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墻後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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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把柳憶送進去後,到門外守著去了。

帳後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可柳憶聽著舒服得很。那人的聲線清亮而透明,可現在故意壓低了點,好像在壓抑著快將湧出喉頭的愉悅般。 「是柳姑娘?過來吧。」

這果然是場預先設計好的局,且他不僅是從第二關開始盯上妹妹,而是從一開始就認識妹妹了。柳憶手臂一縮,裝出吃了一驚﹑猶豫著應否過去的樣子。那好聽的聲音又響起:「不用害怕,過來。」

柳憶踏著細碎的步伐來到帳前。左丘遠從帳內伸手撥簾,攔腰把他抱了個滿懷。

夜幕往湖泊和山丘深深地壓將下去,水氣氳氤中似乎不見了那瓣緋紅飄零的軌跡。

也許羽翼被沾濕後,雛鳥就此不堪重負,墜落湖底。途人各自挑燈返家,一路上踐踏青草,拂拭暫留其肩之葉;飯香撲鼻,炊煙亦模糊了視線。

當柳憶被逼坐到他腿上時,腦中的思考猶如翻雲覆雨:「現在是距離他最近的時候了。如果下手把他擊昏,成功逃脫便易如反掌……不,畢竟是富家子弟,要是放任他在外一夜了無音訊,翌日必然引起騷動。要是新房內過了良久都沒有動靜,又或者這人昏厥之前驚呼一聲,外面把守的人一定一擁而上,到時候任我長出翅膀也是逃不掉的。就是逃了也等同死罪,以後只能亡命天涯。而且那被擄走的少女估計還在他手上,還是別輕舉妄動為妙。

同時,左丘遠只覺兩腿一上重重一壓,「柳姑娘」的身子竟如此的沈;手中所摟的雖算得上是纖纖細腰,可是捏起來硬邦邦的,毫無彈性可言。而且根據自己的調查,柳妹不像是那麽老實的人,調皮敏捷,怎會像現在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任自己調戲呢?而且她從進來以後就沒有說過一句話,平常的她據說可是跟百靈鳥一樣吱吱喳喳的。難道新婚之夜特別害羞?

不,這不大對勁。左丘遠開始起疑了。於是他對柳憶說:「好姑娘,你怎麽不說話呢?」

柳憶知道事已至此,不可能再隱瞞下去了。最後他終於在左丘遠耳邊開口道:「你對我妹妹有什麽企圖?」

渾厚低沈的男聲突然沖擊左丘遠的耳膜,嚇得他身軀一震;反射性地想要躲開,卻因柳憶還坐在自己上面而動彈不得。柳憶手一拐,反抱他靠近自己,方便之後說話。那被刻意壓低的磁性聲音全部灌到左丘遠耳腔裏去,餘音虛弱無力地困於重重帳簾之內,沒有洩漏到新房外。

這是往往淩駕在他人之上的左丘遠,第一次切身體會到幾乎要把神經扯裂的﹑強烈無比的壓迫感。無力掙紮的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要被眼前的血盆大口吞噬般,脖頸也被銳利的爪牙抵住,稍一移動喉嚨就要被割裂。

左丘遠明明知道現在是對方占上風,卻凜然冷笑一聲,伸手緩緩揭開他的頭紗,道:「原來是你,柳憶。」可他說完這句以後,才仔細看清柳憶的容貌。之前只能憑畫像之類的來觀察,也沒見過他本人,所以這一眼瞧去便變成目不轉睛,視線再也無法移開。雖然穿著新娘的服飾,長發散落,但看上去並不顯得傭俗娘氣,反而多了一分風流倜儻的氣質。可惜這身裝扮並不符合左丘遠的審美觀,他覺得柳憶不適合穿成這樣,讓人瞧著不順眼。

可投射在柳憶眼底的,又是另一番風情了。他感覺到左丘遠的手靠近,也就任由他來揭自己的頭紗,任由他冰涼的指尖拂過自己的臉頰。頭紗這重最後的阻隔在二人之間落下,那張俏臉上兩點狡黠的目光,嘴角凝著的淡淡譏誚,還有眉宇間的戾氣,瞧著簡直讓人如墮冰窖,卻又莫名其妙地心癢難搔。燭光斜照,映得床上色彩斑駁,惟獨左丘遠的臉有如瑩瑩白玉,在艷紅的綢緞之海中依舊輪廓分明。要是換作其他人待在此室,身形沒準就在火光中消融成雪水了。

