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番外】黃泉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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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夢見火蓮，可那是個相當玄幻的故事，就連寫單篇番外都十分之四六不靠，想來想去，這幾篇文裏，也就《千年》沾點玄，所以略改一下放這了，也算解釋一下火蓮為什麽帶著記憶，以及比方旭早死那麽多年，最後卻比方旭投胎還遲……好吧，其實是早上醒來之後，好多夢裏的細節記不清了OTL……
火蓮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蔚藍的天空，天空中還飄著幾縷白雲，陽光溫暖明媚，卻絲毫不覺刺眼，還有清風吹拂在臉上，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只是身下輕微的晃動，讓他意識到，自己正躺在船上。“怎麽回事？”他下意識的問。
“少主，你醒了？”立即有人在旁邊應聲。
少主？餘火蓮微微怔楞片刻，是在叫我嗎？我……是誰……
餘火蓮腦中一片空白，片刻的停頓之後，記憶如同潮水般襲來，沖擊得他天旋地轉，不由緊緊閉上眼睛，但記憶雖多，卻都是殘碎的片段，他知道自己叫餘火蓮，也知道自己是無間道的少主，卻完全拼湊不起事情的經過，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這是哪裏，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只是這些他不知道的事情，現在卻奇跡般的並沒有讓他生出追尋答案的欲望，唯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疲累從心底裏泛起。小船輕微的晃動，和溫暖的陽光，能將那疲累深深的壓在心底，讓餘火蓮可以輕易的忽略掉，所以他不願再去回想曾經的一切。
“少主，你感覺怎麽樣？”旁邊再次響起了呼喚聲，餘火蓮睜開眼坐了起來，看著眼前的人，這人大約六十歲上下，頭發和胡子都已花白，看起來卻精神矍鑠，身體也十分硬朗，他叫自己少主，便應當是無間道中人，可餘火蓮竟想不起這人是誰。
於是他瞇了瞇眼，警惕的看著那老人，“你……”
那老人一抱拳，“屬下煉鬼，京師當鋪掌櫃，乃少主座下副使。”
副使？無間道有這樣的職位嗎？餘火蓮下意識的疑問，然而一瞬之後他便清楚的記起，確實有這麽個人，這人掌握著京師大部分的無間道財產，可以調動的財力堪比國庫，他是自己手下親兵，也是十分可靠的人，這記憶清晰得異乎尋常，其他那些殘碎的記憶與之相比，簡直仿如夢中，於是餘火蓮點點頭，“發生了什麽事，這裏是哪裏？”餘火蓮站起來眺望四周，盡是茫茫白霧，目力所及只有深不見底的河水。
煉鬼回答道，“少主身份被識破，屬下為救少主，花了一千萬兩請了冷少俠將少主從天牢裏劫了出來。”
“冷清？”餘火蓮又是一楞，花錢請冷清？冷清不是死了嗎？他……就死在自己槍下，餘火蓮握了握手，掌心依稀還殘留著刺穿他胸膛時的感覺。
“是我。”冷清的聲音從船尾傳來，餘火蓮回頭去看，便看見冷清坐在船尾，脊背挺得筆直。餘火蓮便又記起，冷清是道上極有名的殺手，只要出得起錢，沒有他不敢做，做不成的事。餘火蓮總覺得哪裏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只微微皺眉。
