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很可悲,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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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讓人遍體生寒的景象,即便是孟昕,當時也被嚇、被惡心得吐了,更別提之前在溫馨環境裏成長的蕭遠。

蕭遠直接暈了過去。

有人覺得他不聽話,要把他也拿來餵狗,那時候沒人敢動,只有孟昕,她站了出來,說:“把他教好了,能掙錢的。”

她那時候也才十歲,身上穿著工字背心和到膝蓋的短褲,枯黃的頭發紮成高馬尾,可身姿筆挺,脊梁半點兒也不彎。

她的老師就在旁邊,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一身的腱子肉,低著頭看她,“他沒用,這點兒小場面都經不住,還想跑。”

“他以後不會跑了。”孟昕說,“他肯定是不知道有狗才會跑的,以後知道了,他就不會了。”

孟昕往前跨了一步,大著膽子到了老師的面前,“老師,你看看他的筋骨,要是真的不行,那再餵狗吧。”

她的成績一向都是很好的,可以打三四個同齡人,是老師的重點培養對象,她開口了,老師也就真的上前去,把那個八歲的、暈倒了的小家夥給提了起來,就跟拎個小鴨子似的。

當時孟昕雙手背在身後,掌心沁了一層汗。

她其實不知道蕭遠的筋骨怎麽樣,只是在賭。

她上午給蕭遠送過吃的,蕭遠哭著跟她講過外面的世界,講都怪冰淇淋太好吃了,所以他才會被騙進來。

孟昕沒有吃過冰淇淋,她不懂為什麽一點吃的就可以被騙。

不過她也不想看著那麽小的一個小孩子就被拿來餵狗。

好在她的運氣不錯,她賭對了,蕭遠確實筋骨還好,人被留下來了。

可蕭遠被嚇得太狠了,半個多月都說不出來話,也不會動,就跟傻了一樣,只會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裏,目光呆滯的望著某處發呆。

那時候,一直是孟昕陪著他,照顧他。

後來孟昕告訴他,如果不想被餵狗,就得好好跟著老師練功,格鬥場不留沒用的人。

或許是這句話被蕭遠聽進去了,他果真開始學,而且學得很認真。

他們總是在一起。

孟昕十四歲上的擂臺,斷了一根肋骨,但是贏了,之後她一個星期打一場。

蕭遠那時候害怕,總盼著有人來救他們,可是孟昕知道,沒人能救他們。

逃也是逃不掉的,格鬥場裏有很多狗,蕭遠怕狗,看都不能看。

蕭遠第一次上擂臺是十七歲。

那是蕭遠第一次打擂臺,整個格鬥場裏烏泱泱的都是人,密密麻麻的都是腦袋,蕭遠看著那麽多人,有些緊張。

跟他對打的是一個師兄,平時練習的時候很少能贏蕭遠,心裏本來就有氣,那天蕭遠本來打得也挺順手的,結果劈手刀的時候師兄低聲說有狗,把他嚇著了,他手刀劈歪了,被師兄抓住了手腕,差點兒折了右手。

那一場蕭遠輸了,按照格鬥場的規矩,第一場就輸了的,要被打斷雙腿趕出去。

趕出去當然不是給生路,而是去要飯,繼續給格鬥場賺錢。

蕭遠當時害怕,一直躲在孟昕身後,老師把他揪了出來,不顧孟昕的阻攔要打斷他的腿,那個時候,有人喊“住手”。

那是孟昕難得的失態,急得手都發了抖,聽見這個聲音才稍微松了一口氣,轉頭看聲源處。

是格鬥場的老板領著兩個人過來,一個年紀輕輕,二十出頭的模樣,一個年紀要稍微長一些,兩人都穿著高檔西服,鋥亮的皮鞋。

五大三粗的老板嘴裏叼著煙,對那兩個人客客氣氣的,跟年輕的那個說:“就是他,江總,第一次上臺就輸了,正要受罰。”

那個年輕人就是江讓,那天剛好老爺子讓他過來見見世面。

他看了看蕭遠,問:“你多大?”

“十……十七……”蕭遠不敢看江讓,低著頭回答。

江讓點了點頭,“我買了。”

說著又去看老板,“多少錢?”

老板撣了撣煙灰,臉上笑嘻嘻的,說話卻不幹脆:“江總,你雖然是咱們江州的新貴,但是我這兒可沒做過這種生意。”

跟著江讓過來的人是顧長林,他跟這個老板雖然不算熟,但是見過幾面,又是老爺子的人,能說上話:“王全,這是我們老爺子的女婿,你可別拂了老爺子的面子啊。”

“老顧,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我哪兒有那個膽子啊?”老板大拇指摸了摸下嘴唇,像是在斟酌。

斟酌了好一會兒,他“嘖”了一聲,“行吧,既然江總看得上,那我就開了這個先例,不過咱們可得先說好,再沒有下次了。”

價格很快談定,江讓要帶蕭遠走,蕭遠不走,非要拉著孟昕一起。

江讓於是多付了三倍的錢,把孟昕一起帶走了。

回去的路上,孟昕問江讓:“你為什麽要帶我走?”