原來使人背後發涼的兇光,是來自這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原來那秀麗的字體,是出自這雙柔弱無骨的手。而那些盡顯其刻毒孤高的詩句,全是從這個腦袋裏掏出來的。柳憶癡癡地發楞,一時之間腦中全然充斥著對那形狀姣好的雙唇會吐出什麽話的期待。

「在回答你的問題前,我姑且先問問你:你是從什麽時候混進來的?」

柳憶答道:「從第二關開始。」

左丘遠失笑:「看來是我小看了你。」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柳憶幫助妹妹的方法竟是直接頂替她。

「那麽輪到你來說。老實點把目的說出來,否則我在你腰椎一拍,這輩子你就別想再走路了。」柳憶說著,手指示意般往他腰間戳了戳。左丘遠一聽,表情忽地僵硬了,怔怔的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柳憶板著臉,加重力度又拍了拍他的腰身,催促他說話。左丘遠迫不得已,只好長話短說地把自己整個計劃告訴柳憶,話音顫抖不已,所以花了好些時間才斷斷續續地說完。柳憶倒是小心謹慎,左丘遠說話期間他一刻都沒有放松束縛,不讓左丘遠有絲毫縫隙之機可乘。而左丘遠卻總是有意無意間輕輕掙紮著,身體一抽一搐的,似乎因為被抓住而感到很不舒服。那本來趾高氣揚的模樣和語氣,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經折騰挪移,兩人改換姿勢,柳憶的後背忽地碰到床頭了。他沒怎麽在意,因為方才揭開頭紗後,他曾瞥過這個角落,枕巾﹑被子覆蓋其上,沒有拱起或者凹凸不平,裏面不像是藏了武器或機關的樣子。不管左丘遠如何伺機後退,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的。

左丘遠說完,強笑著問:「可以放開我了麽?」

「當然不行,事情還未解決呢。我還有許多話要問你,勸你接下來別弄出什麽聲響。要是被外面的人發現了,我雖逃不掉,你也會落得個殘廢的下場。」說罷,柳憶的手勁又加大了些,捏得左丘遠的皮肉隱隱生疼。

只聽左丘遠慢吞吞地問:「你還什麽可問的?」柳憶正待接話,忽地看見半空中有道微小的光芒一閃。雖然比起滿室燭火,那根本稱不上是光,可柳憶自認為那不像是尋常的反射,自己應該沒有看走眼的。左丘遠續道:「你的提議很好,用你的賤命換一雙腿,不是挺劃算嗎?這項等價交易本來不錯,但如果天下間真有能白吃的膳食,我就不客氣了。」

半空中寒光又是一閃。

柳憶意識到要出事了,立刻抓著左丘遠往旁一躍,想要離開紅帳。就在電光火石之間,左丘遠兩手一震,精光外溢,柳憶這才瞧清楚從他袖子裏拉出來的是根鋒利無比的風箏線!要待閃躲,已自不及,左丘遠受困,手雖不能伸到超過柳憶身體闊度之外,但只須把線拉到剛好到他肩頭的寬度就已足夠。風箏線的一端在兩人接近床頭時已被偷偷勾在木板上了。左丘遠一手「唰」地展開利線,一手揪著柳憶衣領,身子急速往後一墜,柳憶意料不及地被扯倒,壓在左丘遠身上。

柳憶一驚,心道:「原來他剛才是在裝作害怕,怪不得了。」當下臨危不亂,想立馬挺身而起,卻覺右臂上一痛。斜眼看去,已自鮮血淋漓。俯跌之勢難以速止,他還來不及感覺到劇痛,已被割傷達約一寸之深。然後,他便察覺自己腹腔的衣料也被割斷,下衣襟落下,露出被布條緊緊裹著的腰身。因為捆得夠紮實,風箏線再銳利,也傷不到他。

左丘遠任由柳憶伏在自己胸膛上,仰天邊咳邊笑:「本以為這一下能把你剪個腸穿肚爛,算你命大!」剛才暗殺不成,左丘遠只道下一刻柳憶就要對自己下殺手,所以也懶得去拍斷自己腰椎,於是閉目待死。

