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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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遇到一個帶路的小女鬼,她生前被拔了舌頭,說不出話。沒辦法,前輩便與之共情。思追攔了,沒攔住。本是約定好,金淩以江氏的清心鈴護陣,喚醒前輩。可是,無用,怎樣都喚不醒。”

匆匆幾句話的距離,藍景儀繃著慌亂的情緒,盡量言簡意賅。

還好,尚有餘地。藍忘機強制自己鎮定,壓下一瞬間的兵荒馬亂。魏嬰在等他,他不可亂。

簡陋的農舍,魏無羨與那女鬼並排置於地上,均是眉頭蹙緊,呼吸急促。一眾世家子弟見藍忘機到來,暗暗松了一口氣。但憋了一肚子的話,仿若被無形的冰霜罩住,大氣都不敢出,更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藍忘機從金淩手中接過清心鈴,在魏無羨耳邊晃動。“魏嬰,魏嬰,醒醒。”那人面色慘白,毫無反應。

魏無羨額頭貼著他用草木灰匆忙畫就的符咒,藍忘機禁止他以血畫符,這人最近難得聽話。只是,這符咒念力不深,那小女鬼也非厲鬼,魏嬰居然被拖在共情中出不來,唯一的原因便是施術者神識不穩,識海渙散。

來不及再想,多耗一時一刻,那人危險便多一分。現在唯有以強勁的神識進入二人共情幻境中,將人帶回。

“景儀,護著那小姑娘。思追,半個時辰之後,若未有變化,以清心音喚我。”藍忘機當機立斷,迅速交代過後,便扶起魏無羨,緊緊擁在懷中。以自己額頭抵上那人眉心符篆,頃刻天旋地轉,跌入共情幻境中。

魏無羨耳邊始終是阿菁淒厲的哭喊,一切都已明曉,鈴聲適時響起,本該脫離。但魏無羨雖已恢覆自身意志,但那尖利的哭叫卻揮之不去,他擺不掉逃不脫。完了,他神識居然不如一個已經虛弱無依多年的孤魂野鬼,竟是被困在了女孩的怨念裏。

不行,我要出去,藍湛還在等我。魏無羨在微弱的意識裏拳打腳踢,但耳畔撕心裂肺的聲響卻越來越大,越來越鉆心,仿佛要將他僅剩的一點點理智神識摧毀,揚散到無盡的深淵裏。不要,我答應過藍湛,不要死這麽早,我才陪了他幾日而已。魏無羨無力的掙紮,卻一步步泥足深陷。

就在他以為自己的識海要在這鋪天蓋地的喊叫中毀滅時,突然,一陣靈識激蕩,四周忽地一片黑暗,刺耳的哭喊聲驟然消失。

月明星起,逐漸適應眼前光線,一少年一手持酒壺,一手持隨便,立於墻頭。竟是雲深不知處,他與藍忘機初遇的夜晚。

“天子笑分你一壇,當沒見過我行不行?”

“不行。”

好你個小古板,當年真是一點情面也不留,後悔嗎?魏無羨魂體漾出淺笑,這該是自己要魂飛魄散了吧,原來自己神識深處,居然對上一世有如此多的眷戀。如此這般,在回憶裏消散,甚美。只是,對不起藍湛。

倏忽,場景鬥轉。畫面一幀又一幀在眼前閃現的,都是他,魏無羨的背影。

“先生,弟子有疑。靈氣也是氣,怨氣也是氣,為何不可加以利用?”

