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開陽(二)

關燈
看著南月懵懵的小口嚼著包子,無名心情極好,囫圇吞下一個包子,含糊地誇獎這家包子做得真好吃雲雲,惹得老板臉上一陣紅。

無名連著誇了好幾句,忽然話鋒一轉,笑著問:“老板,聽聞你們縣裏有一位神算。我正好有事要尋算命先師看一看,老板你知不知道他家住何處?”

剛才還笑容滿面的老板表情瞬間僵了下來,眸中恐懼一閃而逝。他極其艱難地控制好表情,低聲道:“姑娘,不是老哥我不願意告訴你,而是那位王神算早就搬走了。”

“這樣啊……真是不巧。”無名遺憾地皺起眉頭,繼續埋頭吃東西。

按照王遼的說法,他們一家是被縣令趕出去的,可如今開陽城裏已經換了個縣令,包子鋪老板為何不敢提起王先的事?他在害怕什麽?

無名眉頭皺起,又很快舒展開來。眼見包子要被吃完了,無名又點了兩碗熱牛乳。

南月可憐地眨眨眼:“無名,我吃不下了。”

無名手指輕彈她的額頭,只說一個字:“吃。”

這些日子在路上奔波,無名斷然不至於讓南月挨餓,相反,南月每天吃糕點都吃得足夠飽。但正是因為糕點零食吃多了,無名怕她營養不良,這時才一定要她喝下牛乳。

“真吃不下……”南月眼淚汪汪,久違地撒嬌道,“姐姐。”

無名一怔,表情倏地軟了下來。

她坐到南月那邊的椅子上,拿起勺子:“我餵你喝。”

南月再不情願,也只得跟著無名的動作,委屈巴巴地小口喝完牛乳。

吃完早餐,兩人緩緩往城南走去。

按照王遼的說法,他們一家曾經住在城南的一處小院中,院子前面有一條清澈的小溪,後面是一片桃花林,旁邊有一戶人家,以桃花酒為營生,因此遠遠就能聞到一股酒香。

兩人走出城中心,沿著青石小路一路向南邊走,果然不過一炷香時間,便聞到濃郁酒香。路上無名註意過,今天街上同樣沒有多少年輕男子。再往前,一條小溪潺潺流過。

無名抱著南月掠過小溪,沒走幾步,便看見兩個隔著十來丈距離的小院。其中一個院子已經荒廢許久,院門被砸個稀巴爛,房屋也好不到哪兒去,應該就是王遼兄妹的家了。酒香則是從另一處院子中傳出來的。

無名和南月先無聲地掠進王家院子裏看了一圈,除了破敗的房屋,裏邊什麽都沒有。兩人這才離開王家小院,走進隔壁酒家。

一個中年男子正在院裏忙活著搗桃花,他看見一個漂亮妖媚的異族女子牽著一個同樣清麗可人的小姑娘走進來,不由得楞了楞,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兩位姑娘是來買桃花酒的?那可就來對地方了,我們這兒的桃花酒啊,那是味道香醇……”

男子誇了好一陣,又舀起一杯遞過來:“兩位嘗嘗?”

南月仰頭看著無名,眨眨眼。

無名便將酒杯遞給她:“只許喝一口。”

南月抿了一小口,卻被濃郁的酒香嗆得皺起眉頭。

無名勾起唇角,將杯中餘酒一飲而盡,讚嘆道:“好酒!”

無名直接扔給男子一小塊金子:“不錯,來半斤。”

無名給的金子遠超半斤酒的價格,男子大喜,利落地打好酒,包上精致的布包,畢恭畢敬將酒送到無名手上。

“掌櫃的,隔壁那破敗小院,可是王神算的?”無名狐貍眼中漾出笑,直入正題,“我們姐妹倆本是聞名來找王神算的,卻沒找到人,反倒機緣巧合買到了你家好酒……掌櫃的,你可知那位王神算現在人在哪兒?”

男子表情一僵,為難地抽了抽唇角。

無名攬著南月的肩膀,勾出一個無害的笑。

面前這胡姬的笑容明明漂亮得緊,將人心都勾去了,可男子卻莫名感覺背後一陣寒意。最後他看了看手中金塊,壓低聲音道:“那王神算……早就離開了。”

“怎麽一回事兒?”無名挑眉。

男子環顧周圍,確定附近沒有人後,才低聲道:“那王神算是個大好人吶,不知幫了城裏多少百姓,只可惜他得罪了黃地主家,這才被縣令給趕出去。”

“那位劉縣令?”