豈料柳憶手指從他腰部縮開,轉而疾伸到他脖子的穴位上,輕聲在他耳邊道:「你這暗算之法本來甚好,只可惜我捆住了腰腹,你下手的方向也偏了,所以傷口才那麽淺。」柳憶另一只手抓起左丘遠剛才扯線的手,把它放在自己身上一個位置,續道:「要不是我限制了你的活動範圍,你的手就能夠到這裏,位置就對了。還有就是你的手不夠力,絲線繃得不夠緊,所以不行。要是拉得夠直,我這條手臂可要活生生被你割下來了。」柳憶兩手仍是活動自如,就如完好無缺一般。聽他的口吻,竟似在耐心教導左丘遠。

雖然左丘遠不明白柳憶為何放生一個想暗殺自己的人,可若是柳憶下了殺手,倒是一了百了,是自己技不如人;現在他用這般言語,明擺著是在羞辱自己。左丘遠氣極,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好……你……好!」

柳憶面無表情地說:「我再說一遍:不要鬧得太大聲,讓外面的人聽到。下次再是這樣,就不是殘廢那麽簡單了。」說罷重施故技,手指往他喉嚨壓了壓。左丘遠但覺脖前一緊,不僅說不出話,就連氣也喘不過來,冷汗隨即涔涔而下,沾濕被子。隨後,柳憶又把力度減了些,手指卻沒有移離,身體也維持著壓在左丘遠身上的姿勢。左丘遠顧不上儀態,連忙深呼吸了幾次。

偷眼看柳憶之時,左丘遠發現他竟又在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盯著自己。與其說是被人居高臨下地俯視,那種感覺更像是有什麽滑溜之物竄進自己的衣衫,在皮膚上緩緩蠕動;不像魚兒冰涼的鱗片,倒如篝火細細的烤烘。柳憶目光如炬,身體雖然沒怎麽動,視線卻在左丘遠身上徘徊游走,好像要腐蝕他的內臟似的深深烙下。左丘遠難得正經地留意柳憶的眼睛,發現眸底閃爍著的並非猥褻兇暴,卻是純粹的全神貫註。若要形容的話,就是小孩子得到新玩物那種單純的喜悅,清澈而不帶雜質。

左丘遠在心中嗤了一下。

他得知柳憶是練家子,已充分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憑武力取勝,所以不再嘗試掙開,只是忽道:「你可知你現在最在乎的那個人在哪嗎?」

柳憶心中一沈,知道將要有事發生了。左丘遠明明在說話,那形態卻如黑夜中無聲展放的花一般,剎那間綻出帶毒的甜香,彌漫於月色之下。他嘴角揚起的笑容,就是自己身陷險境的訊號;看到蛇嘴中伸縮的赤紅信子,沒人敢不相信附近沒有毒物。左丘遠既然已知我頂替了妹妹,應該也猜到我已事先把她藏好。從我進來新房算起沒過多久,何況他在這段時間內沒有向把守者互通暗號,命令他們去抓她,所以他說的那人自然就是那個被抓起來的少女了。柳憶最沒有把握的,就是這名身份不明的人質。現在被直截了當地指出來,顯然左丘遠肯定柳憶無法救出她,可說是成竹在胸。

可是,現在已經不能設法救她,因為柳憶最後一道保命之計已經自動開始實行,他想阻也阻止不了。只聽街上漸漸吵鬧起來,急促的奔走聲夾帶著金屬在路面拖行的刺耳聲,不像剛才圍觀比賽的群眾起哄,倒似大批鄉民奪路而逃,且由遠至近紛至沓來,光聽已可想像沙塵滾滾之景。聲源距離新房尚遠,所以聽不清楚人們在談論什麽,但其語調高揚,透露著膽顫心驚之感。柳憶深深皺眉,道:「我無法救她,只能任憑你處置了。但我這邊也已經無法阻止外面的人,這點還請你諒解。」