“大逆不道,給我去藏書閣抄書去。”

望著自己樂顛顛被攆出課堂的背影,魏無羨終於無奈的承認,少年時的他是真的很欠揍。

暖風徐徐,玉蘭花開。灼灼日光從藏書閣門口那一株樹杈中透過來,灑在斑駁的人影中。

“滾滾滾,我最會滾了,現下就滾,不必送。”在漫天的紙片翻飛中,魏無羨縱身從藏書閣窗欞躍下,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桌案上堆著抄得亂七八糟的家規,一副傳神的小像端端正正地擺在當中。畫中公子容姿傲視,風采卓然。鬢邊一朵嬌艷的花朵,不顯媚艷,卻平添一縷瀟灑恣意。正是他少年魏無羨,眼中心中的藍二公子。

藍忘機望著魏無羨遠去的背影出神,臉上青澀的怒氣退卻,輕輕嘆了口氣,將那一簇淩亂的紙張妥帖收好,帶出了藏書閣。

這便是靜室中暗格的起源,魏無羨倏然心酸,原來,在他沒心沒肺的那些年月,小古板已經將他珍而重之地放在心尖。

神思蕩漾,畫面悠然翻轉。

碧靈湖邊,自己吃得口齒留香,隨手拋了餘下的枇杷於江澄,拍拍手就走。那人卻立於湖邊,久久凝望。難道,藍湛當時竟是想食那一顆枇杷的嗎?

靜室院裏,魏無羨留下兩只兔子,暗自偷笑。藍二公子將兔子抱在懷裏,帶去臥房。兔子,兔子,藍湛是在替他養兔子,這麽多年。魏無羨啊魏無羨,說你是豬,簡直侮辱了那種生物。

他如撒歡般提前逃離雲深不知處,白衣少年默默立於山頂雲霧中,直到連一絲一毫的背影也瞅不見。

魏無羨猛地醒悟,這所有回憶都是藍忘機的視角,而所思所憶唯他一人而已。感受此人最深的執念與意難平,他這是在與藍忘機共情。

藍湛,是藍湛入神識困境救我。如果靈識可流淚,魏無羨此時該是淚流滿面。那人以此種方式來尋他,將之前拼命遮蓋住的最後一絲尊嚴剖開。

魏無羨心緒崩塌,急欲向下看,卻又不該不敢。只是,此時此刻,一切均已由不得他。

岐山射獵,被魏無羨捏在手中的雪白抹額;火燒雲深,沖天烈焰。

直至玄武洞底那輕聲哼唱的柔情一曲。

藍湛,我知道你是如何認出我的了。

藍湛,藍湛,藍湛……魏無羨在虛無中不停呼喚,卻得不到回應。不知是他自己的心念過於酸澀,還是藍忘機年少時的回憶充斥苦澀,幻境中天地霧蒙蒙雨瀟瀟,星移鬥轉,再見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魏嬰,此道損身,更損心性。古往今來,無一例外。”

“魏嬰,同我回姑蘇。”

畫面中的魏無羨,早已不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連那一抹習慣的笑意,也盡顯陰郁與鬼氣。魏無羨通感到藍忘機心尖的劇痛,那是一種幾乎滅頂的擔慮與憐惜。可惜,當年換來的只是無視與踐踏。

射日之爭,自己身上的每一寸傷痛都烙在那人心底。

樓臺花落,那一朵小小的芍藥,至今安安靜靜地躺在靜室的書頁中。

窮奇道、亂葬崗,魏無羨一顰一笑一衣一角,都宛如深山石洞絢爛的壁畫,默默鐫刻珍藏於心房,從未示人,歷久彌新。

魏無羨隨著藍忘機在神識中閉目,待再睜開眼,卻是他上一世揮不去的夢魘,不夜天。

人聲沸揚,屍山一片,血腥滔天。魏無羨眼睜睜看著那人白衣被血色染得殷紅刺目,卻拼著最後一絲靈力,在眾目睽睽下帶著夷陵老祖禦劍離開。

為什麽,他一點印象也沒有?魏無羨心下慌得如被利刃戳了個來回,心臟上的空洞呼呼灌進寒風。他忘記了,忘記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破敗的山洞,兩個一身血色狼狽到極致的人。

“魏嬰,我心悅你……”

“魏嬰,我所說句句真心……”

“魏嬰,無論後果如何,我陪你一起承擔……”

“魏嬰,醒醒,求求你,醒醒……”

“滾,滾,滾……”

