沖了上去。可現在想想,追上去又有什麽用?一劍殺光船上兵卒和官員,還是拎著他們的衣領逼他們給災民道歉?還是苦口婆心和他們講道理?

更何況船上本就是楓城水師的地盤,無名和唐池雨擅長陸戰,在水上和他們硬碰硬顯然不劃算,不如到了楓城再去清算。無名深吸一口氣,又向前掠去一大段距離,看清甲板上那個老人的模樣後,便轉身折回商船的方向。

無名追人的這段時間裏,商船已經接近那些災民,船工們正在幫忙救人撈東西。

無名下意識在甲板上掃了一圈,尋找南月的身影。沒有在船上看見小姑娘後,無名眉頭倏地皺起,殺氣四溢,她此時單腳站在一小塊浮木上,水波隨著殺氣向外漾起一圈圈漣漪。

下一刻,無名戾氣倏地消散,轉而是怔怔地眨了眨眼。

南月的確沒在船上,她正隨著那些船工一塊兒,踩著浮木救人。南月輕巧地在浮木上跳躍,將半年來學到的輕功運用得淋漓盡致,但她內力太弱,不能像無名和唐池雨那般腳尖點過水面而不留痕,鞋襪已經被浸濕了。

南月幫忙抱起一個小小的嬰孩,輕巧跳上船,這時船身晃了一下,南月雖然有些慌張,但還是立刻就穩住了身形,甚至空出手扶了旁邊的船工一把。

無名遠遠看著,眸中滿是笑意。

原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南月也可以獨當一面了。

南月似乎感覺無名的註視,忽然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驚喜,踮起腳朝無名招手。

無名掠過去,將南月緊緊抱在懷裏。

眼看人已經救得差不多了,無名拉著南月回房間,讓她在床上坐著,小心地替她褪下沾濕的鞋襪。

南月雙手撐在被單上,腦袋微微上仰,小臉微紅:“癢……”

“那我快點兒。”無名迅速替南月擦幹腳丫,換上一雙幹凈的足袋,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麽虎狼之詞。不過小南月顯然沒聽懂,臉紅僅僅是因為小腳被無名抱在懷中,有些害羞不適應。

南月腳尖抵在無名心口處,極小幅度地扭動,似乎想要縮回去,卻不經意地撩起無名心弦。

無名由於身前太過貧瘠的緣故,很少會穿內搭,夏天常常穿一件方便行動的胡女服飾,再在外邊套一件披風藏住刀劍。於是現在南月腳尖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輕而易舉地觸碰到了什麽。

南月動了幾下後便反應過來,身體瞬間僵硬起來,不敢再動,可憐地低頭看著無名:“對不起,無名,我……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無名的聲音有些啞。

南月不說還好,可一說出口,無名也感覺到了不對勁兒。

說實話……有點疼,也有點癢。可現在是大白天,船艙外人多眼雜,無名實在不好意思在南月面前說出“幫我揉揉”這樣的混話,更難得沒有起身欺負南月的意思。無名安靜抱著南月的雙腳,幫她將被江水浸得冰涼的腳丫捂暖。

房間裏安靜下來,氣氛並不暧丨昧,反而莫名有些詭異。

“無名,小南月,你們在裏邊嗎?”唐池雨突然敲響房門。

無名若無其事地松開手,站起身子去開門,南月也坐直了,腳丫踩在鞋上不自覺地摩挲。

“無名,剛才那船怎麽回事兒?”唐池雨坐到床邊。

“船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也不知是水師統領還是楓城太守。”無名亦是在南月身邊坐下,雙手捧著下巴,思索道,“不過我覺得,太守的可能性大一些。小七,你知道楓城太守姓名麽?”

唐池雨蹙眉回憶道:“似乎是叫……涼月柏。我小時候還在京都見過他幾面,後來不知怎的,他就被調去楓城,十來年沒有回京。”

無名問:“你還記得他是什麽樣的人嗎?”

“不太記得了。”唐池雨搖搖頭,很快又厲聲道,“管他娘的是什麽人,身為太守卻不顧災民性命,他壓根兒就不配為一方父母官!”

無名不置可否。

就算是著急趕回城裏治理水災,那艘船頂多從災民身邊繞過就是了,為何偏要碾過去?船上之人分明是故意的!