“不不不……!”男子急忙擺手,“劉縣令可是大好人,將他們一家趕走的,是、是以前那位蔣縣令。”

見無名還要多問,男子幹脆一口氣解釋道:“那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以前我們城裏有個黃地主,他……罷了,我不敢多說。當時一位姓洛的小哥失蹤了,洛姐姐求助無門,最終找上了王先。王先心善,幫忙算出洛小弟在黃地主家中,誰知他這一算竟然惹惱了黃地主。蔣縣令為了討好黃家,就派人將他們趕走了。”

“黃家和蔣縣令……”無名直擊重點。

男子被嚇得連連搖頭:“姑娘你可別多問了,我實在不敢多說了。若不是三個月前,黃地主一家帶著蔣縣令搬進京城裏做官去,我連剛才這些話都不會說給你聽。”

無名輕輕點頭,帶著南月轉身離去。

好巧不巧一陣風吹來,無名的披風被吹開一些,腰間彎刀露出個尖兒來。

那男子看著彎刀楞了片刻,他垂眸思索片刻,忽然反應過來什麽,猛地一跺腳追上去:“姑娘……”

“你若是想幫王神算,或許可以親自去城東黃家舊宅看看。”男子輕聲道,“我只是個小老百姓,別的什麽都不敢說,但或許你親自去看了,就能明白什麽。”

無名喃喃重覆道:“城東黃家……”

“對,就在城東那一片竹林裏面,黃家現在搬進京城裏去,那邊除了幾個護衛,已經沒人了。”男子答道。

兩人道過謝,直奔城東而去。

這回她們沒有慢慢走過去,無名直接抱起南月,輕功無聲地快速掠起,飛檐走壁,風聲嘩嘩,很快便到了一片竹海處。

一間無人的宅院修建在竹海深處,宅院很大,幾乎比得上小半個王府。裏面雖沒有人聲,卻也沒有荒廢的跡象,樹木花叢整潔無比,顯然是經常有人打理。

無名站在竹林上認真掃過一圈,確定只有大門處有四個守衛後,直接拿起小石子兒做暗器,將守衛都給打暈,直接拉著南月大搖大擺地走進黃家大院。

院子裏種著各色花草,此時正是百花盛開的時節,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花香。但無名嗅覺靈敏,她在花香掩蓋下,竟聞到一股極淡的血腥味。

無名將南月攬進懷中:“這院子有古怪。”

南月輕輕點頭,聽話地縮在無名懷裏。

無名仔細聞了聞,發現除了腥味,還夾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腐臭味,只是這兩種味道都太淡了些,根本找不到源頭在哪兒。

兩人在院子中細細探查一圈,沒有任何發現,小心走進正廳中。黃家房屋雖然寬敞,但房間裏空空蕩蕩,值錢的家具擺件都被搬走了,也不知是黃家人將東西搬去京城了,還是被人給偷走的。

在正廳走了一圈,一無所獲,無名推門進入側廳。沒想到房門打開的那一瞬,裏面竟撲面而來一股濃郁的腥味!這側廳,竟然就是腥臭腐臭味的來源!

“咳咳……”南月捂住口鼻咳嗽兩聲,不忘從懷中掏出一方絲帕,往無名鼻邊送去。

“沒關系,我在渭北時習慣了這種味道。”無名心裏一暖,捏著南月的手腕,將她的小手送了回去。

無名鼻尖微微聳動,眉頭皺起,她發現這間房並不是氣味的來源。

房間裏另有玄機。

無名牽著南月在房裏探查一番,果然在書架處發現一個開關!書架翻轉,一個密室出現在二人面前,那裏邊,應該才是真正的氣味源頭。

無名走在前邊,半只腳才邁進去,卻倏地頓住了。

無名回頭,看看南月澄澈黑眸中滿是好奇的探究意味,不由得無奈地笑笑,揉揉她的腦袋:“南月,你在外邊等我,不要亂跑,一有危險立刻發聲。”

南月本來也想跟著進密室去,可是看見無名嚴肅的表情後,她亦是認真地點頭:“嗯!無名你放心,我現在也有內力,也可以保護好自己的。”

無名點頭,她可以確定,如今整個黃家空無一人,所以才放心留南月一人在房間裏。

“呼……”無名走進密室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神色覆雜。

這間密室裏……竟然鋪滿了數不清的不堪入目的畫卷,墻上、地上、房頂上,一眼望去,全是讓人惡心的白花花一片。無名雖然偶爾看百合本,但對這方面興趣著實不大。可二師父興趣廣泛愛好又極其變態,無名幫他收拾書本時,難免看過幾眼,久而久之,也算是閱本無數了。就連她都會覺得惡心,可見房間裏的這些畫卷的內容有多汙人眼睛。

而且無名註意到,畫中人竟然都是俊美的年輕男子。

想不到那黃家地主,竟有那般嗜好。

無名強忍住惡心,短劍出竅,二尺短劍如蛟龍出海,劍罡氣勢如虹。

只一瞬,密室中紙片翻飛,如雪花飄散。

畫卷碎了一片,無名也看清密室的布局,除了一張案桌,兩張造型奇特的長椅,密室中竟什麽都沒有。無名隔著一段距離,用劍罡將長椅案桌砍斷,以免臟了自己的短劍。

然而依然什麽都沒有發生。

這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密室,沒有密道,沒有機關,甚至密室的門打開後,那股血腥味散了一陣,都要比外面淺一些……等等,血腥味!