“那現在去哪？”餘火蓮又問。
煉鬼一笑答道，“奉宗主令，將少主送往蓬萊暫避一時。”
蓬萊？這名字好耳熟，似乎在哪裏聽過，“少主你看，蓬萊到了。”
餘火蓮和冷清都順著煉鬼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煉鬼指尖處，迷霧散開，一座蒼翠的島嶼出現眼前，幾個呼吸之間船已靠岸，三人下了船，餘火蓮回頭看時，那船已經再次緩緩退入迷霧，而那船上竟不見任何撐船人。
“少主？”煉鬼的聲音打斷了餘火蓮的思考，火蓮楞了楞，一時回憶不起方才在想什麽。
“少主一路奔波，先休息一下吧，屬下去拾些柴來。”
餘火蓮點點頭，他四下打量著眼前的蓬萊島，與他想象的似乎有些不同，這裏什麽都沒有，就只是一座野山，他接下來就要在這裏住下去了嗎？雖然煉鬼說是暫避，但餘火蓮心裏卻清楚，他是要在這裏永無止境的住下去，他擡頭去看天空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靜靜站在那裏，看著天亮了又黑，日升月落，往覆輪回，回過神來時，竟不知他已站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似乎站了成百上千年，他好像想起許多事，又覺得根本什麽都沒有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餘火蓮皺著眉揉了揉額頭，睜眼再看時眼前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一間木屋，而冷清也不見蹤影。
餘火蓮打開那木屋的門走了進去，裏面什麽都沒有，只有幾級木質臺階在屋子的盡頭，房間也極窄，僅能容兩人並行。餘火蓮走進去坐在最高一級臺階上，木墻的近距離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卻也似乎隔絕了許多紛亂的障礙，反而讓他回憶起了一些事情，一些關於他兩個爹的事情。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冷清也走了進來，坐在了他下一級臺階上。餘火蓮忽然問冷清，“你恨我嗎？”
冷清一笑，“你兩個爹都要殺你，那你恨他們嗎？”
餘火蓮輕輕搖了搖頭，“他們有他們的難處，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冷清沒有再說話，兩人只是靜靜的坐著，想著各自的心事，餘火蓮忽然覺得手背一涼，低頭發現手背上粘了一片瑩白的鱗片，那鱗片透亮且晶瑩如寶石，卻又薄如蟬翼。餘火蓮猛的站了起來，下意識的覺得這屋子裏有什麽東西，他一把拉起冷清，“快走，這屋子裏有東西。”
冷清一楞，“有什麽？”他什麽都沒看見，不過他相信餘火蓮的判斷，站起來便跟著他向外走，然而走到門口時，下意識回頭一眼，卻嚇了冷清一跳，他看見一個女人正從木質地面裏慢慢浮上來，那女人上身□□，腰部以下卻是魚尾，仿佛古書中所說鮫人水鬼。那鮫人冷冷的瞥了一眼冷清，冷清渾身都一顫，這張臉他認得，他認得，卻不知為何想不起名字來。
餘火蓮拉著冷清出了門，正碰上撿了柴禾回來的煉鬼，見他們慌慌張張的摸樣便一楞，“少主，怎麽了？”
“快走，那裏面有東西。”餘火蓮來不及解釋，只拉著冷清要走，冷清卻忽然站住，餘火蓮疑惑的回頭看他，冷清怔怔的低聲說，“小芙……小芙……那是小芙……”
“誰？”餘火蓮沒聽清。
冷清的聲音又大了些，“裏面那水鬼，是小芙，我看的很清楚，是小芙！”
“杜芙？”餘火蓮也是一驚。
