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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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齊耿進城回來後,突然在大白天把店內所有客人都趕走了,大福怕事,一早溜回房間去了,剩沈忘一人不知所以然站在櫃臺後看著齊耿把門窗一一閉了起來。

茶館內陷入一片死寂,沈忘註意到齊耿手上拿了一份報紙,右眼皮無端猛跳起來。

“段、輕、言。”

齊耿把那張報紙放在櫃臺上,一字一頓念了出來。

沈忘忽地一楞,打算盤的手懸在空中凝滯了,怔怔地聽著齊耿往下念。

“段輕言,男,18歲,瓜子臉,膚白,右眼下有一淚痣。四月中旬自上海法租界康森路段公館出走,至今未歸。知其下落者或提供線索者,賞大洋三千,護送歸家…賞…賞大洋一萬……”

沈忘撥算珠的手指顫得厲害,眼瞼上的睫毛也晃得直擋住他的視線,很快他就被齊耿伸過來的手抓住手指。

“想不到,沈弟弟你竟值一萬大洋。”齊耿的聲音也開始顫了起來。

沈忘抽回手指,往後退了幾步,隔著櫃臺遠離了齊耿。

齊耿卻繞進櫃臺裏來,用兩條胳膊把他堵在角落裏。

“沈弟弟,你老實跟我說罷!你到底是誰?”齊耿低頭看他。

“不過是有錢人家的一個下人。”沈忘淡淡說。

“一個下人?一個下人?”齊耿似是受到不小的沖擊,“你可知一萬大洋是什麽概念?我把茶館賣了也湊不到它的零頭!”

齊耿接著說:“城裏的劉老爺去年走丟三歲的親兒子,也只是賞了一千…

“而就是一千…就讓人販子冒著風險親自給送回來了!”

沈忘的背緊貼在墻面上,聲音漸冷:“你可是要送我回去領錢?”

齊耿松開他,往後退了一步,背靠著櫃臺,有些著急地喃喃道:“這麽多錢,我就是想藏也藏不住你了。”

很快他又猛擡起頭,再度抓住沈忘的胳膊:“我要這麽多錢有何用?可是就算我不貪財,多的是貪財的人!

“我早該知道,我早該知道的!沈弟弟你跟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

齊耿喘著粗氣,抓著沈忘的手不自覺使了勁,很快他反應過來自己反應過激了,忙松開手,再看沈忘胳膊上,已被他勒出幾道泛紅的痕跡。

齊耿驀然回身,將攤在櫃臺上的報紙揉成一團塞進抽屜裏去了。

“這哪是什麽尋人啟事,簡直是橫財指南!”齊耿憤憤道。

“幸好,幸好,天祿鎮的人從不看報,要不是我進城去,偶然看得一眼,哪裏能知道這份尋人啟事已經發布了快三個月!”

三個月,沈忘離開段公館剛好三個月了。

“沈弟弟,你老實告訴哥哥,你可想回去?”齊耿終於冷靜下來問他。

看見沈忘搖頭,齊耿才松下一口氣,手往上擡,用指腹堪堪擋住他眼角那粒醒目的淚痣,不知在想些什麽。

第二天,齊耿給他尋了一罐女子化妝用的鉛粉,替他將那粒痣掩蓋了。

沈忘本就膚白,因此局部塗抹鉛粉並不覺突兀,遠遠看已察覺不到淚痣的存在。

齊耿嫌他臉小又白,這般長相在小地方屬實搶眼,於是又用青黛粉混合了鉛粉,將他的膚色重新調勻來,變成略顯暗沈的黃。

化了“妝”的沈忘依舊眉清目秀,只是不再那麽突兀了,再搭配個鴨舌便帽,低著腦袋看不清臉時已能很好地融入人群。

來客漸覺沈忘的變化,憤然表示齊耿不懂憐香惜玉,再好的白菜都給他糟踐了。

沈忘漸漸“泯然眾人”,騷擾他的人也漸漸少了。直至最後,大家都只把他當了齊耿的一個普通弟弟。

待每晚茶館打烊閉門後,沈忘才去把臉洗了,露出依舊白皙光滑的臉蛋來。有一次他洗完臉迎面跟齊耿撞上,齊耿竟平白栽了個跟頭,好容易扶住門,半天才憋出一句:“幸好他們記不得你現在的模樣…”

沈忘自也覺得,自從把容貌掩藏了以後,生活平白少了許多麻煩。

這天晚上,沈忘見齊耿正獨自拿著針線與一件汗衫較勁,便主動伸了手說:“我來罷。”

