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我要兩個燒餅，謝謝。”

看著圍觀在攤子旁邊好奇的盯著油鍋裏的兩個孩子，戚芷雪擔心那飛濺的油花會濺到兩個小孩的臉上，便不著痕跡的站到兩個孩子的前面，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亂濺的高溫液體。

“好嘞！小姐，您這兩個孩子最好還是離我這油鍋遠一點比較好呢，要是被這油花燙到了的話，這張漂亮的小臉蛋可是會留下難堪的疤噢！”

攤主斜睨了一眼那從戚芷雪身後探出來的兩個小腦袋，半是玩笑半是提醒般的說道。

“不！川兒不想臉上留下難看的疤！”

戚寧川聞言，頓時便緊張得一把掩住了自己的臉蛋，趕忙躲到了戚芷雪的身後。

“挽瀾也不要！”

見著自己的妹妹躲到了媽咪的身後，戚挽瀾也半是尖叫般的也縮回了腦袋，兩個人一驚一乍的小動作引來了戚芷雪和攤主的輕笑聲。

“你這兩個孩子還真是可愛，不禁讓我想起我的女兒，小時候她體弱多病，聽說打針會留下疤，所以一段時間可是對打針這件事產生了很大的抗拒呢。”

攤主熟練的拿著手上一雙長達五十厘米的專用筷子，一邊將油鍋裏面的燒餅翻過來，一邊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那低垂的眸子裏似乎是有亮光閃動。

“看得出來，您很疼愛您的女兒。”

沒有察覺到對方話裏面的情緒不太對，戚芷雪點了點頭，像是在讚同對方的話一樣。

“是啊，畢竟她是我唯一的女兒，我要是不疼她的話，又能指望誰呢？”

攤主的視線低垂，似是在看著那不停冒著熱汽泡泡的油鍋，語氣也像是那冒出水面便破滅的油泡一樣，轉瞬即逝的無力和頹廢。

“那您的女兒今天是沒有來幫您的忙嗎？”

環視了四周，戚芷雪看著這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有些空蕩蕩的大街，瑟瑟的寒風在半空中呼嘯而過，帶起了地上的一些灰塵和碎屑。

伸出手將迎面撲來的寒風擋住了一半，戚芷雪低頭一看，忍俊不禁的笑了出來。

這兩個小家夥，為了不讓那飛濺的油花燙到自己的臉，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便小心翼翼的探出頭來，從那寬大的指縫中可以看到後面正在骨碌碌轉動著的漆黑瞳孔。

“……唉，都是我自己的錯。是我自己親手、我、把我最寶貝的女兒的前途給毀了，我這個母親當的真是失敗。我……”

說著說著，攤主不自覺的便低下了頭，被隱藏在毛線帽下面的鬢角早已是斑白。

天上的太陽懶洋洋的照下來，帶著淡淡的暖意，卻在這個年紀半百的老人身上像是故意錯開了一般，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無形的陰影當中。

“真不知道她在那裏活得好不好，過得開不開心……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很想跟她道一下歉，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我這樣的人根本就沒有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

戚芷雪看著這個始終都佝僂著腰、沒有擡起頭看任何人的老婦人，心中閃過了一絲不忍，便把從錢包中抽出來的幾張錢緊緊的偷偷的塞到了廚具的下面。

“阿姨，血濃於水，如果您的女兒知道您這樣想的話，一定也會是跟您一樣的難過傷心。過去的事情都是過去的了，或許您的女兒也跟您一樣思念您也說不定。”

低頭看了這兩個調皮的小腦袋，戚芷雪嘴角掛著有些苦澀的笑容，但是這種負面的情緒卻被心中漸漸湧上來的暖意所驅散，像是見到了太陽的陰霾，一點一點的消散而開。

如果自己的母親現在還活著的話，會不會也是這樣的心情呢？

被攤主老婦人悲傷的情緒所感染，戚芷雪不禁是回想起自己的那個所謂的母親。

或許時間真的是一味治療傷疤的絕佳聖物，這麽多年過去了，一些感情都會在這時間的長河中被漸漸沖淡，包括當初那種恨之入骨的不解恨意。

每個人活著，都有著很多的身不由己。

但是，這一切都不足以成為她原諒對方當初對自己做出的事情。

“如果我們真的有機會再相見的話，我更希望她是罵我幾句，那樣我可能還會好受一些。我不是一個好母親，我不配當那樣一個善良的孩子的母親。”

似乎是說到動情的地方，老婦人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了起來，像是帶著無盡的懊悔。

“如果現在她還活著的話，她的孩子應該也差不多你的孩子一樣大了吧……”

戚芷雪張了張嘴，絞盡腦汁的想要想出一些安慰別人的話，但是那些話卻像是噎在喉間的石頭一般，讓她即使是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唉，還真是讓你笑話啦。喏，這三個燒餅是我請你們母子三個人的，算是你們在這聽我說了這麽多的廢話的報酬吧！”

