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

那是一條漆黑無比的蛇尾, 蛇的尾巴卷住小狗的一條腿，將它的腿拉的更開。

小狗害怕這東西，拼命往長姝懷裏鉆。

蛇尾消失了, 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是小狗的錯覺。

小狗驚魂未定的看向了長姝，她發現長姝的眼睛裏滿是猩紅之色。

他好像失去了理智。

沒過多久，長姝好像清醒了過來，他摸了摸小狗的臉頰，在她額前落下一吻。

他在安撫小狗, 小狗卻還記得長姝將她鎖在房間裏的事, 它生氣的別開了臉。

長姝好像被小狗的動作惹怒, 他閉了閉眼睛，像是在極力隱忍。

他的眉宇間藏著壓抑的痛苦。

這份隱忍並未讓長姝冷靜，他周身的黑氣越來越濃烈, 長姝突然站起身，離開了房間。

小狗看不見長姝周身的黑氣，也不知道長姝到底怎麽了, 它很無措。

它坐起身，想到自己是只妖的事情, 意識到如果長姝也知道了，只怕長姝以後再也不會理她。

想到這裏, 小狗忍不住抱住了自己。

·

長姝又消失了。

聽外面的弟子說, 長姝臨時決定要閉關。

仙族閉關，三五年，甚至三五百年也是有可能的，小狗原本想要和長姝說清楚, 但這回卻是見不到他了。

小狗覺得很失落, 它原本和長姝是世界上最親密的人,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好像走的越來越遠了。

小狗低下了頭。

長姝閉關前沒有給小狗下禁足令，小狗能自由出入靈清峰。

它想要離開長清宗，但是在離開之前，小狗想要和長姝好好道個別。

小狗剛準備出靈清峰，一個男子從天而降。

小狗看著眼前出現的白景知，它一點都不害怕他，它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是白景知那日在許瑤芳手下救了她，只是不知道白景知為何沒有現身。

