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孟漁樵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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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

戰爭總會結束的,等到那個時候,所有人都沒有死,不好麽?所有人都活著,不好麽?再也不會有死去的人回不了家,不好麽?

活著的人可以給死去的人折紙船,折很多,很多。死去的人就一定會安然還鄉吧?活著的人也就不會再有什麽虧欠了吧?

如果是這樣,跟著我活下來的弟兄們都會高興吧?

如果是這樣,我還會再看到你們麽,我死去的同袍。

孟煩了:他仰面朝天躺在屋頂,旁邊放著從我父親那裏借來的《金瓶梅》,和他從不離身的柯爾特,還有老麥剛剛送給他的那個中美結合的禮物,這三樣互相毫無關聯的東西和他放在一起,就更加不協調得有些詭異。

我拿著酒和牛肉罐頭在他身邊坐下,他沒吃中飯。事實上,從禪達回來後,這幾天他就沒怎麽吃過東西。這個人類的生命力真是讓蟑螂都要慚愧不已,我一邊在心裏把他和蟑螂做著比較,一邊把吃的喝的遞過去。他卻依然只管懶懶地看著天上的雲繼續發呆。

虞師的進攻計劃暫緩了,祭旗坡的每日一炮也停止了,怒江兩岸有著消失已久的寧靜。我們都不用死了,我們有吃有喝地悠閑度日,我們應該活得很高興。

可為什麽我卻只見到一片混吃等死的渾噩,就像當初的收容站。

是因為他吧,因為他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頹唐和茫然,他的無所事事讓這裏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種日漸腐朽的死氣。

這幾天晚上我都沒有看到你因噩夢而帶來的掙紮,是因為你壓根兒沒有睡著,對麽?你靜靜地躺在那裏,是在想南天門麽?

你其實一直都能看到他們的對不對,他們在對你說什麽,是讓我們打過去麽?我的團長。

龍文章:老麥問我,為什麽在阻止了一場錯誤的戰役後,我卻會那麽沮喪。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我的沮喪不是因為來自同袍的誤解和敵意,也不是因為要面對千夫所指的責難。

這場戰役錯誤的是那個自殺性的進攻方式,而非戰役的本身。或者說,即便其中的確交織著這樣那樣的利益糾葛,也並不表示就不該發動這場戰役。

而我所導致的結果,是讓一切無限期地擱置。

沒有大半個美國被敵人占領,所以老麥會認為打這樣的仗是錯誤的。然而,有大半個中國正在鬼子的屠戮下呻吟,我還能認為這仗不該打麽,我還能安心地坐等戰爭結束麽?我有這個資格麽?可是,我又有什麽權力讓別人為這些而付出生命?

我躺在屋頂,對著南天門的方向,卻看不見南天門。

我知道他們在看我,我卻無論如何都再也看不到他們。

是不想勉強我做決定才不願意見我,還是已經對我失望而不屑意見我?我死去的袍澤,我不能回家的弟兄。

孟煩了:獸醫死了。他早就對我說過他是傷心死的,我不相信。他臨死前,又對我說他是傷心死的,我還是不相信。我怎麽會相信呢,我根本就沒有心,又怎麽會相信人的心若是傷了,就會死的。

獸醫姓郝,全名郝西川。獸醫是個好人。獸醫本不是獸醫,獸醫只是個老百姓。

好人郝西川因為想救傷兵所以成了軍醫,軍醫郝西川因為從沒有救活過一個傷兵所以成了獸醫。

獸醫的醫術真的很爛,但獸醫真的對炮灰們很重要,因為他有著最純粹的醫者心——醫者父母心。獸醫就像是在家鄉老屋中,殷殷盼炮灰們早日回家的年邁雙親。在炮灰們死的時候,握著獸醫的手,就又能看到爹娘那溫暖慈愛的目光。

從收容所到緬甸叢林,從南天門到禪達,從祭旗坡到和順,這一路上倒下了很多很多年輕的生命,獸醫卻一直毫發無傷。然而,被炮灰們那樣小心翼翼拼命保護著的獸醫還是死了,他說他自己是傷心死的,是眼看著那麽多的孩子倒在鬼子的槍炮下而傷心死的。

獸醫,老頭,油老爹。

其實在您認為我是您親兒子的時候,我叫您的那一聲“爹”,是真心的。

其實我早就想這麽叫您一聲,“爹”。

您像個天使一樣緩緩升入了天堂,我知道您會一直看著我。

您說我是個丟了魂的人。您說用咱炮灰團換下一個南天門,值。

我知道該怎麽做,我聽您的,您高興麽?您別再傷心了,好麽?

