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沒心沒肝的越睡越沈,百慮攢心的睜眼到天明。

藍忘機幾乎耗盡了全身氣力,才鼓足勇氣下定決心說出那四個字。可這人連個反應都沒給,到底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是真的等不及答案便睡了,還是明明聽到了故意不回?如今這大半夜的,睡到自己身邊是何意思?他明明知道自己心意的……

藍忘機心下壓著委屈攢著火,下意識地又朝墻邊靠了靠,恨不得薄成紙片人。可這距離非但沒拉遠,那人竟是得寸進尺,睡夢中一個勁往人懷裏鉆,一個一直退,一個一直鉆,直到豎在墻壁上,退無可退,鉆了個滿懷。

那睡得迷迷瞪瞪的人,纏上來的手腳被人拿下去便嘴裏嘟嘟囔囔地不滿,不出一刻鐘翻個身又糾纏上來。再推下去,又翻騰抱怨,繼而更加肆無忌憚地攀援。幾個來回,藍二公子無奈認輸,身體僵硬得如水底枯萎前年的珊瑚,任由作惡的八爪魚攀附蔓延。

算了,藍忘機無聲地嘆了口氣。就著隱約氤氳的星光,盯著本該陌生卻又陡生熟稔的面龐,驀然間所有的憂思揣測都洩了氣。無知無覺也好,蓄意挑逗也罷,揶揄他惡心他又如何?哪怕怨恨他厭棄他,都不會再放手,除非這一回自己先死。

藍忘機恍惚間想起他在亂葬崗尋尋覓覓卻連一片衣角都無蹤影的那日,再低頭確認懷中實實在在的溫軟軀體,曾經千瘡百孔的心肺仿佛漸漸生出肉芽,雖再無可能覆舊如初,但好歹開始愈合。

這十幾年來難熬的歲月,踽踽獨行,度日如年,仿佛望不到盡頭挨不到終點般絕望。這人出現的短短數日,卻日月如梭,流光易逝。這整夜的清明,好似一眨眼的時間,無聲無息,卯時已到。

藍忘機翼翼小心地抽出一只手臂來,那人不滿地直哼哼:“嗯~~~,別動。”

藍二公子無奈地將纏在身上的四肢稍稍松動,那人夢中耍賴:“不準走。”

含光君幾次三番,直折騰得冒出薄汗來,才勉勉強強從魔抓中脫了身。輕手輕腳地從床榻上爬下來,回身將那人□□的素白錦被抻平,仔仔細細把被角掖緊。

魏無羨一夜酣睡,直到午時才悠悠漸醒。軟榻香氛,舍不得徹底清醒。魏無羨雙眸緊閉,下意識摟了摟被他四肢纏住的香源,觸感溫彈綿軟。咦?半夢半醒的青年猛地睜眼,在看清楚懷中白胖胖的大枕頭那一瞬間,徹底清醒了。

昨夜自己如何輾轉難眠,又如何莫名其妙地來到裏間,然後……睡前片段的記憶一股腦湧了出來。魏無羨晃了晃腦袋,神思異常清明。從今日起,在這人面前,自己再無遮擋,是完完整整的魏嬰魏無羨。思及此,仿佛半夜爬床都爬得理直氣壯。大家這麽熟了,上輩子的少年舊識,一起泡過冷泉打過赤膊,睡一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

魏無羨半闔雙眸,微微瞇縫著眼,抱著枕頭翻了個身,將自己的腦袋埋在軟枕後偷看。

藍二公子端坐在檀木桌案前,一手執卷,一手持著茶盞。玉冠端莊,抹額方雅,即使是在自己寢房,亦是纖塵不染一絲不亂。

魏無羨看得怔了一瞬,眼前成熟沈穩的公子與記憶中清冷的少年反覆回閃。心下感慨,藍湛一點也沒變,還是如仙人下凡般好看。可這張未經歲月摧殘的絕美面龐又似乎變了,非是眉眼,而是神態。少年時冰冰冷冷的疏離感仍在,又平添了不知從何而來的淡淡愁哀。

“畢生知己。”對了,他睡前那個問題藍湛回答了,應該是這四個字,他沒聽錯的話。

魏無羨來不及替自己欣喜慶幸,滿腔陡生同情。小古板這般情深義重之人,為何遭命運如此苛待。據他所知,藍忘機向來清冷寡淡,能被這人稱為畢生知己的應無幾個,恐怕連普通友人也無多。他夷陵老祖魏無羨空占著名頭,毫無做人知己的覺悟不說,還來個眾叛親離倉促早逝,這不是活生生給人添堵嗎?