小狗問白景知來做什麽，長姝不在家。

白景知說他知道長姝不在家，他是來找它玩的。

小狗才不傻，這世上願意和它玩的人太少了，它才不會相信白景知的話。

後來，白景知真的有事沒事就來找小狗玩耍，他給她編草兔子，將它變成小狗抱在懷裏，帶它領略長清宗的風景，教她怎麽打跑那些欺負它的人，還會幫她修煉。

白景知的法器是個巨大的勺子，名字叫什麽白溪，但小狗記不住，小狗老是叫它勺子。

白景知一開始還糾正，說白溪是上古神器，不允許它胡亂叫。

但是小狗根本改不過來，無奈，白景知便跟著叫白溪為勺子。

所有長姝無法陪伴小狗的時光，都是由白景知陪小狗度過的。

小狗有時候會偷偷的想，如果白景知是它的親生父親，該有多好呀。

白景知有時候會拿好吃的誘騙小狗，讓小狗叫他爹，但是小狗一次也沒有叫過。

爹就是爹，它有許一洲一個爹就夠了，如果亂認爹的話，許一洲說不定就更不喜歡它了。

白景知好像對此也並不在意，他時常坐在樹下給小狗講故事。

小狗這才知道，白景知是個年紀很大，而且修為極其高深的妖族，他之所以淪落到現在這個下場，是因為被好友欺騙。

白景知時常在午後騙小狗喝酒，小狗喝的醉醺醺的，他就帶著小狗躺在大樹下的石床之上。

陽透過斑駁的樹葉落下來，掉在地上的陽光破碎，雖明亮，卻不甚炙熱。

小狗這個時候就會趴在白景知的腦袋上睡著了。

白景知的身體不好，他時常咳嗽的厲害，像是隨時都會死去，但是他總在小狗擔心的時候逗她，小狗最後生氣了，他又低聲下氣的哄它，求它理理他。

這世上之事若是這樣平安順遂多好，可惜小狗的一生，好像要註定不斷經歷離別一般。

突然有一天，小狗在一個大雨天午睡後醒來，它心裏突然極為不安定，於是跑去後山尋找白景知。

小狗看到白景知被出關的長姝一劍穿心。

大雨滂沱，長姝一身黑氣彌漫，將靈清峰後山所有的生靈植物全部絞殺，無數弟子皆死在黑氣之下。

這些人的死相極為慘烈，不少人的屍體像是被什麽恐怖的野獸洩憤了一般，被撕扯的亂七八糟！

有些人的臉看上去很熟悉，好像是經常戲耍小狗的那幾個。

長姝的眼睛裏滿是猩紅之色，那精致瀲灩的眉眼被黑氣分割的尖銳可怕，他的臉色扭曲，像是要將面前的人生吞活剝！

像是察覺到了許糖的存在，長姝和白景知齊齊看向了許糖的方向。

那一瞬間，許糖發現白景知的面色極為覆雜，他對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

但是他已經說不出來了，鮮血從他的口鼻中出來，濺到了長姝的手上。

白景知滿含不舍地看了小狗一眼，便閉上了眼睛。

大妖的力量極為恐怖，白景知的身體散成了一道光，在小狗周身流連片刻後，落到了長姝的身上。

一時間，糾纏在長姝身上的黑氣，突然變得平和起來。

小狗昏了過去。

小狗不明白，為什麽長姝要殺他呢？

那麽好的一個人，長姝為什麽要殺他？

聽聞長清宗弟子以除妖衛道為己任，難道是因為白景知是妖，所以他才殺了他？

小狗不能接受。

小狗醒過來，便看到長姝正在她的床邊坐著。

長姝的面色平靜，身上沒有了往日的尖銳戾氣，之前周身所有躁動不安的力量，此刻已經完全受他駕馭。

小狗問長姝，為什麽要殺白景知。

長姝並未回答，只讓小狗不要管這些。

小狗想到長姝殺的那些長清宗弟子，它覺得自己好像並不了解長姝。

“長姝，你到底在想什麽？”

長姝的手輕撫過小狗的臉：“師姐，不要怕，即使我罪孽加身，我也不會傷害你。”

小狗心裏難受的厲害，它覺得很累，它不想在長清宗待了，它想去人間。

“長姝，我不想管你在做什麽，我感覺好累啊……這裏所有人都不喜歡我，我不想待在長清宗了。”

長姝眼底的溫柔終於有了變化：“師姐，長清宗是我們的家呀，你為什麽要走？”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要殺白景知！你為什麽要殺他！你告訴我！說你們兩個人之間有血海深仇，說白景知背地裏其實是個偽君子，說他之前害過你！你說！你說啊！！”

長姝鴉羽一般的長睫微微輕顫，他握住了小狗的手腕，目光落到小狗手腕上的鐲子上。

那鐲子原本是長姝送的，顏色是女兒家們最喜歡的清淺之色，然而如今，那顏色已經成了純黑色。

黑色的霧氣在裏面流轉，好像有生命一般。

“師姐，”長姝緩緩的說：“我和他之間的事情，一時間無法說清楚，他的死亡和我並無直接的——”

“啪！”

小狗給了長姝一記響亮的耳光，它冷冷的看著他：“長姝，你變了。”

長姝握緊了拳頭，純黑的眸子深處泛起星星點點的浮光：“師姐……”

被打的人是長姝，小狗卻先落下了眼淚。

“長姝，長清宗裏的人都喜歡你，連我父親也喜歡你，他們都喜歡你，我打心裏為你高興。”

小狗流著淚說：“可是我不同，這裏的人都不喜歡我，我也不想留在這裏了，這就就像一個牢籠一樣，讓我覺得喘不過來氣。長姝，你就行行好，讓我出去一段時間吧，我快受不了了。”

長姝堅定的搖頭：“師姐，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了，若你出去，我不可能隨時出現在你身邊保護你。”

小狗忍不住諷笑了一聲：“待在哪裏，不比待在這裏強呢。”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長姝的眼眶裏落了下來，他面無表情，好似沒有生機的漂亮傀儡。

“師姐，你忍心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嗎？”

小狗聽到這句話，心裏驟然一顫。

長姝年少被它救回來的時候，就同它生活在了一起，他們從未分開過。

如果它離開了，長姝要一個人面對空蕩的靈清峰，想來會承受和它一樣的痛苦。

但是小狗很快想起，它一個人在靈清峰枯坐的一日又一日。

那時的長姝正在外面游歷，正在外面閉關。

長姝早就已經長成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人，他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是長清宗所有弟子心中的夢，是整個仙族所有人都想要得到的白月光。

長姝和小狗不一樣，他不會讓他自己淪落到它的境地。

想到這裏，小狗的心也跟著硬了起來。

但看長姝的眼淚，它的心不免一軟，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話也跟著咽下去了不少：“長姝，你除了我之外，還擁有很多很多好朋友，沒有我，你依舊能活的好好的。”

長姝的眸色驟然冷下去：“師姐以為，在我心中，他們和師姐一樣嗎？”

小狗也不知道。

小狗曾經遠遠的看到過，長姝對楊鳴羨笑得溫柔，對李弘遠親切的叫師兄，對許瑤芳輕聲細語，對許澤生寵溺縱容。

小狗也曾為此而夜不能寐，害怕長姝會和它越走越遠。但是很快它就覺得，長姝這麽受歡迎，它應該為他高興才對。

至於它的想法，其實也不是很重要。

如今，小狗沒有想到，想要先離開的人，竟然是它。

它真的想要離開了。

它待在長清宗裏，永遠都要擔驚受怕，不知道下一刻誰會突然出現，將它從床上拽下去，讓它被千人瞧，萬人看。

它也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有人，突然將它抓走，將它扔到未知的地方，讓它承受它不能承受的羞辱。

身邊的人來了又走，長姝變了，它也變了。

小狗不想過這種永遠等待的生活。

它累了。

作者有話說：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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