龍文章:我跟獸醫沒說過幾次話,只要打交道就幾乎都是他給我治傷的時候。炮灰們說獸醫的醫術很差勁,我倒覺得還過得去,至少我的傷在他手下都恢覆的不錯。也許,像他所說,我是屬四腳蛇的,命硬得很吧。

雖然炮灰們平時總愛拿獸醫開玩笑,但其實他們把獸醫看得比什麽都重。連年戰火,平民百姓死傷無數。這幫十幾二十歲的大孩子們,家中的父母大多早已去世,就算仍健在,也不知自己何時才能回到爹娘的身邊盡孝。所以,他們心裏早就已經把獸醫當成了自己的親爹來看待了。

而我,父親在我剛有書桌那麽高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對他的印象模糊得幾近空白。母親帶著我顛沛流離得討生活,沒幾年,便也去了。我只記得母親過早衰老的臉上那一道道再也撫不平的皺紋。還有她那一雙渾濁的眼睛,在看著我的時候總是充滿了慈愛和悲傷。

我從不敢正視獸醫的臉,因為這總能讓我想起我的母親,一樣的皺紋,一樣的渾濁,一樣的慈愛,一樣的悲傷。

我不敢面對,我沒臉面對。我不能給他們一個安享晚年的地方,我也不能讓他們享子孫繞膝的天倫之樂。我只會在這泥裏打滾,我早已經爛得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獸醫死了,我再也不用去面對他,我永遠也無法面對他。

他唯一的兒子戰死了,他雖沒說,但他所有的傷心所有的絕望早已經填滿了他的皺紋,我卻只顧著自己的沮喪自己的茫然,竟什麽都沒有看到。

他就像是一個老父,眼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個一個的死去,他一次一次的傷心,現在,最心愛的兒子也死了,他那早已傷痕累累的心終於碎了。

我們中間最善良的那個人去了。

獸醫就像千千萬萬普通的中國老百姓一樣,善良到看上去有些懦弱。

他們只想盡力去幫助別人,而從不想去傷害任何人;當別人傷害他們時,他們也總是忍讓總是寬恕;他們自己無論多苦多難都要活下去,但絕不會以剝奪其他人的生存權利為代價;他們只想能夠一輩子守著自己那點貧瘠的土地,看著兒女長大,看著子孫滿堂。

然而他們的善良換回的卻只有敵人的屠刀,然而他們卑微的要求在炮火中卻只能化為灰燼。

我該死,但要打上南天門再死。

我要讓獸醫看到,怒江兩岸再也不會有戰火。我要讓獸醫安眠的那個山坡,日日只見藍天白雲,夜夜但看繁星滿天。

孟煩了:我終於知道了那個斷子絕孫的打法。我替所有的炮灰告訴虞嘯卿,我們能贏。因為我們和我們的團長在一起,我們共用一條命,我們共有一個魂。

我們賭上這條命,撞下南天門。我們祭上這個魂,和所有的弟兄一起回家。

我們能贏,能贏。

現在,我跪靠在屋外的墻上,精疲力盡。

我仿佛正置身於那片無窮無盡的黑暗,沒有光亮,沒有溫度,沒有呼吸。只有血腥,只有殺戮,只有恐懼,只有死亡。

我覺得快要窒息了,我想脫掉本就松垮破爛的外衣,但我又很冷,從心裏發出來的冷。我想我需要找個活人擁抱一下,否則很快,我不是被憋死就是被凍死。

我吃力地站起身。

這時,我聽到他說“我投降,我挺不住了。誰都信你,誰都把命交給你,誰都是。可我信誰,我交給誰?……我就想找個信得過的人把事做了”。

我聽得出,他哭了。

我想起他曾經說過“我很想把命交給你,那是件多麽省心的事”。

我想起我曾經看到過的那兩滴淚水。

只是,那次他是獨自一個人在對著空氣說,而這次他是對著站在他面前的虞嘯卿說。

只是,他的淚水從來都不願意讓我們看到,而現在面對著虞嘯卿他的淚水再無顧忌。

這個永遠精力無限智謀百出的人。這個永遠看穿一切成竹在胸的人。這個從來不曾在他人面前,甚至從不願在朝夕相處生死與共的弟兄面前,流露絲毫軟弱半點仿徨的人。這個背負著南天門上的一千座墳,背負著全團弟兄生死的人。這個人啊,太累了。