可能是太久沒有跟人說過這麽多的話，老婦人拿著筷子將那被燒成金黃色的燒餅撈了起來，一個個冒著熱乎乎白煙的圓形物體就被這樣裝進了一個紙質的袋子裏面。

“這怎麽好意思呢？”

就在戚芷雪不好意思的想要拒絕的時候，兩個饑腸轆轆的小孩動作可是比她的話要快得多，兩雙像蓮藕一樣的白乎乎的手一把接過那滾燙的燒餅，咽口水的聲音十分清晰。

“謝謝婆婆！”

這個時候，雙胞胎的默契總是會在一種奇怪的時候出現。兩個小孩早就已經是眼饞得不行，見到那金黃色的燒餅早就已經化身成為沖出柵欄的豬了。

“你們兩個是不聽媽媽的話了嗎？”

戚芷雪看著已經是抱著燒餅開始大快朵頤的兄妹倆，額頭上不禁是掉下了兩條黑色的線，看起來既是無奈又是憤怒。

“哈哈，真是兩個活潑的小孩子，你就……啊！”

眼看著戚芷雪就要責備兩個無辜的孩子，老婦人連忙放下手上的筷子想要安慰對方幾句，但是手上的筷子卻沒有放好，掉到了一邊還滾燙的油鍋裏面，濺起了一片灼熱的液體。

“阿姨！您沒事吧？”

循聲望去，戚芷雪眼疾手快的便繞到了小推車的後面，看著痛苦的捂住自己手背的而蹲在地上的老婦人，語氣十分的焦急而急促。

因為剛剛兩個孩子拿在到了燒餅之後便心滿意足的跑到了一邊的長凳上坐，其實跑這麽遠的原因，無非就是想要遠離自己被母親罵而已。

不過這樣一來，戚芷雪也不用擔心自己的孩子被油濺到發生這種意外了。

“沒事沒事，都是小事，我已經習慣了。”

雖然對方嘴上說著這樣的話，但是在戚芷雪聽來，卻是止不住的心酸。可能是這樣的日子對於對方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的日常，但是對於一個旁觀者來說，她還是……

“阿姨，您的手讓我看看，我這有……”

但是即使如此，戚芷雪也還是一邊著急的從自己的包包裏面搜著什麽，一邊抓著對方的手想要看清楚傷勢究竟是怎麽樣。

但是視線在觸及到對方那瘦弱得比她還要纖細的手腕上時，她整個人便像是被電到了一般，就連動作都變得僵硬了起來。

“怎麽了？你有……”

詫異與對方突然的發呆，老婦人終於是挺直了故意佝僂著的腰，擡起眼睛看著眼前這個裝扮成熟的少婦。

那雙如杏核般的瞳孔倒映出來的臉龐，讓她也忍不住擺出了跟對方同樣的表情。

“你……你……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老婦人驚恐的睜大了眼睛，晶瑩的淚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著轉，那故意壓抑著的哽咽讓她的聲線變得低沈，也變得是更加的讓人心疼。

“……我，曾經以為你死了呢……”

千思百轉，這張熟悉的臉，戚芷雪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竟然會在今天、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再次遇到對方。

這張伴隨著她整個成長過程的臉龐，此時已經是被名為歲月的刻刀在臉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跡。為生機的奔波讓人完全想不起對方以前的那種雍容華貴的姿態，市井氣息充斥著對方的每一個行為。

曾經宮頤跟自己說對方已經去世的時候，她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那天晚上究竟是回想了多久過去曾經關於對方的任何一點一滴的事情。

原本她以為自己已經是再也沒有看到對方的機會了，但是今天再次看到對方的時候，她竟然是感到了一陣陣的心悸。

自己，現在還恨著這個親手將自己推進火坑的女人嗎？

戚芷雪看著這個兩鬢斑白的中年女人，她一言不發，內心的情緒很是覆雜。

“你變了，變得就連我都認不出你了。看到你們現在過得這麽好，我也算是得到了另外的一種解脫吧。”

老婦人看了一眼旁邊還坐在長凳上啃著燒餅的兄妹倆，語氣中是說不出的釋然和愧疚。這麽多年以來，這顆壓在自己心上喘不過氣來的石頭，終於是漸漸失去了所有的重量。

“就像我剛剛跟你說的那樣，我不配當任何人的母親。今天你就當沒有見到我這個人，算是我對你和孩子最後的贖罪吧。”

老婦人別開對方握著自己手腕的手，猛然站起身轉過頭去，神情決絕。

戚芷雪仰視著這道蒼老的身影，突然視線一陣模糊，恍惚之間，這道身影竟是跟她童年一仰望的那道的身影一般，時光仿佛倒轉，仿佛一切都回到了過去一般。

“媽……”

戚芷雪無意識的輕叫出聲，語氣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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