煉鬼聽了一跺腳，“想必是杜芙的魂魄被水鬼吞了！”
“怎麽救她？怎麽才能救她？！”冷清抓著煉鬼的肩膀猛搖。
煉鬼把柴禾全部丟在地上，“得殺了那個水鬼，不過在殺她之前得把杜芙的魂魄拉出來，否則兩個都會死。”
三人正說話，那水鬼便從屋子裏開門出來，她看見煉鬼明顯一驚，轉身便逃。她雖沒有腿，卻跑得極快，仿佛可以在空氣中游動一般，這回餘火蓮也看清了，那臉果然是杜芙。餘火蓮和冷清立即追了上去，“少主！危險！”煉鬼大急，也趕忙追了過去。
那水鬼回頭見追上來的只有餘火蓮和冷清，冷冷一笑，一個急轉身反撲了回來，她張開嘴，滿口皆是獠牙，餘火蓮長臂一展□□已在手，見那水鬼撲來，餘火蓮不閃不避一槍迎面刺了過去，那水鬼的速度極快，在空氣中能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詭異動作，她淩空一翻，輕松躲了過去，餘火蓮的槍貼著她的肩刺了個空，而那水鬼卻已雙手按在了餘火蓮的雙肩上。一旁的冷清，雖心知那是水鬼，卻因為那張臉還是不忍出手傷她，“冷清！”餘火蓮喝了一聲。
冷清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記得與餘火蓮是什麽關系，然而餘火蓮這一喝，他卻下意識的聽從，翻手間，長刀在握，斜斜一刀對著那水鬼的背斬了下去，那水鬼想躲，卻發現雙手被餘火蓮抓住，情急之下，魚尾一甩，一下抽在冷清身上，那魚尾力道極大，冷清直接被掃飛出去。冷清並不覺得疼，反而是覺得腦袋一陣昏沈，有種天旋地轉的眩暈，又有種昏昏欲睡的沈重。
“冷清！！”餘火蓮的聲音讓冷清的心神霎時一凝，他擡頭便看見那水鬼正張著嘴想要咬餘火蓮的脖頸，而餘火蓮雙手死死撐住，冷清立即爬了起來，正要沖上去，煉鬼這時趕了上來，一把拉住冷清，向餘火蓮喊道，“少主，到那去！”
餘火蓮目光向煉鬼所指方向看去，在他不足十步距離，出現了一座二層閣樓，也全部是木質。那水鬼看見煉鬼，便連忙放開餘火蓮，又要逃走，餘火蓮哪裏肯，死死拉住她便向那房子拖拽，水鬼發出刺耳的尖銳叫聲，餘火蓮近距離聽著，耳膜幾乎破碎，卻仍不肯放手。
煉鬼已經拉著冷清先一步進了木樓，餘火蓮拖著水鬼也慢慢向木樓靠近，那水鬼見實在掙脫不開，便雙眼一紅，雙手瞬間便融化了一般，竟融進了餘火蓮雙臂之中，餘火蓮雙臂仿佛被火灼燒，痛入骨髓，他狠了心用力挪了幾步，終於將那水鬼完全拖進了小樓。
一進了那木樓，水鬼的力氣便卸去大半，雖雙眼依舊血紅，可嘴裏的獠牙卻都不見了，“火……火蓮……”
餘火蓮一楞，這是杜芙的聲音，“杜芙？是你嗎？”
“火蓮……火蓮救救我……”杜芙低聲哭泣著。
“少主！”煉鬼和冷清都站在二樓扶廊上，“少主，把她拖到這來！”
冷清和煉鬼雙手都壓著窗戶上的避光垂簾，不能隨意移動，餘火蓮便又拉著那水鬼向樓梯走，水鬼一看立即又掙紮起來，用杜芙的聲音拼命求饒，而此刻，餘火蓮的雙臂與水鬼雙臂幾乎已經完全融在了一起，餘火蓮不知道這個杜芙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必須殺了這水鬼才能救杜芙，所以狠了心不去理會杜芙的哭泣。
越向上走，水鬼的力氣越小，待到了二樓時，那水鬼幾乎完全不能動，任憑餘火蓮將她拖到窗口，“把杜芙拉出來！”煉鬼對餘火蓮大喊。
餘火蓮並不知道怎麽把杜芙拉出來，他只是本能的一抓，然後拼命向後抽出手臂，已經融進水鬼體內的雙臂，霎時鮮血迸濺，然而杜芙的虛影竟真的緩緩隨著餘火蓮的雙臂，一同脫離了水鬼的身體，那水鬼見杜芙脫體而去，心知死期將至，憑著最後一絲力氣再次爆發了尖銳的叫聲，二層的木樓劇烈的搖顫起來，一樓樓基發出劈啪的斷裂聲，木屑塵土四下飛濺。