江讓只看了看她,眼神很寡淡:“我太太膽子小,身邊得跟著人,我才能放心。”

孟昕覺得不對,“可你最開始想買的人不是我。”

江讓去看蕭遠了。

十七歲的孩子,可能是太久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一直在東張西望,眼神怯生生的,卻又分明帶著欣喜。

“我聽說他這是第一次上臺,輸了要斷一雙腿。”想到某些往事,他突然笑了,“我十七歲也落過難,當時有人救了我。”

所以他想救蕭遠。

他也看出來了蕭遠不是很聰明,所以後面的話,他是跟孟昕說的:“帶你走,我也有別的打算。你們是我帶回來的人,以後該聽誰的,該忠心誰,自己心裏要有數。”

孟昕心裏有數。

那時候江讓剛跟蘇蘭嫣結婚,在集團裏沒有任何勢力,更別談心腹。

他們跟著江讓回了蘇家老宅,老爺子不喜歡江讓,也連帶著不喜歡他們,但是對孟昕好一點,孟昕心智完好,言語不多,對蘇蘭嫣還盡心,老爺子面對她的時候,臉色總是會好一些。

蕭遠就不一樣了,蕭遠不講規矩,總也教不會,不僅老爺子,家裏的傭人有時候也會欺負他,所以江讓一直把他帶在身邊,到哪兒都帶著。

講完了這些往事,孟昕跟慕羽說:“對阿遠來說,江總跟他的兄長一樣,所以他才會跑到你這兒來,希望你能去見江總一面。江總這幾天確實不太好,公司也沒怎麽去。”

她看著慕羽,眼中難得有了一絲波動,“江總以前的事,他從來不告訴我們,但是我猜,十七歲救他的人,應該是你。

“當初你和江總的照片全都是我拍的,江總那時候恨你,想報覆你,不過那次在辦公室裏你們的照片,那些最親密的照片,以及你和楊小姐的照片,江總其實都一把火燒了。

“我沒有恨過什麽人,我想不明白,為什麽恨一個人的時候,報覆還要手下留情。其實按照我的想法,如果我恨你,會斷了你的一只手或者一只腳,再恨得深一點,我會要了你的命。

“但是江總沒有,他的做法雖然也過分,但是我想,他是抱著讓你回頭的念頭的——他知道你挨了打之後心情其實也不好,也許他想讓你知道,秦雲開不如他對你那麽好,想讓你回到他身邊。很可悲,是吧?這幾年,我和阿遠一直跟著江總,江總一門心思都在公司,回了風揚以後,就一直想的是你。

“江總的自尊心很強,除了老爺子,我沒見他對誰低過頭,也沒看他為誰失態過,連對蘇總都沒有。”

慕羽只是聽著,一句話也沒有說,卻也沒有想到,孟昕和蕭遠會是那樣的遭遇,會是在那種環境裏長大的。

昨天蕭遠說可以把他餵狗的時候,慕羽還以為他只是在開玩笑,可是原來,都是真的。

原來他真的見過把人拿來餵狗的。

如果不是江讓,蕭遠也許是斷了一雙腿,也許還會丟了一條命……

他閉了閉眼睛,突然笑了。

轉頭看著孟昕,慕羽說:“江讓……他沒變。”

孟昕搖頭,“沒有,老爺子的手段,你在江州應該也見過,江總要在蘇氏立足,也不是沒有用過手段,但是沾血的事他從來不做。他跟我說過,做事要有底線,有的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頭。”

慕羽挺欣慰的。

做了蘇家那麽多年的女婿,江讓的心裏還能有一把尺,量量自己的言行。

“挺好的。”慕羽點點頭,“那以後,就麻煩你們多照看他。”

孟昕沈默了片刻,“你真的不去見他一面嗎?”

“不去了。”慕羽笑著說,“我跟他沒有必要再見。”

楊曉聽見孟昕又說讓慕羽去臨江閣的事,立刻過來了,“孟小姐,你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吧?”

孟昕不習慣跟人啰嗦,是江讓在乎的人,她也不能直接打暈了帶走,她現在已經知道了慕羽的意思。

人人都說慕羽脾氣好,心很軟,可心軟到了那種程度的人,她說了這麽多也不願意去見江讓一面。

那應該就是真的不會去了。

孟昕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朝著慕羽淺淺的鞠了一躬,“慕先生放心,我會看好阿遠,不會再讓他來打擾你。”

慕羽送的孟昕,看著她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了才回來。

楊曉有些擔心的用手擦著圍裙,說話都很不安:“慕羽,你不會要……”

慕羽知道她要說什麽,沒讓她說完,笑道:“飯做好了?我們吃飯吧。”

慕羽沒有去看江讓。

江讓有家庭,有公司,不可能一直這麽消沈下去,他並不擔心。

可有的人,你不去見他,他就會來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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