我搖搖晃晃地離開。

我知道你早就扛不住了,我知道只有在虞嘯卿的面前,你才能暫時卸下身上的重擔,拿下永遠戴著的面具。痛痛快快地發洩一下吧。哪怕,只有短短的片刻也好。我的團長。

我們信你,我們把命交給你。你信虞嘯卿,你把命交給虞嘯卿。

其實,你和我們早已同命,從你做川軍團團長的那一刻起。

所以,讓咱們一起把事做了。我的團長,我們的團。

龍文章:虞嘯卿問我為什麽現在終於肯告訴他打下南天門的辦法,我說是因為他不怕死,是因為我要找個信得過的人把事做了。

那個手榴彈在我與他之間的兩扔兩接,是我對他的試探,是他給我的回答。

我要知道他對我是否有以命相托的信任。因為只有他敢把自己的命交給我,他的部下才能真的豁出性命去打那樣的一場仗。

單靠一個川軍團是絕對不能完成這個絕戶計的。

我要的,是整個虞師的傾力協助。

我要的,是所有的武器裝備情報通訊人員後勤火力支持後續進攻等等,全部是最高的標準,全部是最好的狀態。

我要的,是所有人為可控的因素,都務必做到萬無一失。

至少,在踏上那個幾乎是有去無回的出征前,我一定要保證這一切。

我曾經歷過無數的敗仗,我知道怎麽樣在敗仗中活下來,也知道怎麽樣才能不再失敗。所以,我曾經很渴求能夠領兵,因為我相信自己一定能領兵打勝仗。

然而,因為我的決定,一千多人戰死在南天門。

我是見過很多很多的死人,我是早已見慣了死亡。但正因如此,我更知道人們對生的渴望,對死的恐懼。更知道生命的不易,生命的可貴。

我從未掌控過別人的生死,我永遠也做不到把人的生命看作是數字。

我再也不想領兵。因為我終於知道,在戰爭中,從來就不曾有勝利。

於是“我費盡心血,也只是想讓自己的部下在戰場上能少死幾個”。

虞嘯卿說他會向我證明他是信得過的。

我看著他,我看到了堅定,看到了坦誠。

我決定相信他,把我的命,把全團弟兄的命交給他。

只是,我又會欠下很多的墳。

只是,我不知道這一次,他們是否能魂歸故鄉。

孟煩了:祭旗坡成了外出打劫滿載而歸的土匪們,大肆狂歡的土匪窩,匪首就是我的團長。

他帶著我們這幫久不開葷的嘍嘍們,狠狠地劫了虞嘯卿一票,幾乎將虞師用了整整兩年時間苦心積攢的家當洗劫一空。

現在,我們瞪著一堆堆小山也似的,食物衣服煙酒罐頭藥品武器彈藥;瞪著一群群的活豬活羊;瞪著幾大鍋香氣四溢的紅燒肉;哦,對了,如果有空的話還會瞪一眼那輛坦克。我們瞪著這些東西,就像是一個八輩子連塊碎銀子都沒見過的貧農,在瞪著一整座金山。

我們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一切就都沒了;我們不敢喘氣,生怕一口氣就把一切吹跑了。我們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地守著這個美夢,直到那個匪首叫囂著驚醒了我們。

我們終於確定,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我看著他又變成了一只上串下跳興高采烈的猴子,他聲嘶力竭地叫著嚷著罵著笑著,似乎要將他這輩子所有的熱情所有的力氣所有的精神,通通在這一刻用完用光用盡。

我看著炮灰們全都跟著他陷入了亢奮的癲狂,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快樂寫滿了自信寫滿了幸福。