杜芙的魂魄完全脫離水鬼身體時，冷清和煉鬼同時一揚手，拉開避光簾，明亮的陽光便從窗子裏射了進來，正照在那水鬼身上，水鬼仿佛是被大火灼身，立即冒起白煙，全身迅速焦黑，然而這木樓先前已被水鬼叫聲震塌大半，還不等水鬼完全化成飛灰，木樓就徹底倒塌了。陽光瞬間消失，幾個人腳下一空，全部掉了下去。原本只是二樓的高度，可這一掉竟如同跌入萬丈深淵，持續下墜許久還不到底，那煉鬼一揚手不知抓住了哪裏，反手又抓住冷清，冷清卻只一心抓著杜芙，而杜芙的腳上纏著那水鬼的尾巴，餘火蓮則拉著水鬼綴在最下面。
餘火蓮覺得腳下傳來一股冷風，吹得他通體生寒，低頭隱約見腳下是滾滾河水，但仔細去看，卻又似乎有些什麽在河中隨水翻滾，那水鬼顯然知道餘火蓮腳下是什麽，雖然已經被灼燒得面目全非，只剩半條命，卻還是拼命順著杜芙向上爬，連帶著把餘火蓮也拽了上去。
“不能讓她爬上去！”煉鬼大喊，無奈他無力施為，餘火蓮擡頭便看見在煉鬼頭頂不遠有亮光透出，這水鬼的目的似乎便是那光源，餘火蓮雙臂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然而咬了咬牙，挺身一躍，緊緊抓住水鬼向下一扯，那水鬼原本已爬到杜芙腰上，被這麽一扯又重新滑落腳邊。
“火蓮……火蓮……”杜芙的雙眼被鬼氣所染，雖然已經脫離水鬼，卻仍然血紅一片，就連流出的眼淚，都是血紅刺目，襯著她白皙的皮膚，尤顯驚心。
“杜芙，對不起，忘了我吧……”餘火蓮對她淡淡一笑，而後再次向下用力一拉，那水鬼終於再也拽不住，和餘火蓮一同落進了滾滾河水中。
“火蓮——”杜芙的淚水奔湧而出，眼前赤紅一片，隨即卻轉為純粹的黑暗，耳邊只有餘火蓮最後那句“忘了我吧”。
好，好，火蓮，我答應你，我忘了你，我會忘了你，願來生，永不相見……
=============
餘火蓮壓著那水鬼落進河水的一瞬間才知道這是什麽，眼前的河水如冰陰寒，杜芙血紅的淚水滴入河中絲毫不嫌突兀，因為這條河本身，也是血紅粘稠。而在河水中掙紮翻滾的，全部都是屍體，不，有些也許還活著，比如他和這水鬼，不過再過些時日應該就會魂飛魄散了，因為這裏是……忘川血河……
河水奔湧，然而餘火蓮卻聽不見絲毫聲音，看著身邊翻滾而過的殘魂碎魄，他的心裏竟是難得的平靜，魂飛魄散於他而言，不過是再死一次，他即不恐懼，也不遺憾，只靜靜隨水漂流。耳邊忽然傳來女孩子嚶嚶的哭泣聲，餘火蓮凝神去看，竟是手邊的水鬼，在這血河中一番洗滌，竟脫去了鬼態，現出原本樣貌來，是個長相甜美乖巧的女孩子，不知是不是河水緣故，餘火蓮眼前仿佛閃過了這女孩的一生，然而那些畫面轉瞬即逝，片刻後他什麽也沒有記住，卻有一絲嘆息留在了心底。
“你救救我吧……”那女孩子擡起朦朧淚眼求道。
“我如何救你？”餘火蓮問。
“你還有完整的魂魄，我已修行千年，你將魂魄給我吃下，我便有機會再世為人。”那女孩滿臉希冀，“反正你也不想再入輪回了。”顯然，在他看了女孩一生的同時，這女孩也看了他的。
餘火蓮靜默半晌，輕聲應道，“好。”
那女孩一喜，合身撲了上來，餘火蓮張開手臂擁住她，緩緩閉上眼，卻忽然覺得河水猛然攪動，他連忙睜眼，見河水不知為何卷起漩渦急流，他想護住懷裏的女孩子，然而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那女孩便已被河水絞碎，連一絲聲音都來不及發出，而餘火蓮自己也被漩渦卷住，拖向河底最深處，恍惚中，他依稀見河底立著一柄黑刀，而黑刀旁邊並立著一把紫色長劍，河水翻滾他看不分明，也不知是否幻覺，眨眼間只覺得眼前紫色毫光大盛，而後便是一片黑暗什麽