柳憶在第三關開始前辦的事,就是為自己鋪好後路。他稍微易容一下,裝扮成無名乞丐的樣子到附近散播謠言,說是抓走失蹤者的罪犯竟混進鎮內了,訛稱剛剛還看到一人紅著眼﹑掄著菜刀走在街上。民眾知道鎮上的安全措施把大家困在鎮內,本是為了保護他們免受鄰鎮惡人所傷,但如果該惡人已到此鎮,封鎮變相就是把狼與羊放在同一個籠子裏。假消息一傳十,十傳八,不消片刻變弄得到處人心惶惶,於是比較膽小的人連忙收拾細軟,聚集起來叫嚷著要出鎮。被左丘遠手下冒名頂替了的新守鎮人為數不多,渾然沒想過鎮內會突然起哄,自是無力應付。一大夥暴動的群眾忍不住沖到鎮外,左丘遠的情報封鎖便告失敗。雖然柳憶不清楚新郎的身份,但既是富貴人家,打聽消息的能力自然夠快。相信過不了多久,招親之事便會傳到新郎家人耳中。如此一來,左丘遠行跡必定敗露,這場鬧劇便能結束了。

本來柳憶因此有名女子在左丘遠手上而不敢妄動,但後來想想,她應該不會被藏在離招親場地很近的地方,就算左丘遠要殺了她,要隱藏行蹤的他也不能用信號彈之類惹人註目的方式下令。如果口頭下令,傳達需時,便可看機會前去相救。雖然成功機會不大,但柳憶要賭一把。豈料左丘遠劈頭來了挑釁性的一句:「你知不知道她在哪裏」,說明柳憶猜錯了,可能那名少女是被藏在很近的地方。左丘遠反其道而行,抹殺了柳憶救人的機會。雖說左丘遠就在懷中,柳憶還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脅他放人的招數,但他不想日後被冠上綁匪的名號,亡命天涯地逃避追捕。

左丘遠聞聲,臉色倏地一變。他瞬間猜到柳憶用了某種方法使人們洩露自己的情報,外頭的要不是暴躁出鎮的民眾,就直接是爹爹派來抓自己回去的人了。其實他口中那個柳憶在意的人並不是那名少女,而是指他妹妹。左丘遠早就不知道柳妹到什麽地方去了,只不過見柳憶和自己共處一室,想嚇嚇他碰運氣,看他會否真的相信自己發現了柳妹的藏身之所,已把她抓起來當人質,因此轉而聽命於自己。沒想到這一嚇效果奇佳,左丘遠看柳憶臉一板,還道他居然真的上當,心中暗暗稱慶。

可一瞬之後左丘遠又大吃一驚,因為他聽見外頭人聲鼎沸,以為柳憶竟不惜果斷放棄妹妹,也要使計讓自己脫身。這個男人出乎意料地無情。他只道柳憶那句「我這邊也已經無法阻止外面的人」,並不是指沒有能力,而是柳憶決定狠下心來作出取舍。

好,這個男人竟跟自己一模一樣的殘忍。

左丘遠再次失笑,心中充斥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悵然若失。

繁星隱現的夜空好像正在褪色,深沈的外殼一點點地剝落,露出蒼白的斑點。暗啞無光的星星就如枯骨殘骸的碎屑,被淩亂地撒在天邊。

就這般空手而回,回到那一如既往的歲月漩渦之中。可以的話,左丘遠真不想由眼前這張自己猜不透的臉替自己送行。左丘遠是如此憎惡自己,也如此憎惡杯中的倒影。把一個與自己相似的人帶到府上,對江山又有什麽幫助呢?他很清楚自己不是統領群眾的料,絕對不能接手父親的權位;這次無法向父親舉薦人材,至少不要再帶一顆災星回去吧。

當左丘遠沈浸在自己的思想裏時,柳憶突兀地開口:「你叫什麽名字?」

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答:「左丘遠。」

柳憶默想了一會兒,道:「左丘家麽,不壞。我們來進行交易吧。只要你把她放了,並且從今一直保護她,我就答應替左丘家出謀獻策。我知道掌權者的決定非常重要,下令一回,已可顛覆整個江山。我的提議怎麽樣?」

於是,兩人自行步出房間,那時外面已有兩行整齊的隊伍,恭迎少主回左丘家真正長居的府邸。柳憶換上一套與其他隨行下仆無異的服飾,自願排在隊列最後,負責搬運物品。他故意走得很慢很慢,警惕地環視四周,不知又在計劃著什麽。少主被親自送到轎上,自然管不著,也懶得管了。反正交換的條件已先說好,而柳憶說過會先替自己說話,自己有的是機會反悔。不過要是柳憶真的履行了約定的義務,左丘遠同樣會履行承諾的。好不容易到手的政治人材,可不能因出爾反爾而趕跑。