義不順,若是情走運也便罷了。偏偏這靜室女主人亦是個短命的,可憐的小古板咋就這麽命苦。如此一想,原本在他心目中永遠高高在上雲霧繚繞仙人般的含光君,宛如墜下紅塵般可悲可嘆。魏無羨陷入遐思,不知不覺輕嘆了口氣出來。

在他腦中墜入凡間的仙君拈書頁的指尖一頓,微微擡眸,語調平淡地道:“醒了便起身吧,莫要再過了午膳時辰。”

“哦。”魏無羨不情不願地抱著枕頭滾了兩圈,才磨磨蹭蹭爬了起來。

魏無羨尚未打理好衣衫,便聽到藍思追將食盒送到外間。待他磨磨唧唧穿戴好出來,藍忘機已經將所有的餐食器皿取出,擺放得整整齊齊,妥妥當當。

魏無羨從昨夜便食不知味,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甫一坐下,雖然滿眼的翠綠頗為倒胃口,但他面前萬綠叢中一碟紅,淺淺的一小捧芝麻花生辣椒混炸而來的辣椒油,香氣只往鼻尖裏鉆,頓時看著一桌素菜,亦隨之順眼起來。

這人給點顏色就開染坊,蹬鼻子便敢上臉。魏無羨捏著一根筷子沾了辣椒油送到嘴裏,咂吧著香氣,眨著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得寸進尺道:“藍湛,你光知道無辣不歡,不知無酒不成席嗎?”

藍忘機聞言未搭理他,繼續斯斯文文地嚼著一口翠綠翠綠的時令菜。

“唉,我這是有多少年沒喝過你們姑蘇的天子笑了。當年在亂葬崗便饞得慌,奈何一文錢難倒英雄漢。肚子都填不飽,怎敢想。如今我也沒錢,天子笑是沒指望肖想了,但凡能入口的便成。可憐不見的,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喝上。”說完,實在擠不出眼淚,極其應景的抽了兩下鼻子。

藍忘機腹誹:這演技,去彩衣鎮戲班子尋個位置,別說天子笑,不肖幾日便能買屋置地。

可藍二公子心下再清明理性,架不住頭腦發熱,被人三瞅兩瞅,輕易敗下陣來。輕聲喟嘆過後,起身走到靜室一角,一手將雪白的衣衫攏起,一手打開暗格,取出一壇胖墩墩圓乎乎,紅紙封頂的天子笑來。

藍忘機將酒壇輕輕往桌上一推,沈聲道:“不可多飲。”

魏無羨被這一系列操作驚得目瞪口呆,眼珠子差點兒掉出來。此時,張大了半晌合不上的嘴巴,磕絆道:“藍湛,你,你,你居然飲酒?”

“不飲。”藍忘機否認。

“不飲你為何藏酒?”魏無羨追問。藍氏家規不打誑語,那人不會騙人,他說不飲便是不飲。果然這靜室曾經住過別人,魏無羨頓覺自己無比英明。

藍忘機深吸了一口氣,垂眸回道:“有人喜。”

魏無羨不忍再問,這不明擺著嗎,說的是靜室曾經的那個女主人。魏無羨想象中,藍二公子的道侶該是一個家世相當容貌沈魚性情溫婉的仙女。可藍湛卻說,此女喜天子笑?魏無羨一時惘然,原來藍二公子喜好如此特別。看來這仙女是仙女,但未必是柔弱溫順的那一掛,說不定是個活潑瀟灑鬼機靈的。如此想來,兩人一靜一動,一穩一鬧,竟也莫名的般配和諧。可惜了,這藍二夫人怎就狠心短命?若是能多陪小古板幾年,或是留個一兒半女,這人便該不會是如今這般淒清冷郁。這一身傷病,恐怕也是因此而來。

想到這一層,魏無羨看著桌上天子笑的炙熱目光驀地沈靜下來,伸到一半的手也訕訕地縮了回去。這酒,他沒資格喝。

藍忘機疑惑地瞟他一眼,適才演得那般賣力,成果近在眼前又放棄?這又是唱的哪一出?欲擒故縱?想再加一壇?

藍二公子無奈嘆了口氣,將酒壇拽回身前,擡手便要啟了紙封。

魏無羨趕忙伸手阻攔,溫熱的掌心按在藍忘機冰涼的手背上,兩個人均是一個激靈,倏忽收回了手掌。

“藍湛,你手為何這般涼?”

“天子笑為何不飲?”

兩人捏著各自手掌,不約而同地以發問代替尷尬。

“你先回答我。”魏無羨無意識下恃寵而驕,總是搶先一步。

“有些經脈滯澀而已,不妨事。”藍忘機隨意道。“該你了。”

“騙人。”魏無羨不信。

“為何不飲?”藍忘機不理那人糾纏,執著追問。

“有主的東西,豈可擅動。”魏無羨心底沒來由地酸澀,自己毫無察覺醋溜溜地道。

“何物有主?”藍忘機被這人說懵了,不解道。

“天子笑。你替人藏的酒,我哪有臉鳩占鵲巢。”魏無羨說得義正言辭,仍舊沒覺悟自己那拈酸的嘴臉有多無聊。

“我替何人藏酒,你知曉?”藍忘機心下一顫,不知這人是真知還是假知,明顯矛盾的話語撩得他幾乎就要藏不住臉紅心跳。

“當然。”魏無羨堅信夷陵老祖抽絲剝繭的猜測判斷極其靠譜。

“何人?”藍忘機豁出去一問再問。

“你道侶,藍二夫人啊。”魏無羨篤定道。

“……”

藍忘機被一口濁氣堵住心口,噎在此處,看著那人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不知說什麽好。半晌,胸悶氣短憋的慌,恍惚中脫口而出一句:“哪裏來的藍二夫人?這酒本就是存予你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