他早已成為了他們的主心骨,早已成為了炮灰們的脊梁。他可以帶著他們在腐朽中死去,他更可以帶著他們挺起幹癟的胸膛,去找到他們那丟失已久的魂。

我看著他,我看著他們,我也在跟著他跟著他們一起發瘋似的歡樂著。

然而,就像只有他,會註意到在顛簸的車上幾近摔倒的我而伸手扶我一把;就像只有我,會在狂亂的倉庫裏知道遞一罐牛肉給久未進食的他。

此刻,也只有我才能看到他張牙舞爪背後的疲憊和蒼涼。也只有他才能看到我放肆笑罵底下的苦澀和淚水。

就這樣帶著我們永遠瘋下去,永遠笑下去吧。永遠都不要停,我的團長。

龍文章:我從虞嘯卿那裏“敲”來了所有他能被我“敲”的東西。我想他現在最後悔的,一定不是他允諾會在其能力範圍內滿足我的所有要求,而是在那場沙盤推演中讓我知道了他的家底。

虞嘯卿為這場仗做了兩年的準備,虞師在這厲兵秣馬的兩年中,從武器裝備到後勤補給到人員素質都在幾倍幾十倍的提高,只不過這些本與川軍團全無關系。

川軍團用祭旗坡的樹蓋房子,用廢墟中扒來的破爛做家具,用芭蕉樹的根和所有能抓到的飛禽走獸填肚子,用已成襤褸的軍裝上的一層層補丁蔽體禦寒,用行將報廢的戰防炮和寒磣的彈藥日日不停地與鬼子對壘。

弟兄們跟著我這個團長,一直毫無怨言地守著這樣遭嫌棄受冷落的困苦,是我對不起你們。

現在,請盡情地吃吧喝吧用吧,請使出所有的力氣來笑吧鬧吧來狂歡吧。這是我這兩年欠你們的,今晚我一次性全都還給你們。

你們一定要記住,我之前欠你們的全都已經還清了,此時此刻,我和你們兩不相欠。

因為這些東西,是你們用自己的生命換來的。

所以你們要記得,我不欠你們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我只欠你們的命。我什麽都不欠你們的,我欠你們的只有你們的命。

千萬千萬不要忘記啊!因為只有這樣,等你們去了天上,我才能夠再看到你們;因為只有這樣,如果你們真的,真的回不了家,我就可以折最好最大的紙船送你們回家;因為只有這樣,我欠你們的債就永遠都無法還清,無論我是生是死,我和你們之間就永遠都存著一絲關聯。

這樣的話,我永遠是你們的團長,你們永遠是我的袍澤弟兄。

孟煩了:我雖然知道他的那個計劃很“斷子絕孫”,但萬萬沒料到進攻之前的訓練更加“斷子絕孫”。他用盡所有卑鄙下作的手段,把我們變成了可以在暗無天日像老鼠洞一般的汽油桶裏,如常生活照常殺人的怪老鼠。

最讓一幹炮灰無法忍受的是,他把炮灰們和精銳們楞是硬生生地擰到了一起,徹底擰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想分都分不開了。我確定,這一定也是精銳們最痛心疾首的。

不過,在這個問題上,他和虞嘯卿那可真真是在以身作則。這兩人現如今無時無刻不在身體力行地解釋著,什麽叫做“如膠似漆”。

我一邊恨恨地想著這些,一邊看著他剛剛砸過來的那一大袋東西。裏面全是他從廚房偷的吃的喝的,這些是他給我爹娘的給迷龍妻兒的,還有,給小醉的。

鬼知道他哪裏來的那麽多精力,居然連這個也能操心得到,我撇撇嘴。不過我想如果有人看到我此刻的表情,一定會認為我的嘴角是向上揚的,我是在微笑。

如果沒有打仗,如果仗打完了,如果他沒有死,他會是全中國最好的司機吧?不過,我一定不會坐他開的車,因為我再也不想跟著一輛會後空翻的汽車一起翻跟頭。如果,我也沒死的話。

我現在正坐在去禪達的車上,這極有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去禪達。

因為接下來我們的目的地是,南天門。

南天門

孟煩了:我們終於攻上了南天門的樹堡,現在這裏是我們的地盤。我們一共有一百多人,來自突擊隊,第一梯隊和第二梯隊這三個部分所有活著的人。

突擊隊的六十人和第一梯隊的一百四十六人,因在半山石意外同鬼子遭遇而損傷慘重。即便如此,這兩百零六人依然有超過一半的人活著打進了樹堡,比預想的傷亡情況好了很多。

而由炮灰團組成的第二梯隊,除了我現在看到的這十幾個活人之外,很可能已經全部成了真正的炮灰。

按照計劃,這些炮灰們本是不用死的。因為豪闊的虞嘯卿,本就不屑意給鬼子送上這些發了黴的窩頭當點心。只不過,虞師早已準備好的那些個精美糕點,虞嘯卿不知為什麽忽然之間舍不得拿出來了。