左丘遠回去見父親時,按柳憶所教的那樣只承認了招親一事,卻稱並無看中任何姑娘,因此空手而歸。其中柳姑娘雖沒有勝出,但自己以招親為契機,認識了其兄柳憶。二人身世甚是可憐,辦起事來倒挺機靈,所以自己私自把他們留下了當仆人。

招親結果尚未來得及公布,所以沒有其他人知道真相,對父親撒的謊也無人起疑。他也沒怪責左丘遠,至少他這次沒有惹事生非。雖然兒子不願繼承官位,但他知道兒子自小聰敏過人,看人的眼光值得信賴,所以也沒懷疑柳憶。兒子辨別一人是否值得被歸類在自己界線之內的能力是很出眾的。柳憶自此以少主之下仆的身份留在府上,日常表面的工作是侍奉少主,實際上一旦左丘家遇上困境,他便借左丘遠之口提供計策。身兼軍師的工作,卻不願領軍師之頭銜,柳憶旨在保證自身在官府支配體系下的自由度。換句話說,就是倘若被他發現左丘家與其他貪官乃一丘之貉,他便會斷然拒絕助紂為虐。

後來左丘遠應柳憶的要求動用權力,替他調查父親當年的案子,找出了當年曾接觸該盒香料的官員。因為不是正規的買賣,為保密起見,天子沒有派遣太多人手搜羅此物,所以他們較易鎖定目標。左丘遠雖然不喜從政,但也素來看不慣貪官為非作歹,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如此積極地替父親招攬人材了。於是,二人達成協議,現階段先對那幾個人進行監視,日後再想法子翻案。

左丘少主也派人把柳妹也接到府上,讓她做些毫不費勁的雜務。既然成為府上的人,她也就不缺左丘府基本的安全保障了,所以少主算是履行了承諾。柳憶在旁看著一切,沒有作聲,卻揚起了嘴角。

第一次隨左丘遠到府上的途中,柳憶排在長長列隊的最後,就是因為他開始意識到他與左丘遠口中所指的「在意之人」並非同一人。柳憶發現他好像完全不在意那名少女,因此推測他當時是故弄玄虛,想騙自己相信妹妹暗中落入他手中了。如果左丘遠真的以那少女作人質,計劃已經失敗,要不讓其父發現自己誘拐良家婦女就只能偷偷把她放走或處理掉。隊伍迎接少主後便立刻啟程,時間緊迫,這種見不能人的工作,當然是交給隊伍位處最後的人幹才最不顯眼。可待在隊尾的柳憶並沒發現旁邊的仆人有任何動靜,可見左丘遠實際上並沒把她帶在身邊。

然而,柳憶當然不會把「自己在意的人是那名少女」這事告訴少主,如此便可任由他繼續誤會下去,轉而去按照約定保護妹妹。而且少主看起來壓根兒就沒在意過那少女,如不告訴他真相,那麽可能會有兩種情況:第一是那少女早已被釋放,不知情的少主永遠不會重新把她抓回來當人質;第二便是她仍在少主手中,但從剛才的推斷可知少主拐她並不為以其要脅他人,所以就這般放任不管的話,估計過一陣子他玩膩了,自然會放她回去。無論是哪一種,都比一直回不去要來得好了。

這就是二人的差別。少主就是太過不管外人死活,所以才完全沒想到要利用隨手撿回來的人,就好像那人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但也正因他只會一心追逐自己選中的獵物,對外人殘酷,卻對自己人有無限的熱情,所以柳憶才想到留在此地輔助左丘家。

現在兄妹兩人的生活獲得保障,比待在之前的家要好得多。柳憶打算從今起更近距離﹑更深入地監察左丘家內部的運作。要是到頭來還是慘遭鳥盡弓藏之厄運,至少仍有把柄在手。他總覺得對待左丘遠沒一刻是能放松的,雖然現在是左丘遠受其掣肘,但沒準一個不留神,便會被猛然反咬一口。可就算每天都過得如此提心吊膽,柳憶還是隱隱覺得甘之如飴。

唯一讓他大惑不解的是,他曾到本來的居所附近探聽少女的消息,卻沒有結果。她家裏的人說她曾回來一趟,可是當夜又偷偷離家,直到翌晨才歸來。自此每天如是,過了好些日子。家人尋問,她卻什麽也不說。