涼太守的惡劣行徑被別人看見還好,普通老百姓根本無處狀告。可親眼看見此等情景的人是唐池雨和無名,一個是大秦七公主,一個是陛下封賜的郡主,涼太守定要為此付出代價。

三人走出船艙,那些被救起的災民裹著毯子蜷縮在甲板上,有人面色愴然,有人滿臉麻木,有人抱著一具殘缺的屍身哭到暈厥。

屍體被戰船絞得不成樣子,血在水裏就流得差不多了,被泡得浮腫的殘破屍身顯得異常恐怖。

無名捂住南月的眼睛,帶著她去了另一邊,站在甲板邊看遠處風景。

唐池雨留在災民身邊,想要陪他們聊聊天,可一名災民牽住她的袖口,不斷重覆著一句話:“都習慣了,都習慣了……都習慣了啊!”

習慣了什麽?

唐池雨臉色蒼白。

出游幾個月,唐池雨見識到了窮山惡水出刁民,也見識到了朱門酒肉臭。可是天災下如此草菅人命的慘烈場景,她還是第一次見。

此時唐池雨還不知道,越往北邊偏遠處走,越是遠離京都,類似的情景就越是常見。不過一個月之後,她們一行人就會遇見比現在更駭人聽聞之事。

秦王統治的這十六年間,大秦早就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從上至下從內之外早就被蛀蟲啃噬殆盡,隨時都可能坍塌。

商船在渾濁的洪水中艱難前行,然而離楓城越近,無名就感覺心裏越是焦躁。終於商船停泊在碼頭處,無名等人又劃著小船卻前行一段時間,終於抵達沒被洪水淹沒的城墻外時,無名才發覺心中莫名的焦躁來自哪兒。

楓城城門緊閉,數百災民躲在城墻邊,面色蒼白麻木,如一群可憐的活屍。

涼太守根本沒打算救治災民!

災民數量並不多,和大興山外流民相比,不過九牛一毛。可此時幾人掃過一張張麻木絕望的臉,只感覺脊背發涼。

唐池雨忽然冷靜道:“剛才在船上時,我聽見有災民說,他們已經習慣了。”

楓城一帶雨水充沛,又是好幾條江河的中樞,每隔幾年就會鬧一次洪災,這是無名所知道的。可沒有親身經歷過,無名從不知道,洪災竟嚴重至此。涼太守將消息瞞得太緊了,說不定上下打點就花了不少銀子,外邊竟一點風聲都沒有,根本沒人把洪災當回事。

那些生在低窪地區的村民們,好不容易將田地打理好,眼看就要到達一年收獲的季節,一切卻突然被洪水沖走,他們心裏該是何等絕望?而楓城太守不但沒有救治災民,反而棄他們於不顧,封鎖消息,不讓留言傳出去。年覆一年,仿佛陷入一個看不到盡頭的惡性循環中,災民們怎能不習慣?

無名覺得自己無情慣了,早不會因為他人之苦而動容,可此時仍然覺得一陣心驚。

心裏難得湧起滔天戾氣。

無名握緊南月的手,牽著她走在唐池雨身邊,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在對唐池雨說:“要想改變楓城現狀,有兩點,第一是治標,換一批認真負責的官員,救治安撫災民,讓損失最小化。二是治本,花大量人力財力修建水壩,大興水利工程。目前我們只能做到第一點。”

唐池雨默然點頭。

進城時幾人果然被攔下,無名和唐池雨還未掏出身份令牌,南浩渺就已經準備好通關文牒遞了上去,守城兵卒開城門放人。另一部分士兵拔刀對準了城外災民,陰寒刀光下,無一人敢靠近。

無名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同時給唐池雨一個安撫的眼神,遏制住她現在就拔劍的沖動。沖動下對守城士兵出手,放災民進城,反而可能會引起城中騷亂。

和南浩渺一行人分道揚鑣後,無名三人稍稍打聽一番,確認船上那老頭就是太守涼月柏後,直奔太守府而去。

或許是怕災民闖進城裏鬧事,太守府內外被水師兵卒圍得密不透風。無名也沒有偷襲的意思,滿是戾氣直接走到正門,一腳踹開太守府府門!

昂貴的梨木府門轟然碎裂。

守門兵卒目瞪口呆許久,終於慌忙行動起來,手持弩丨箭將三人圍住。然而無名一眼就能看出,這些兵卒雖然裝備精良,腳步卻是虛浮的,掏箭的動作別說比不過渭北軍,甚至不如桃源的那群山匪。

“何人敢闖太守府?”一名披甲校尉利落拔刀,動作不似其他兵卒一般虛浮,是個實打實的練家子。校尉刀光寒氣森森,面色同樣滲著陰寒殺氣,不知砍過多少人的腦袋。

周圍的兵卒都知道,那名校尉姓虎,他不是武官出身,而是江湖上殺人無數的盜匪,後來不知怎的被太守收服,跟隨太守身邊,安心做一個水師校尉。然而就算當了官,虎校尉殺人的惡習終究是改不了,隔三差五就會在城中狩獵。虎校尉武功高得可怕,聽說是三品高手呢,又背靠太守,城中無人敢與他作對。就算是軍中人的親戚好友被他看上了,也只能自認倒黴,否則自個兒的命也得搭進去。