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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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蓮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蔚藍的天空，天空中還飄著幾縷白雲，陽光溫暖明媚，卻絲毫不覺刺眼，還有清風吹拂在臉上，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只是身下輕微的晃動，讓他意識到，自己正躺在船上。“怎麽回事？”他下意識的問。
“少主，你醒了？”立即有人在旁邊應聲。
少主？餘火蓮微微怔楞片刻，是在叫我嗎？我……是誰……
餘火蓮腦中一片空白，片刻的停頓之後，記憶如同潮水般襲來，沖擊得他天旋地轉，不由緊緊閉上眼睛，但記憶雖多，卻都是殘碎的片段，他知道自己叫餘火蓮，也知道自己是無間道的少主，卻完全拼湊不起事情的經過，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這是哪裏，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只是這些他不知道的事情，現在卻奇跡般的並沒有讓他生出追尋答案的欲望，唯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疲累從心底裏泛起。小船輕微的晃動，和溫暖的陽光，能將那疲累深深的壓在心底，讓餘火蓮可以輕易的忽略掉，所以他不願再去回想曾經的一切。
“少主，你感覺怎麽樣？”旁邊再次響起了呼喚聲，餘火蓮睜開眼坐了起來，看著眼前的人，這人大約六十歲上下，頭發和胡子都已花白，看起來卻精神矍鑠，身體也十分硬朗，他叫自己少主，便應當是無間道中人，可餘火蓮竟想不起這人是誰。
於是他瞇了瞇眼，警惕的看著那老人，“你……”
那老人一抱拳，“屬下煉鬼，京師當鋪掌櫃，乃少主座下副使。”
副使？無間道有這樣的職位嗎？餘火蓮下意識的疑問，然而一瞬之後他便清楚的記起，確實有這麽個人，這人掌握著京師大部分的無間道財產，可以調動的財力堪比國庫，他是自己手下親兵，也是十分可靠的人，這記憶清晰得異乎尋常，其他那些殘碎的記憶與之相比，簡直仿如夢中，於是餘火蓮點點頭，“發生了什麽事，這裏是哪裏？”餘火蓮站起來眺望四周，盡是茫茫白霧，目力所及只有深不見底的河水。
煉鬼回答道，“少主身份被識破，屬下為救少主，花了一千萬兩請了冷少俠將少主從天牢裏劫了出來。”
“冷清？”餘火蓮又是一楞，花錢請冷清？冷清不是死了嗎？他……就死在自己槍下，餘火蓮握了握手，掌心依稀還殘留著刺穿他胸膛時的感覺。
“是我。”冷清的聲音從船尾傳來，餘火蓮回頭去看，便看見冷清坐在船尾，脊背挺得筆直。餘火蓮便又記起，冷清是道上極有名的殺手，只要出得起錢，沒有他不敢做，做不成的事。餘火蓮總覺得哪裏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只微微皺眉。
“那現在去哪？”餘火蓮又問。
煉鬼一笑答道，“奉宗主令，將少主送往蓬萊暫避一時。”
蓬萊？這名字好耳熟，似乎在哪裏聽過，“少主你看，蓬萊到了。”
餘火蓮和冷清都順著煉鬼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煉鬼指尖處，迷霧散開，一座蒼翠的島嶼出現眼前，幾個呼吸之間船已靠岸，三人下了船，餘火蓮回頭看時，那船已經再次緩緩退入迷霧，而那船上竟不見任何撐船人。