於是乎又臭又硬的窩頭們便跟著向來膽小懦弱的阿譯,悍不畏死地全體沖進了讓虞師主力團也要盡墨的鬼子防線。用他們那一文不值的炮灰命,換來了剛沖進樹堡的一幹人等的暫時生機。

是的,暫時。因為很可能下一秒我們這群還活著的人,就會迫不及待地追去找他們。

區區一百餘人對抗數千日軍,虞嘯卿這次還真是賞臉,讓我們就算做炮灰也能做個有面子的炮灰。

虞師主力與我們這支敢死隊的勝利會師時間,原本有三個不同的說法:

虞嘯卿對我們的承諾是:四個小時。

我的團長對虞嘯卿的要求是:一天。

我的團長要我們做的準備是:四天。

現在。虞嘯卿通過電文對我們地承諾是:兩天。

我地團長把老麥原本豎起地一根手指掰成了兩根。勝利?兩天?兩天後勝利?

他嬉皮笑臉地對我說“我又騙你們了。我遭報應了。”

我裝作忿忿然地轉身走開。因為我不想看他強撐地滿不在乎。

你沒騙我們。你不會遭報應。

這件事。一直是咱們一起在做。

不管是兩天,還是兩個月,咱們一起。我的團長。

龍文章:虞師主力發起進攻的時間由四個小時變成了兩天。我們的這次先鋒突襲變成了火力偵察。

終究,還是有了變化。

這種變化不可能來自於戰役的本身。之前的無數次推演,已經把作戰中所有可能遇到的問題都做了設想,也都做了解決方案。

能讓虞嘯卿停止攻擊的,必定不是戰場以內的因素,而是這之外的力量。

煩啦曾經提醒過我這一點,我也知道這場戰役所牽涉到的絕不僅只是一個虞師而已。

仗打到這個份兒上,勝負的結果已分,所差的只是時機,談判桌上皆大歡喜的時機。

然而,我們是軍人。

我們是一群把自己的國家幾乎全丟光的軍人。我們是一群既無軍人的表,也無軍人的裏,更無軍人的魂的逃兵。

我們沒臉稱自己是軍人,我們甚至沒臉把自己當人看。

我們在潰敗中在逃跑中,丟掉的不僅是軍人的尊嚴,更是做人的根基。

我們自己弄丟的地方一定要我們自己親手拿回來,我們自己欠下的債一定要由我們親自來償還。

否則我們將永遠無法在死去的袍澤面前站立;否則我們將永遠無法挺直我們的脊梁;否則我們的靈魂將永遠只能如無根浮萍般飄蕩。

現在,我們是軍人。

所以,我們要做的是軍人的分內事,我們要打的是軍人當打的仗。

我選擇了相信虞嘯卿,我相信他對此戰有著最堅定的決心和意志。我要做的,我能做的,唯有傾盡全力將所有的部署謀劃做到極致。

以求用最低的代價取得最好的結果,以求用最少的生命來償最深的虧欠。

我和虞嘯卿同歲,我比他年長十天。他說他該“稱我為兄”。

我的“四天”讓他很生氣,他說他要向我證明,信得過就是信得過,四個小時就是四個小時。

其實,我從來沒有信不過他。

我信不過的,是他的身份。

那個他生來就有的身份;那個給了他一切,掌控他一切的身份。

我孑然一身四處漂泊了那麽多年,聽到他稱我為兄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了一種久遠到陌生的感覺,我想那種感覺應該是“親情”吧。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倘若,倘若我真的有他這樣的一個弟弟,那該有多好。

然而,他的四個小時已經成了兩天。

他永遠鬥不過他的身份。

就像我和他永遠都不可能是兄弟,血脈相連生死與共的兄弟,同命的兄弟。

不管是兩天還是兩個月,不管是先鋒突襲還是偵查。

現在,我和我的袍澤弟兄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我們的分內事:堅守,活著。

孟煩了:兩天早就過去了,出沒在樹堡周圍的,依然是蝗蟲一樣連綿不絕的日軍。虞師的兵除了樹堡內的我們以外,依然全部無比堅定地紮根在東岸。而所謂的“勝利”自然是連影兒都還不知道在哪裏飄著。