一天清晨,左丘少主坐在後園的樹下讀書,柳憶站在一旁侍候他。雀鳥低飛,在橫向伸展的花枝間一掠而過,拍拍翅膀加快了清香的流動。陽光沿著樹葉的脈絡一瀉而下,因著枝椏與鳥兒交錯的阻擋,沖散了投射在地面的固定影子。手中書卷光影晃蕩,少主只覺眼花撩亂,看得一陣暈眩。

柳憶問:「要替您斟酒嗎?」

少主一臉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把書放在膝上,說:「泡茶吧。」

「您不是一向只好美酒不愛茶的嗎?」

「現在覺得酒的顏色太淡,就算是瓊漿玉液,一眼看去就直接見底;茶只要沏得濃些,上面的倒影就清楚多了。要是你趁我低頭看書時偷襲我,也許我會因為看得見你的倒影而更早察覺。」話是這麽說,可他並沒有將椅子挪離樹蔭下,就這般安然穩坐。

柳憶一邊倒茶,一邊覺得好笑地問:「杯中倒映的除了我,還有上面紛亂的枝葉呢。敢問您如何一眼瞧個明白?」

左丘遠瞥了杯子一眼,柳憶的倒影看起來竟又跟自己的變得不那麽像了。水中之影迷離黝暗,卻沒有模糊他硬朗的輪廓。那眉梢間的笑意,自己何時擁有過了?

少主並不轉頭看他,只問:「這個時候你難道不應該因為被懷疑而為自己辯護嗎?」

「您要是懷疑我,就不會這樣問,更不會讓我跟您二人獨處了。」左丘遠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聽柳憶續道:「您希望我這樣回答吧。」

「這種低層次的辯解可不適合你。別拿我開玩笑。」

「適合?」柳憶對這措詞表示不解。

「對,千言萬語不過是人身上的裝飾,不適合便不要戴在身上﹑說到嘴邊了。」話音剛落,左丘遠與柳憶的目光不經意地在水面交接。左丘遠但覺自己一記重拳落在棉花中,使不上力,於是怏怏不樂地移開了視線。

柳憶出奇地看出左丘遠在羨慕自己的小心思,嘆道:「你我是否一樣又有何妨?看那大好水域,河流縱橫交錯,終究還是匯聚成江海,遠遠把對岸的笙歌喜氣推送過來。歌調乃無形之物,萬物百態陰陽揉合,是為一體。只要各人互相補足,使得國泰民安並非難事,繁花似錦之景總會長留於京的。」

少主傭懶地打了個呵欠:「少對我說教。」然後,他扭頭細看身後的樹,問:「話說回來,我身後這棵樹是哪來的?雖然我已很久沒有踏足花園,但我可不記得有這樣一棵花樹。就算這是新栽培的,長得也太快了吧?」

柳憶閑恬笑言:「我也不知道,但這問題就不必深究了。您要是累了,倚著樹幹小歇一會兒吧。」

這話明顯是以下犯上,可左丘遠毫不在意,將頭往上微仰,茂密樹冠鑲嵌著的紅寶石盡入眼簾。把最後一眼瞧見的景色收至眸中,一合眼,竟在微風中沈沈睡去了。

外頭的大道寬闊康莊,兩旁長著翠綠的長草,明明是從地下探出頭來,風靜時倚在樹旁卻像是垂首的青柳,形成一道道好看的弧彎。左丘家淡黃的磚墻在花木掩映間露出上端一角,非人觸手可及之處。不知是誰家癡心的姑娘兀自立於高墻前,盼著等到住在裏頭的公子推門而出,只為一聽他衣袂逆刷空氣的聲音。秋波流轉,妄欲看穿府邸覓得意中人;擡頭一望,卻只見花綻枝頭,嬌美馥郁,悄無聲息地伸到墻外來。

不知是否那渾身浴火的花瓣越過山丘,悄然飄落此園墻頭。伊人一覺醒來,飲露覆醉,眼前已是樹冠蓋天。殘紅欲道昨夜夢回之境,只曰景色飛逝,連綿不絕;後臨青絲瀑布之上,自此亦步亦趨,旅不斷,不覆嘆。

作者有話要說: 最終章終於跟普通文差不多長了(笑)

短文完結了!謝謝大家支持(啪啪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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