“少主？”煉鬼的聲音打斷了餘火蓮的思考，火蓮楞了楞，一時回憶不起方才在想什麽。
“少主一路奔波，先休息一下吧，屬下去拾些柴來。”
餘火蓮點點頭，他四下打量著眼前的蓬萊島，與他想象的似乎有些不同，這裏什麽都沒有，就只是一座野山，他接下來就要在這裏住下去了嗎？雖然煉鬼說是暫避，但餘火蓮心裏卻清楚，他是要在這裏永無止境的住下去，他擡頭去看天空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靜靜站在那裏，看著天亮了又黑，日升月落，往覆輪回，回過神來時，竟不知他已站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似乎站了成百上千年，他好像想起許多事，又覺得根本什麽都沒有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餘火蓮皺著眉揉了揉額頭，睜眼再看時眼前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一間木屋，而冷清也不見蹤影。
餘火蓮打開那木屋的門走了進去，裏面什麽都沒有，只有幾級木質臺階在屋子的盡頭，房間也極窄，僅能容兩人並行。餘火蓮走進去坐在最高一級臺階上，木墻的近距離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卻也似乎隔絕了許多紛亂的障礙，反而讓他回憶起了一些事情，一些關於他兩個爹的事情。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冷清也走了進來，坐在了他下一級臺階上。餘火蓮忽然問冷清，“你恨我嗎？”
冷清一笑，“你兩個爹都要殺你，那你恨他們嗎？”
餘火蓮輕輕搖了搖頭，“他們有他們的難處，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冷清沒有再說話，兩人只是靜靜的坐著，想著各自的心事，餘火蓮忽然覺得手背一涼，低頭發現手背上粘了一片瑩白的鱗片，那鱗片透亮且晶瑩如寶石，卻又薄如蟬翼。餘火蓮猛的站了起來，下意識的覺得這屋子裏有什麽東西，他一把拉起冷清，“快走，這屋子裏有東西。”
冷清一楞，“有什麽？”他什麽都沒看見，不過他相信餘火蓮的判斷，站起來便跟著他向外走，然而走到門口時，下意識回頭一眼，卻嚇了冷清一跳，他看見一個女人正從木質地面裏慢慢浮上來，那女人上身□□，腰部以下卻是魚尾，仿佛古書中所說鮫人水鬼。那鮫人冷冷的瞥了一眼冷清，冷清渾身都一顫，這張臉他認得，他認得，卻不知為何想不起名字來。
餘火蓮拉著冷清出了門，正碰上撿了柴禾回來的煉鬼，見他們慌慌張張的摸樣便一楞，“少主，怎麽了？”
“快走，那裏面有東西。”餘火蓮來不及解釋，只拉著冷清要走，冷清卻忽然站住，餘火蓮疑惑的回頭看他，冷清怔怔的低聲說，“小芙……小芙……那是小芙……”
“誰？”餘火蓮沒聽清。
冷清的聲音又大了些，“裏面那水鬼，是小芙，我看的很清楚，是小芙！”
“杜芙？”餘火蓮也是一驚。
煉鬼聽了一跺腳，“想必是杜芙的魂魄被水鬼吞了！”
“怎麽救她？怎麽才能救她？！”冷清抓著煉鬼的肩膀猛搖。
煉鬼把柴禾全部丟在地上，“得殺了那個水鬼，不過在殺她之前得把杜芙的魂魄拉出來，否則兩個都會死。”
三人正說話，那水鬼便從屋子裏開門出來，她看見煉鬼明顯一驚，轉身便逃。她雖沒有腿，卻跑得極快，仿佛可以在空氣中游動一般，這回餘火蓮也看清了，那臉果然是杜芙。餘火蓮和冷清立即追了上去，“少主！危險！”煉鬼大急，也趕忙追了過去。