自打第一天,我們挨個從觀察鏡裏看到東岸原本的劍拔弩張大戰在即,已轉眼變成了風平浪靜一片祥和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過“援兵”,提起過“勝利”。

炮灰們是因為被“賣”得次數多了,被“賣”得習慣了。所以對這些個曾經的承諾,現在的保證,都再也不會抱任何的希望。精銳們是因為不相信他們的虞師座,真的會做出這樣他本人向來不恥歷來義憤的事情。所以他們便以沈默來捍衛他們的信仰他們的信念,他們心中的那個“神”。

其實,我很羨慕何書光張立憲他們的沈默,有個能讓自己全身心去相信的“神”,真幸福。

我想,我的團長一定比我還要羨慕。

心中有了“信”,就不會有“不知道”。

我心中沒有“信”,所以我永遠有很多的“不知道”。因了“不知道”而“懷疑”,因了“懷疑”而“逃避”。

我的團長心中也沒有“信”,但是他選擇用“做事”來面對“不知道”。

這幾天,他一直在廣播裏對竹內極盡油嘴滑舌笑罵調侃之能事,用響徹怒江兩岸的他那缺德冒煙的聲音,成功地激怒了日軍,消除了我們的恐懼。還讓東岸的虞師明白,我們沒有膽怯沒有潰沒有垮,我們依然充滿了鬥志,我們依然在戰鬥。

只有在他三米之內的我,才能看到似乎永遠嬉笑怒罵信心滿滿的他,在轉身背對所有人時的空洞和絕望。

我絕對相信,如果他用這樣的空洞和絕望去面對所有人,片刻之後這個樹堡就會重回日本人的懷抱。

他信了虞嘯卿,虞嘯卿卻還給他一個大大的“問號”。

他把這個“問號”藏進心裏,任憑它將自己的心鉆得千瘡百孔。然後向跟在他周圍的人,片刻不停地揮舞著用他全部的精力和心血凝結而成的,一個充滿希望和樂觀的“感嘆號”。

只是,這麽做,你的精力和心血很快就會耗幹的。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你還剩下什麽,一顆裝滿了問號破碎不堪的心麽?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我們該怎麽做?我的團長。

龍文章:川軍團參與此次行動的那幫人按照我的要求,每個人帶了四天的口糧。但虞師特務營的弟兄們並沒有帶,因為他們堅信的是“四個小時”。

攻入樹堡的當天起,背上來的食物和水便由我統一分給這裏的所有人。

只不過,我分配的標準並不是“兩天”,而是“不餓死人”。

因為,我不知道我們到底要在這裏堅持多久。

虞嘯卿能退一步就能退一百步。

我不懷疑他求戰之心的堅決。

但我更加不懷疑無論多堅決的心,一旦有了空隙,隨之而來的必定會是千裏潰壩似的土崩瓦解。

何況,從我們這樣的“火力偵察”,到所有相關“攻擊力量”的重新全面部署,又何嘗可能是在“兩天”內就完得成的。

好在,虞嘯卿畢竟是個真正想做事的人。好在,虞嘯卿畢竟是個有以死報國之志的軍人,而非為利則萬事皆可拋的政客。

由他坐鎮東岸,至少可以為堅守樹堡內的我們,提供最大限度的炮火支援。

至少,他會盡力讓我們不會,或者晚一點兒,變成徹底的“孤軍”,變成真正的“炮灰”。

而我所要做的,是讓所有跟著我沖到這裏的弟兄們,不會死在聽天由命和恐懼絕望裏,晚一點兒死在彈盡糧絕和鬼子的槍口下。

何書光說“虞師座萬歲”。

我真希望,他的虞師座能在他的心裏“萬歲”。

我真希望,我能活上一萬年,用這萬年的歲月,來還我對你們的虧欠。

而你們,已經完成了你們的分內事,盡了你們的本分。

無論是生是死,你們不虧不欠。我的袍澤弟兄。

孟煩了:今天虞嘯卿給我們發來了賀電,恭賀我們所有人“坐地平升一級”。

因為我們霸占了人家竹內聯山的樹堡,已經一個月了還未歸還。而且我們到目前為止居然還沒有死絕。於是乎“虞師座”和別的一些這“座”那“座”很是唏噓感慨了一番後,一致同意決定賞給我們這個天大的榮耀。