不要,不要,不要!!!魏無羨魂體撲上幻境中自己的身體,卻無論如何都捂不上堵不住這個將人打入萬丈深淵的無情字眼。眼前藍二公子聲聲泣血的身影與幾日前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的人漸漸重合,那時他還不懂,現下他才知曉,藍忘機恍惚中呢喃的那幾句,重愈千斤。

一個晃神的工夫,藍忘機已與藍氏長老刀劍相向。魏無羨明知無用,卻拖著無形的魂魄頹然地撲在那人身上,徒勞地想要哪怕擋住一擊。而藍忘機神識中那個被護在身後的自己,卻如癡傻般渾渾噩噩,呆若木雞。

終於,那人拼盡性命,將他送回亂葬崗,拖著粉身碎骨的殘軀與無限的眷戀獨自回返。魏無羨聽到他說:“魏嬰,等我。”

藍氏祠堂,並未看到那一鞭一鞭的實質,就已遍地血淌。原來,這數十道戒鞭,在藍忘機心中,尚不及那人的一顰一笑,眼角眉梢。

“忘機,你可知錯?”藍啟仁憤恨到顫抖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忘機有錯,但不悔。魏嬰非奸邪,我所做一切皆出自本心,所有後果願一起承擔。”

魏無羨曾患得患失過,年少時的心動,是否只是因為那人是一根筋的小古板,才會沈吟至今。會不會心頭的朱砂痣,得不到的才永恒,近在咫尺反而終會鏡花水月一場空?此時,他才真正明了,那一聲心悅包裹的豈止是懵懂情愫,那一次次回護背後蘊藏的情誼沈重到他無力承受。藍湛信他,懂他,不畏世間艱險世人毀譽的心意,從未改變。獨木橋上從始至終都不是他一個人,藍忘機,藍湛,含光君,這個人,這顆心,不管幾輩子,魏無羨重生與否,都與他心心相印,魂靈通息。

藍忘機的絕望心碎,此時魏無羨感同身受。那人拖著未愈的殘軀於亂葬崗遍尋三日三夜,之後,辛辣的酒水穿喉過膛,滾燙的烙鐵穿透魏無羨魂魄烙印在那人胸膛。

魏無羨靈識跌宕,眼前景象漸趨模糊。夏日繁盛的蓮塘、大雪紛揚的雪山、荒蕪雕敝的山谷、匆匆郁郁的深林……“嬰在否?”“可歸乎?”琴聲悠悠,輾轉於無數的山川谷地、瀑泉河流。

“魏嬰,魏嬰……”琴聲漸遠,聲聲呼喚近在眼前。在清心音的召喚下,藍忘機先於他片刻清醒。此時,魏無羨睜眼,面前便是那他不忍直視的憔悴身形。

“藍湛……”魏無羨不管不顧,一頭埋在藍忘機胸前,頃刻間將雪白的衣襟浸透一片。見此情此景,少年們識趣地把阿菁帶走,默默關上院門,徒留與世隔絕的兩人,悲戚哽咽。

“魏嬰,無事了,我在,無事了。”藍忘機一邊撫著魏無羨背脊順著氣,一邊一聲聲柔暖撫慰。片晌,發覺情況不對,猛地將懷中人擡起,卻發現魏無羨雙眸緊閉,面色青紫,唇角抽搐,竟是忘了呼吸一直閉氣,要活生生將自己憋死。

“魏嬰,呼氣,魏嬰,魏嬰,求求你,呼吸……”藍忘機暴起澎湃的靈力,如江河般湧入魏無羨體內。單手握拳,輕敲那人心肺,幾個來回,“咳。”魏無羨終是一聲輕咳,呼出一口氣來,憋悶得幾近透明的面色也緩了幾分。

“魏嬰,魏嬰,可還有哪裏不適?”藍忘機將人緊緊箍在懷裏,僅剩的靈力如草芥般不惜。

魏無羨微微睜開眼,斷線的淚珠從通紅的眼角滾落,緩緩顫聲道:“藍湛,我,我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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