那水鬼回頭見追上來的只有餘火蓮和冷清，冷冷一笑，一個急轉身反撲了回來，她張開嘴，滿口皆是獠牙，餘火蓮長臂一展□□已在手，見那水鬼撲來，餘火蓮不閃不避一槍迎面刺了過去，那水鬼的速度極快，在空氣中能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詭異動作，她淩空一翻，輕松躲了過去，餘火蓮的槍貼著她的肩刺了個空，而那水鬼卻已雙手按在了餘火蓮的雙肩上。一旁的冷清，雖心知那是水鬼，卻因為那張臉還是不忍出手傷她，“冷清！”餘火蓮喝了一聲。
冷清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記得與餘火蓮是什麽關系，然而餘火蓮這一喝，他卻下意識的聽從，翻手間，長刀在握，斜斜一刀對著那水鬼的背斬了下去，那水鬼想躲，卻發現雙手被餘火蓮抓住，情急之下，魚尾一甩，一下抽在冷清身上，那魚尾力道極大，冷清直接被掃飛出去。冷清並不覺得疼，反而是覺得腦袋一陣昏沈，有種天旋地轉的眩暈，又有種昏昏欲睡的沈重。
“冷清！！”餘火蓮的聲音讓冷清的心神霎時一凝，他擡頭便看見那水鬼正張著嘴想要咬餘火蓮的脖頸，而餘火蓮雙手死死撐住，冷清立即爬了起來，正要沖上去，煉鬼這時趕了上來，一把拉住冷清，向餘火蓮喊道，“少主，到那去！”
餘火蓮目光向煉鬼所指方向看去，在他不足十步距離，出現了一座二層閣樓，也全部是木質。那水鬼看見煉鬼，便連忙放開餘火蓮，又要逃走，餘火蓮哪裏肯，死死拉住她便向那房子拖拽，水鬼發出刺耳的尖銳叫聲，餘火蓮近距離聽著，耳膜幾乎破碎，卻仍不肯放手。
煉鬼已經拉著冷清先一步進了木樓，餘火蓮拖著水鬼也慢慢向木樓靠近，那水鬼見實在掙脫不開，便雙眼一紅，雙手瞬間便融化了一般，竟融進了餘火蓮雙臂之中，餘火蓮雙臂仿佛被火灼燒，痛入骨髓，他狠了心用力挪了幾步，終於將那水鬼完全拖進了小樓。
一進了那木樓，水鬼的力氣便卸去大半，雖雙眼依舊血紅，可嘴裏的獠牙卻都不見了，“火……火蓮……”
餘火蓮一楞，這是杜芙的聲音，“杜芙？是你嗎？”
“火蓮……火蓮救救我……”杜芙低聲哭泣著。
“少主！”煉鬼和冷清都站在二樓扶廊上，“少主，把她拖到這來！”
冷清和煉鬼雙手都壓著窗戶上的避光垂簾，不能隨意移動，餘火蓮便又拉著那水鬼向樓梯走，水鬼一看立即又掙紮起來，用杜芙的聲音拼命求饒，而此刻，餘火蓮的雙臂與水鬼雙臂幾乎已經完全融在了一起，餘火蓮不知道這個杜芙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必須殺了這水鬼才能救杜芙，所以狠了心不去理會杜芙的哭泣。
越向上走，水鬼的力氣越小，待到了二樓時，那水鬼幾乎完全不能動，任憑餘火蓮將她拖到窗口，“把杜芙拉出來！”煉鬼對餘火蓮大喊。
餘火蓮並不知道怎麽把杜芙拉出來，他只是本能的一抓，然後拼命向後抽出手臂，已經融進水鬼體內的雙臂，霎時鮮血迸濺，然而杜芙的虛影竟真的緩緩隨著餘火蓮的雙臂，一同脫離了水鬼的身體，那水鬼見杜芙脫體而去，心知死期將至，憑著最後一絲力氣再次爆發了尖銳的叫聲，二層的木樓劇烈的搖顫起來，一樓樓基發出劈啪的斷裂聲，木屑塵土四下飛濺。
杜芙的魂魄完全脫離水鬼身體時，冷清和煉鬼同時一揚手，拉開避光簾，明亮的陽光便從窗子裏射了進來，正照在那水鬼身上，水鬼仿佛是被大火灼身，立即冒起白煙，全身迅速焦黑，然而這木樓先前已被水鬼叫聲震塌大半，還不等水鬼完全化成飛灰，木樓就徹底倒塌了。陽光瞬間消失，幾個人腳下一空，全部掉了下去。原本只是二樓的高度，可這一掉竟如同跌入萬丈深淵，持續下墜許久還不到底，那煉鬼一揚手不知抓住了哪裏，反手又抓住冷清，冷清卻只一心抓著杜芙，而杜芙的腳上纏著那水鬼的尾巴，餘火蓮則拉著水鬼綴在最下面。
