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關燈
兩個人笑鬧過一輪,直鬧得魏無羨氣喘籲籲連聲求饒,方才作罷。

“欸,欸……嗬……嗬,藍,藍湛,你,收斂點兒,這裏可是你娘的房間。”作惡反被制住的小野貓窩在藍二公子懷裏,緩了半天,還沒將氣息喘勻。氣力不是對手,只好搬出長輩來救急。

藍忘機聞言,將懷中人又緊了緊,淡聲道:“母親會喜歡你的。”

“真的嗎?”魏無羨興奮地擡頭,那雙明媚勾人的桃花眼彎出絕美的弧度,眸中細碎的光亮直照到人心尖上,亮得發燙。

藍二公子忍不住在那人眼瞼上輕啄一下,溫柔道:“每月一見,母親總喜歡逗我。”

“逗小古板,那我不是和我一個愛好嗎?哈哈哈哈。”魏無羨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仗著有人扶,不然非栽到地上去不可。

藍忘機寵溺地抱扶著,嘴角忍不住也彎出一抹淡笑來。

“藍湛,乖,來,再,再說點你小時候的事情來給哥哥笑笑。”

“嗯……”藍二公子認真思索著:“能記起的不多,母親愛笑,也喜逗我笑,每回他與兄長成功地逗到我,都會笑很長時間……”

“哈哈哈哈,這樣笑嗎?我記得我娘也總笑,我爹好像經常扳著臉,像你這樣。”魏無羨作惡的小爪子捏了捏藍二公子玉白的面龐。

兩個人依偎在床榻上,都搜腸刮肚挖著那些少得可憐的童年記憶,分享與對方聽。

就這樣窩在龍膽小築一日,一起說笑,一起聊天,一起收拾房間,一起拾整院子。這棟精致的雅築,雖時常有人灑掃,並不曾荒廢。但畢竟空置良久,缺了絲活氣。兩人將院中花朵摘下幾枝放在桌案上空閑的花瓶中,又將午膳剩餘的幹果撒在院裏,引來幾只鳥雀,小院頓時添了不少鮮活的氣息。

不知不覺,時光匆匆,就到了晚間。

回到靜室,已近亥時。藍忘機畢竟重傷初愈,精力仍是不濟,魏無羨服侍著泡了個熱水浴後,便被早早攆上了榻。魏無羨坐在床榻邊,哄孩子似的掖著被角,哼著歌謠。片刻過後,藍二公子便呼吸規律清淺,沈沈睡了過去。

魏無羨靜靜地盯著藍忘機睡顏,食指指腹緩慢地從眉眼描摹到唇角。這張如琢如磨的面龐,昳麗絕色,風華無邊,讓人禁不住心生向往,卻又從骨子裏透出冰霜般的冷色,令人如何惦念都只能望而卻步。偏偏只有他,前世今生,都敢膽大包天地撩撥,在這小仙君還未經世事之時,輕易撩到手,那人死心塌地,他卻兀自瀟灑不知。如今,這謫仙一般的人兒身心完完整整的只屬於他一個人,魏無羨恍惚中如夢如幻。若是,前世所有的劫難才換來今生的相知,他覺得太值了,簡直賺翻了。只是既相知,卻註定無法相守,不知究竟是有緣,還是無分。

魏無羨心下是知足的,甚至滿是感激與慶幸。可一旦想到藍湛將如何面對得而覆失,命運對其何等殘忍,平靜的心房便泛起驚濤駭浪,卷得天地變色亂成一潭黯不見底的深淵。

魏無羨將藍忘機身上的錦被扯平,四面被角細細碾過壓實,傾身在那人眉心落下一吻。隨後,起身滅了燭火,掩上靜室房門,踏著如水月色,在雲深不知處的青石路上疾步而行。

“澤蕪君,打擾您休息了,抱歉。”魏無羨敲開了寒室的房門,雲深不知處規定亥時就寢,但宗主事務繁忙,鮮有按時早睡的時候,從這一點上來說,藍二公子要幸福許多。

“無羨,不必拘謹,換個稱呼吧。”藍曦臣將人讓進門來,親手沏了新茶,微笑著遞了過去。

魏無羨也不再推讓,大方地喚:“兄長。”

“嗯。何事困擾,但說無妨。”

聽過魏無羨所言,藍曦臣面色驟變,默然良晌,捏著茶盞的手,骨節緊繃發白,好似下一瞬就要將杯盞捏得粉碎,強自控制。

許久,藍曦臣松開茶盞,倏忽脫力的青花小盞,甚至晃蕩地溢出幾滴茶漬,只是已無人在意。

“真的別無他法?或許,或許記憶不全,畫面有所偏差,也非沒有可能。”藍曦臣猶自自欺欺人。

魏無羨無奈地苦笑,搖了搖頭,道:“兄長,法陣乃我親眼所見,只是前因後果未串聯之時,不敢確認。如今,莫玄羽、赤峰尊及我自己,三人的記憶在我腦海中互相印證,已無差池,亦無僥幸。”