齊耿一楞,遲疑著將衣物遞給他,卻見他纖細的手指在布料間穿梭一陣,針腳細密,那撕裂的破洞已被完美縫補上。

“以前學的。”沈忘將衣服還給他。

“他們總催我討個媳婦兒…我這大老粗哪懂得疼人,遲早把人嚇跑,倒不如自個兒逍遙自在。”齊耿摩挲著手裏的汗衫,頭也不擡,只一個勁盯著衣服看,“娶不娶老婆無所謂,主要想找個人搭夥過日子,如果會補衣服就更好了…”

說著說著齊耿突然沈默了,院子裏的蟬鳴聲響了一晚上。

補完衣服的這一夜,沈忘漸覺齊耿有些不對勁了,每天都起個大早,在他醒來前就去開了店,等他去到大堂,齊耿就轉場到後院去了,吃飯也把碗端了蹲到門檻邊上。

夜晚的燭火滅得越來越早,有時甚至日頭落了,房間還是漆黑一片,直到沈忘有一天在房間磕碰摔倒,齊耿才慌慌張張重新燃起蠟燭。

沈忘磕到腰,淤青了一片,裸著背躺在床上,咬著牙等齊耿幫他上藥。

背上的力度越來越輕,沈忘回過頭,卻見齊耿的鼻血把嘴唇都染紅了。

齊耿也反應過來了,橫著袖子一抹鼻子,楞神半晌,什麽話也說不出。

齊耿打開房門跑了出去,沈忘等了一晚上,後半夜終於把他等回來了。

齊耿半跪在他床前,連同被子把他整個人抱住,顫抖著聲音說:“沈弟弟,我知我們二人皆是男兒身,只是我鬼迷了心竅,已愛上了你…”

這是沈忘,也是段輕言,第一次聽見別人說愛他。

沈忘起身,將屋內的燭火燃了,才看清齊耿臉上縱橫的淚。

“你來打我、罵我,我絕不還手絕不還口。”齊耿蹲在地上,用手背抹了把臉。

“我為何要打你罵你?”沈忘坐回床邊看他。

齊耿垂著胳膊不說話,沈忘說:“喜歡一個人,可犯法了?”

齊耿愕然擡頭看他,仿佛聽見了什麽驚世駭俗的言論。

“只是我…”

“沈忘,我不要你現在拒絕我,我給你時間,多長的時間我都等得起。”

兩人皆是一夜無眠,在各自床上睜眼到了天亮。

自從上次齊耿單手把人舉起來摔地上後,安平的武術俱樂部名聲竟越來越響,越來越多人搶著要入會,齊耿在沈忘建議下,幹脆開放招生,統一收起了會費。

有陣子大福請了長假,說是要回九江看姥姥,於是齊耿便停了茶館的營生,一心招收門徒,決心把安平武術館辦起來。

安平武術館日漸成形,每天進出的人群紛紜,咂著煙桿的腳夫纖夫、陶工瓦匠、屠夫廚子,對武術感興趣的,想強身健體的,或僅僅是湊個熱鬧,皆奔著齊耿力拔山兮的名號來了。

日子如流水般過去,兩人每日忙著記賬算賬開張營生,都不再去論那情情愛愛之事。只有一日,齊耿招了新生,一時興起,打烊後在後院邀沈忘小酌兩杯。

沈忘從未碰過酒,只幾口下肚,臉頰便浮出紅暈來。

齊耿大著膽子把沈忘摟在懷裏,但也只是摟著,身體繃得僵硬,絲毫不敢動彈。

過了半晌,沈忘突然睜開眼,說著醉話:“你硌著我了。”

齊耿便硬得更厲害了。

大福回來這天,甚是反常,齊耿與他說話,他只把腦袋低著,回答皆是期期艾艾。

齊耿問:“九江離這遠嗎?”

大福說:“遠嗎?遠…遠吧?”

“你姥姥帶你去看美女了?”

“看、看了看了。”

“你姥給你錢了?我看你小子這身衣服不便宜啊?誒,什麽時候還換了新鞋?”

“過、過年時候買的,一直沒穿…”

“我怎麽記得你過年不是這身行頭啊。”

問著問著,齊耿忽覺不對勁,面色驟變,上前一把鉗住大福的胳膊,痛得他直大叫起來。

“齊、齊哥我錯了!我錯了!我沒回九江!”大福鬼哭狼嚎道。

“你去哪了?”齊耿克制著聲音的顫抖,問道。

大福突然軟了膝蓋,倏地跪倒在齊耿面前,抱著他的大腿哭道:“我那天不是有意要偷聽的,三千大洋啊齊哥三千大洋啊,去趟上海動動嘴皮子就能白拿三千大洋,你不要這錢我還想要啊,我姥姥身體不行了還等著錢救命啊…”

坐在櫃臺後的沈忘始終沈默著,齊耿蹲在後院一個勁抽煙,嚎了一晚上的大福連夜收拾行李走了,真正地回了九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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