餘火蓮覺得腳下傳來一股冷風，吹得他通體生寒，低頭隱約見腳下是滾滾河水，但仔細去看，卻又似乎有些什麽在河中隨水翻滾，那水鬼顯然知道餘火蓮腳下是什麽，雖然已經被灼燒得面目全非，只剩半條命，卻還是拼命順著杜芙向上爬，連帶著把餘火蓮也拽了上去。
“不能讓她爬上去！”煉鬼大喊，無奈他無力施為，餘火蓮擡頭便看見在煉鬼頭頂不遠有亮光透出，這水鬼的目的似乎便是那光源，餘火蓮雙臂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然而咬了咬牙，挺身一躍，緊緊抓住水鬼向下一扯，那水鬼原本已爬到杜芙腰上，被這麽一扯又重新滑落腳邊。
“火蓮……火蓮……”杜芙的雙眼被鬼氣所染，雖然已經脫離水鬼，卻仍然血紅一片，就連流出的眼淚，都是血紅刺目，襯著她白皙的皮膚，尤顯驚心。
“杜芙，對不起，忘了我吧……”餘火蓮對她淡淡一笑，而後再次向下用力一拉，那水鬼終於再也拽不住，和餘火蓮一同落進了滾滾河水中。
“火蓮——”杜芙的淚水奔湧而出，眼前赤紅一片，隨即卻轉為純粹的黑暗，耳邊只有餘火蓮最後那句“忘了我吧”。
好，好，火蓮，我答應你，我忘了你，我會忘了你，願來生，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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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火蓮壓著那水鬼落進河水的一瞬間才知道這是什麽，眼前的河水如冰陰寒，杜芙血紅的淚水滴入河中絲毫不嫌突兀，因為這條河本身，也是血紅粘稠。而在河水中掙紮翻滾的，全部都是屍體，不，有些也許還活著，比如他和這水鬼，不過再過些時日應該就會魂飛魄散了，因為這裏是……忘川血河……
河水奔湧，然而餘火蓮卻聽不見絲毫聲音，看著身邊翻滾而過的殘魂碎魄，他的心裏竟是難得的平靜，魂飛魄散於他而言，不過是再死一次，他即不恐懼，也不遺憾，只靜靜隨水漂流。耳邊忽然傳來女孩子嚶嚶的哭泣聲，餘火蓮凝神去看，竟是手邊的水鬼，在這血河中一番洗滌，竟脫去了鬼態，現出原本樣貌來，是個長相甜美乖巧的女孩子，不知是不是河水緣故，餘火蓮眼前仿佛閃過了這女孩的一生，然而那些畫面轉瞬即逝，片刻後他什麽也沒有記住，卻有一絲嘆息留在了心底。
“你救救我吧……”那女孩子擡起朦朧淚眼求道。
“我如何救你？”餘火蓮問。
“你還有完整的魂魄，我已修行千年，你將魂魄給我吃下，我便有機會再世為人。”那女孩滿臉希冀，“反正你也不想再入輪回了。”顯然，在他看了女孩一生的同時，這女孩也看了他的。
餘火蓮靜默半晌，輕聲應道，“好。”
那女孩一喜，合身撲了上來，餘火蓮張開手臂擁住她，緩緩閉上眼，卻忽然覺得河水猛然攪動，他連忙睜眼，見河水不知為何卷起漩渦急流，他想護住懷裏的女孩子，然而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那女孩便已被河水絞碎，連一絲聲音都來不及發出，而餘火蓮自己也被漩渦卷住，拖向河底最深處，恍惚中，他依稀見河底立著一柄黑刀，而黑刀旁邊並立著一把紫色長劍，河水翻滾他看不分明，也不知是否幻覺，眨眼間只覺得眼前紫色毫光大盛，而後便是一片黑暗什麽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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