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巧遇

公司組織民主測評，為下一步輪崗做準備。消息剛下，大家忽然熱絡起來，業務部的老員工曾經因為遲到被她通報，自此，甚少主動和她搭話；還有一同進公司的新人，一直念想的職位被她頂替，雖然當初笑著說恭喜，可到底還是冷落下來。現在，大家因為一紙通知，忽然間重新和善起來。

微信群裏有人發新聞，公司一客戶資金鏈斷裂，老板下落不明，員工堵在工廠門前索要工資。對於這位老板，沈知頗有印象。除了寶馬香車，陣勢浩大，還有坊間傳說的各種風流韻事，譬如數不清的離婚官司，流水的紅顏知己。原以為是禿頂發福的中年男人，見了面，卻是一副笑呵呵的彌勒佛模樣。

他們公司之間仍有合作項目在進行，數額好像不小，沈知不知道這事和昨晚齊周然的忽然離開是否有關，但想來應該也不會沒有動作。

盡管已經喝了兩個療程，沈知仍然不習慣中藥的味道，她低著頭研究醫生開的藥單，這邊一個好聽略帶遲疑的聲音喊住了她。

“沈知？……好巧，你怎麽也來醫院？”

“例行檢查……你來這裏？”

“我爸在樓上病房住院。”

“……伯父沒什麽大礙吧？”

“天氣冷，老年人都有的毛病，沒什麽大問題，只是覺得家裏冷清，老爺子不肯出院……咱們一起走吧……侯白今天沒空接我。”

醫院人多車也多，仲夏將車停在地下。密閉的環境裏，幾排白燈正亮著。車子駛過急坡，到了出口，忽然而來刺眼的白光。仲夏將車開得很慢，也許因為人多，也許因為操作不熟。

“讓你見笑了，我剛剛開始練習。”

“開得很穩，比我要強很多。”

“你拿駕照沒？”

“拿後一直沒開。”

“和我一樣，侯白是個不錯的老師”。

話題忽然斷了，接下來便是安靜。紅綠燈前，一位媽媽正拉著兒子過馬路，恨鐵不成鋼般地念叨，“不是說聽媽媽的話，這不你爸沒聽，犯錯了吧。”路上有上了年紀的阿姨發傳單，沈知按下車窗，準備接過，不想聽到此番對話，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

仲夏也被逗笑，“現代女性，總想在家庭中爭奪話語權。”

現在婚姻很多都是如此，女性強勢，男士被照料得如同孩子，這樣的組合，說不上多好，也說不上多差，只是“勞心勞力且不討好。”

“話雖如此，但掌握主動權還是很有必要的。”

沈知一定程度上認可她的話，卻也不想再深入。陌生人間長久的沈默總是不夠禮貌，沈知很感激她的主動，“你是侯白的學妹？”

“他是我們經濟法老師的研究生，有時候會給我們代課。”第一次見面便是如此，那時老師出國交流，他被派來講課，其實臨近期末，內容已經所剩不多，他卻十分認真，遇到難點，甚是幽默地舉例說明，那一堂課，俘獲了全部女生和大部分男生。

“是嗎？他從來不說以前的事情。”

“當然，侯學長很優秀。”

夜深人靜，電視正播放人物傳記，那是民國時期著名畫家徐悲鴻和前妻蔣碧薇的過往人生，一個為了愛情不惜假死、私奔的女人，終究被現實打敗。也許因為愛情容易變質，所以潑辣跋扈。人們反覆提及一個細節，蔣女士的臥室永遠掛著徐先生的畫作，卻將愛慕者的畫作掛在客廳，借此證明她仍然是愛著他的，哪怕離婚時提出那麽無理的要求，畢竟人們總是對親近的人苛責，對疏遠的人友愛。

近一個小時的節目，看完已是淩晨，她卻絲毫沒了睡意。比起他們如戲般跌宕起伏的人生，自己的過往更是不足為道。一直以來，她沒有多大的企圖心，只覺命運給了你一張巨大的紙，紙的內容由你自由填寫，她看中親情，想要參與父母的下半生，所以對於侯白的選擇，她糾結、別扭、然後爭吵，短暫的停戰、和好後，又是再一次的意見不合，周而覆始，如同打結的繩索，反覆碰壁，沒有終止。那一段時間，她忽然明白為什麽兩個人的結合裏有人變成怨婦，整日喋喋不休，有人變成潑婦，整日爭吵不停，而她自己，已經變得快不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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