南天門,第三十天。

賀電是張立憲拿來的,這家夥的半邊臉在沖上南天門的第四天便毀於日軍的毒氣。現在的他看上去著實有幾分猙獰,可我卻不知為何越看越覺得順眼。

就像迷龍與何書光也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從見面就眼紅的冤家對頭,變成了一起廝混打滾的狐朋狗友。

我的團長對著賀電說“這娃,終於成唐基了”。站在旁邊的張立憲沒有任何反應。

我相信就算是何書光聽到這句話,也一定不會再立馬拉出個拼命的架勢說“虞師座萬歲”。

哦,對了,何書光死了。

南天門,第二十九天。

我們把何書光擡入停放屍體的房間,那裏睡著在樹堡的這些天,我們所有死去的弟兄。

房間裏還放著一個巨大的空投鐵箱,這是我們的美國朋友,麥師傅。

他的軀體已經在我的團長親手發射的那枚炮彈中灰飛煙滅。

他的靈魂已經升入了天堂。他死的時候很像是耶穌。他是個好人。

南天門,第二十四天。

還有兩個人沒和那些弟兄睡在一起:

被馬克沁震碎了五臟六腑後,隨著怒江的滾滾波濤終於回家了的豆餅。谷小麥,他的本名。

用身上帶著的所有炸藥,讓五六個鬼子一起給自己陪葬的蛇屁股。馬大志,他的本名。

南天門,第一天。

從沖進樹堡的那天起,我們又死了六十一個人。

南天門,第十四天。

第三十個人餓死了。我們還剩下二十五個半死不活的人。

南天門,第三十三天。

現在,樹堡裏一共還有十四個正在喘氣的生物。十三個人,一條狗。

南天門,第三十八天。

龍文章:竹內聯山的狗沖到我們的面前,瞪著我們。它找不到它的主人,便回到它曾經的家。卻發現這兒再也沒有它熟悉的味道,只有死亡的氣息。它絕望地瞪著這裏的十三個鬼一樣的活人,和一個氣息奄奄的它的同類,然後死了。

它和狗肉像是雙胞胎,只不過它很幹凈,狗肉很臟;它從裏到外沒受一點兒傷,狗肉被子彈打瘸了一條腿;它被中**隊進攻的槍炮聲嚇破了膽,狗肉和我們一起扛住了日軍幾百次的瘋狂攻擊,和我們一起在這樹堡裏守了整整三十八天。

它是竹內養的狗,狗肉是拿命和我處的弟兄。它死了,狗肉還活著。

在攻入樹堡的第一天,它曾經在這裏沖著我們咆哮,其兇狠程度與狗肉不相上下。我阻止了煩啦向它開槍,而只用我學自瘋狗的那種嘶吼把它嚇跑。

這是一場人類之間的戰爭,與它並無關系。在這場人類所發動的瘋狂殺戮中,已經連累了太多本不相幹的生命。

人類創造了戰爭這臺巨大的絞肉機,吞噬著萬物,絞殺著生命。而被吞噬被絞殺最多的恰恰是人類自己。

人類一手造就了這個怪物,卻再也無力控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怪物張開了血盆大口,將自己一口吞下。

在被怪物腹中瘋狂揮舞著的刀片絞成肉末前,人類從那些糊滿了鮮血和碎肉的刀面上,依稀看到了“善良理智慈悲熱愛良心悲憫珍惜誠信”這些剛剛從自己身上切下來的零碎。

那些自己曾經擁有後來卻再也找不到的東西,原來竟從未曾丟失過。只是,人類自己選擇視而不見。

我抱著狗肉,他的腦袋蹭著我的臉。

狗肉狗肉,如果沒有這場戰爭,也許你和它會是好朋友。

在一條穩穩停在怒江中心的大船上,你們倆幹幹凈凈威風凜凜地站在我的旁邊,聽祭旗坡和橫瀾山跟南天門在對歌。

兩邊的山頭上站滿了二十鋃鐺歲的大小夥子,他們穿著自己國家自己民族的服裝,笑著跳著沖著對岸扯開了嗓子幹嚎。

這兩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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