楓城水師兵卒們怕他厭惡他,最終卻不得不與他狼狽為奸,諂媚討好至極。

如今看見虎校尉竟親自出手對付這三個不知天高地厚敢闖太守府的小娘子,兵卒們心底紛紛生起一股異樣的快意,迫不及待想要看三個氣勢洶洶的丫頭折服在校尉手裏。這三人姿色都不差,一個妖媚,一個清麗,一個俊美,各有千秋,雖然她們最終定會被送到太守房中,但若是能趁亂摸上一把,倒也不錯。

圍在前排的兵卒眼冒綠光,就差舔唇流口水了,心裏油膩下流的想法在臉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眼見虎校尉拔刀欲砍,甚至有人想放下弓丨弩拍手叫好。

然而下一刻,兵卒們期待的表情便凝固住了,轉而變得驚恐起來,有人的臉頰甚至因此扭曲起來,顯得極為怪異。

只見她漂亮的胡人少女像剛才踹門一般又是踹出一腳,踩斷虎校尉的五尺長刀,然後踩到了他的胸口處。

內力磅礴,周圍兵卒甚至受到影響,踉蹌後退幾步。

有人不小心射出幾支箭,不偏不倚插在對面同伴的脖子上。對方才出手一招,這邊就損失幾名兵卒,實在是天大的笑話。

無名一腳踏出,卻遠遠沒有結束。眼看虎校尉就要往後跌去,無名伸手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扯回來,單手拎著他往地上猛地一摔——

砸出一個人形大坑。

無名一腳踩在虎校尉背上,又讓他往坑中深陷幾分,仰起頭輕輕拍拍手,長嘆一口氣:“區區三品,著實是不夠打。”

無名淡淡的一句話,卻讓周圍兵卒幾乎要嚇得跪地,身體顫抖不已。

那可是三品高手啊!江湖上明裏暗裏加起來不過數百人的三品高手,在她嘴裏,怎麽就如此輕描淡寫?除非她是傳聞中可破百騎千騎的一二品高手,亦或是一指可劈開江河的神一品宗師?

無名離宗師還差得遠,卻足以哄到這些沒見識的楓城水師兵卒,周圍人連拿弩的手都在顫抖,更別說放箭了。

“把這個交給你們太守大人,讓他來見我們。”唐池雨掏出一個令牌,扔給最近的一名兵卒。

那人手抖得厲害,一時沒接住腰牌,嚇得直接跪倒在地,瑟瑟發抖地摸索好一會兒,才撿起令牌往府中踉蹌地奔去。

……

涼太守才回府不久,正換好一身舒適的衣裳,在後院抱著美人兒一臉陶醉地聽曲兒。根據他十來年的經驗,洪災的這一兩個月中,最好是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免得災民鬧事,給自己惹上麻煩。

不過這些年還好,或許是災民都習慣了,有力氣鬧事兒的也在前些年死得差不多了,楓城內愈加安寧。

涼太守老當益壯,滿院美人還覺得不夠,正在心裏暢想抓到今日那胡人女子後,該如何調丨教時,一名兵卒跌跌撞撞地闖進院裏來。

“涼大人!今日那個,船……”兵卒哆嗦著組織語言,好一會兒才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今日追船的那名胡人女子,她,她找到太守府來了!除了她,還有另外兩個女子。”

涼太守不悅地皺起眉頭,卻又因為兵卒的話綻出笑容,臉上褶子層層疊疊:“還不快把人帶進來?”

“大人,不、不是的……”兵卒不敢多說,顫抖著將令牌遞給涼太守,“她們說要你出去見她們……”

涼太守皺起眉頭“嘖”一聲,厲聲問道:“虎校尉呢?”

“校尉大人他已經、已經快被打死了!”

兵卒顫聲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涼太守也看清腰牌上的身份標識,臉色一下變得古怪起來。

這是七公主的令牌!

“將令牌給你的那位姑娘,長相是什麽樣?”涼太守說話時,氣勢已經沒了大半。

“那名女子相貌英氣十足,皮膚有些黑,脖子上有一道長疤。”

涼太守手指猛地握緊,他雖然幾年沒回京都,消息卻半點沒有滯後,他很清楚,那人就是七公主本人!