“可,可,無羨,他們算計你在前,你並不必做到如此。”藍曦臣有些說不下去,起身在寒室內如困獸般漫無目的地踱步。年少時便代替父親主持宗務,這其間縱橫捭闔,多有齟齬,不足為外人道。雖自認,並無為一己私利埋沒良心之舉,但情勢逼迫下,違心之事也在所難免。

是以,對於弟弟與魏無羨二人,不隨世事環境而變遷的赤誠之心,藍曦臣打從心底裏艷羨而愛護。面前的青年,無論前世今生,隨心而為,從不曾為俗世窘境而折腰,為個人得失而失了本心。可,為何,上天總是將最艱難晦澀的題拋給他,而他卻從未怨天尤人猶豫不決。

“非是刻意為之,既然我之命運無可更改,何苦多拖一人入深淵。他二人非天生奸惡之輩,境遇使然,危難時如有人拉一把,便不至在歧途上積重難返。”魏無羨眼神澄澈,語音平淡,仿佛在訴說這世間再平常不過之事。“我只是做自己想做該做的,若金光瑤與聶懷桑仍執迷不返,非得在那死胡同裏撞南墻,我亦無可奈何。”

“可,忘機……”

“藍湛。”想到這個人,魏無羨原本雲淡風輕的表情驀地崩塌,輕易紅了眼眶。吸了吸鼻子,將不爭氣的淚水憋了回去。“兄長,我,我不知如何與藍湛說,我……”倏然間淚流滿面,一個字也接不下去。

“……”藍曦臣亦無言以對,這一回,若是留不住眼前人,恐怕他這個弟弟也留不下了。

水外遠山晨霧重,枕邊瀲灩自情濃。

藍忘機卯時準點醒來,身邊雪白柔軟的身軀如棉花糖般,恨不能化在他懷裏。藍忘機輕微地動了動,懷中人在睡夢中蹙了蹙眉,隨著他後撤的身體移動,手腳並用地纏了上來。

“別走,藍湛……”那人低聲嘟囔,像是與他說話,又像是睡夢中的喃喃自語。

藍忘機輕聲嘆了口氣,緩了片刻,待那人重又睡熟。

魏無羨的睡顏乖巧又沈靜,明明是沒有一絲一毫相似的眉眼,但看在藍忘機眼中卻如鐫刻多年般熟稔。始於容顏,忠於風骨,醉於心魄。那人無論是何模樣,在藍忘機心中,一如當年月下縱情恣意的少年。

伸手在那人清減的脊背慢慢拍著,似哄著初來雲深時每每夜啼的阿苑,藍忘機思緒被拉回過往十三年每一個悲戚寂寥的夜晚。當年,即使再絕望心死,他亦隱忍煎熬,未曾起那追隨而去的念頭。因他根本沒資格,那人不願,強行追去,無異褻瀆。

藍忘機哄著魏無羨睡熟,一點點輕輕抽出被藤蔓纏繞的肢體,狠心翻身下榻,再不出門恐怕便要來不及了。

“兄長,可否耽擱一日再赴蘭陵?”一大清早,藍忘機等在山門處,攔住了匆匆下山的藍曦臣。

“忘機……”藍曦臣心虛無言,本欲趁早離開,否則恐怕連自己都無把握兌現守秘的承諾。奈何,與那人相關的點滴都逃不過自家弟弟的法眼,藍曦臣躲避不及,被堵了個正著。縱是再妙語連珠的人設,此時亦是有苦難言,不忍誆騙。

“兄長。”藍忘機眉眼溫和,行禮道:“兄長不必為難,他不欲吾知的,吾便不知。”

“忘機,尚未到窮處,或有轉機也未可知。”雖然依魏無羨所言,一切幾成定局。但歸根結底,乃是他兩個結義兄弟恩怨所成死局,斷沒有犧牲不相幹無辜之人,而他眼睜睜坐以待斃之理。是以,急欲赴蘭陵,未必尋不得起色。藍曦臣於絕境中,難免起了天真僥幸之心。

“兄長,忘機有一事相求,需耽擱兄長一日時長。”藍忘機並不欲糾結此事,無論結局如何,與那人在一起便好,生生死死,亦無所畏懼。此時,他只想給自己求個名正言順陪在身側的名分。

“何事?”

“成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