無名剛剛發現密室時,下意識便以為腥味是從這兒傳出的,然而現在看來,密室中的味道只是因為長久沒有通風積累在此的,這兒根本不是腥味源頭!外面的側廳才是!

無名握緊短劍霎的回頭,掠出密室。

偌大的側廳還是剛才那般模樣,南月卻不見了,只有一張手帕留在地上。

剛才無名甚至沒聽到一絲聲響。

無名深邃灰眸中波瀾不起,面色亦是再平靜不過。卻如狂風暴雨來臨前的海洋,只需要一點雷鳴引爆,整片海洋都會翻起駭人波濤。

她握緊劍柄,沒有動作。

房間裏為數不多的家具被劍氣蕩得粉碎。

……

無名走進密室時,南月聽話地站在側廳裏,好奇歪著腦袋打量房間裏的布置。

就如正廳一般,側廳裏值錢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一個書架、一張巨大的地毯。很奇怪的是,地毯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可是書架卻幹幹凈凈。

雖然黃家人已經搬走了,但整座院子整潔如初,顯然是有人在負責打理,可為什麽偏偏沒有清潔這張地毯?

南月在地毯面前蹲下,移開捂住口鼻的手帕。

兩世時間,她在狼群中生活了整整八年,早已習慣了血液、腐肉的腥臭味。但剛才南月在無名面前的咳嗽並不是裝出來的,她離開狼群太多年,身子本來就弱,的確是被嗆到了。

南月鼻尖微微聳動,確定了血腥味的來源。

就在這張地毯之下。

她伸出小手拉起地毯,正要出聲喊無名,身體卻猝不及防地往下墜去。

“姐姐——!唔……”已經遲了。

南月墜落到一片黑暗中,手上傳來一陣鉆心的疼,似乎是下墜時手指不小心被凹凸不平的墻面刮傷了。

南月本能地將手指送到嘴裏,舔了舔滲血的傷口,顫抖著雙腿站起身來。她眨眨眼,逐漸適應黑暗的環境。

她現在處於一個無光的空間內,面前是一條狹長的甬道,身邊的血腥味比側廳裏濃郁百倍。

分明這兒才是腥味的源頭。

至於上方……南月擡頭,發現剛才她掉下來的地方早已閉合,一絲光都沒透進來。

“無名……!”南月試著喊了幾聲,可是除了自己的回音,什麽都聽不見。

黑暗的空間裏回聲陣陣,不知從哪兒吹來一縷幽風,裹挾著濃郁的血腥味。

南月打了個寒顫,手指微微顫抖。

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現在應該想辦法找到機關,從這裏離開,不然無名在上邊發現她消失了,不知會有多擔心!南月咬著牙,強忍住恐懼,逼迫自己扶著墻壁往前面走。

墻面十分粗糙,硌得南月手指生疼。

越往前走,腥味、腐臭味也就越濃,嗆得南月幾乎喘不過氣,本能地想彎腰幹嘔。

終於走到甬道盡頭。

轉過彎,便是冷風吹來的方向,應該能夠尋到離開這兒的機關。

然而南月看見眼前景象時,身體卻控制不住地踉蹌後退幾步。

拐角處是一個小型監牢,墻面、地面上滿是斑駁血跡,而監牢正中央,用鐵鏈吊著一具腐爛的屍身,那股濃烈的腐臭味,正是從屍身上傳來的。

腐屍燕窩凹陷,面部早已爛得不成樣子,被鐵鏈吊起被迫養著腦袋,直動動盯著前方。

南月後退好幾步,捂住嘴唇,努力抑制住恐懼哭喊的沖動。

忽然一陣風吹來。

腐爛得不成樣的頸部終於支撐不住屍體的重量,屍身突然從頸部斷裂,如一癱爛泥般摔在地上。

南月雙腿不住地顫抖,向後跌去。

一雙溫柔的手接住了她,隨即是熟悉的冷香飄來,幾乎蓋過濃烈腐臭。

“別怕。”無名輕聲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