至於另一個武功高強,能將虎校尉打得半死不活的胡人少女,不是京城中惡名遠揚的長寧郡主,又會是誰?

涼太守就是仗著楓城天高皇帝遠,才敢在此地沈溺享樂作威作福,不顧百姓死活。可他哪兒能想到,三五才才發一次洪水,竟然就被外出游歷的兩位殿下給碰上了!

這還不算,涼太守今日讓戰船碾過災民,只是一時興起而已,他又不是虎校尉那樣的殺人魔,十幾年來,死在他手下的人一只手都數得過來。誰知道這一時興起,竟被兩位殿下看得一清二楚。若是沒被看到,他說不定還能狡辯一下,可如今……

涼太守渾濁的眸中瞬間閃過諸多思緒,眼底甚至漫出幾分殺意。可最終,涼太守收斂殺意,捏出一個溫良恭順的笑容,緩步朝門口走去。

“吩咐人備宴席。”

七公主在渭北三年,雖然會統兵作戰,卻不一定會做人。而長寧郡主兇名遠揚,約莫就是個和大皇子一樣的紈絝。涼太守相信自己只要肯費心思,定能將她們忽悠過去。

涼太守雖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可走到府門處,看見破碎成渣渣的木門,又看見被無名踩在腳下的虎校尉後,臉上仍是控制不住露出一絲恐懼。

虎校尉吐出好幾口血,鮮血灑滿府門外的青石地磚,混合著酸臭胃液,有一股極其難聞的味道。

那長寧郡主果真姿色極好,可此時他哪兒有膽子去欣賞?

涼太守立馬做出一副慌張地樣子,對那些兵卒吼道,“你們幹什麽!還不放下刀劍!”

兵卒不用再面對這女殺神,一時間如釋重負,放下弓箭後退幾步。

涼太守努力藏住臉上恐懼,規規矩矩躬身行禮道歉:“兩位殿下,虎校尉他治軍不嚴,不小心冒犯了你們,我……”

無名卻打斷他的話,開門見山:“涼太守,你準備怎樣安置城外災民?”

涼太守腦袋轉得極快,軲轆話脫口而出:“不瞞兩位殿下,微臣正在府內與謀士商量此事,今年災情不比往年,微臣怎敢大意?微臣巡視時一發現洪災,就立刻加快速度趕了回來,一刻也不敢耽擱。”

涼太守演技極好,聲情並茂,若不是無名親眼看見城外災民慘狀,都要信了他是個愛民如子的父母官。再者,涼太守話中有話,果真如無名想的那般,他將碾死災民的責任,用一句“忙著趕回去救人”,輕飄飄地掠過了。至於如何救治災民?他雖說自己不敢大意,卻連一個具體措施都沒有說出口。

“微臣不敢怠慢了兩位殿下,已經吩咐下人備好宴席,兩位殿下不若進府中坐坐。”涼太守見無名和唐池雨沒有回話,以為自己已經誆住了她們,掩住眸中喜色,轉移話題道,“咦,這位姑娘是?”

涼太守問的自然是南月,他僅僅看了一眼,就斷定那小姑娘長得清麗漂亮,性子也應該是軟糯天真的類型。而且涼太守看得清清楚楚,小姑娘頭上戴著的發簪,和長寧的發簪正好是一對兒,可見兩人關系有多好。想要將長寧和七殿下哄開心,或許這個小姑娘才是重點。

無名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涼太守一些,同時她向後伸手,南月立刻握住她的手,與她並肩而立。

涼太守克制住後退一步的沖動,微笑看著兩人。

可無名卻沒有回答他的話,她輕聲笑著,重覆道:“涼太守,你準備怎樣安置外邊的災民?”

“這……”涼太守還想糊弄過去,對上無名冰冷的眼神後,心裏倏地一凜,快速編道,“微臣正在與謀士商議,應當是挪一家客棧出來,開城門放他們進來,不過災民人數眾多,需要一兩日準備時間……”

無名挑眉問:“你既然知道人數眾多,一間客棧怎麽夠?你可有查過城外有多少人?”

“你說準備一兩日,那這一兩日時間裏,城外災民又當如何?”

“涼大人既然不會安排,那我便幫你。”

“開倉放糧,在城外搭建帳篷,籌集衣物被單等送出城去……”

聽到“放糧”二字時,涼太守神色一僵,又迅速恢覆正常。

無名卻看得一清二楚。

無名止住聲音,忽然笑道:“涼大人,你是不是在想,要怎樣悄無聲息地置我和七殿下於死地?”

涼太守被戳中心中想法,神情這才真正地慌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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