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言微微瞇起眼睛，目光從滿臉無賴笑容的陸君嵐身上，移到旁邊憤憤不平的江秋彥身上，仿佛在揣度陸君嵐此話究竟是當真，還是只不過在誆他放松警惕。

陸君嵐身體前傾，雙手神經質地攪在一處，臉上是諂媚得近乎祈求的扭曲笑容。

漫長的僵持。游艇仿佛進入了一個靜止的時空，沒有說話聲，沒有動作，甚至連風都停住了腳步。終於，莊言的話語打碎了凝固的氛圍，他臉上帶著聛睨一切的神情，微微擡起頭：

“說實在的，我真沒想到你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陸君嵐。不過，想到你當初的舉動，我又不覺得意外。”莊言頓了頓，斜睨著陸君嵐道：“你知道，為什麽我會對你如此執著，又是為什麽你加入組織之後，我會對你起疑？”

“願聞其詳。”陸君嵐沒料到在這個緊要關頭，莊言竟然會提起這件事，不由得凝神看向他。

“像你這樣什麽都不缺的世家子弟，會加入組織，固然讓我很意外……”見陸君嵐閃過欲言又止的表情，莊言冷笑著繼續說：“當然，在組織裏，像衛少那樣肆無忌憚，一心追求研究的二世祖也不在少數。之所以我會對你格外在意，是因為你整個人，就是一個矛盾集合體。”

“啊？”陸君嵐這下真覺得一頭霧水。

“我知道你在學術方面的造詣，和你的學術研究的應用，對於陸家的價值很大。憑借你在這方面的能力，陸家本該在這個領域獲得更大的利益——可是，並沒有。

“經過調查，我發現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狀況，完全是因為當事人你，認為這是一件有悖於法律和道德的事情。而這一點，在陸家，乃至你身處的研究所都並不是一個秘密。之後我查看了你在N大BBS上的發言，發現本科時代的你，根本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唔，該怎麽形容呢……‘社會主義建設者’？”

莊言譏諷地強調了最後幾個字，陸君嵐聽見身側的江秋彥發出一聲輕笑，不由得漲紅了臉，移開了視線。

“在那之後我派人跟蹤了你，那個胸大無腦的女人似乎無意間冒犯了夏暖桃，而你竟然為了夏暖桃，就這樣在迪士尼，冒著被發現、被殺掉的風險，幹掉了那個女人。你的這個舉動，讓我不僅僅對你，更是對夏暖桃也產生了好奇之心。不過這算是題外話。

“那麽問題來了，像你這樣一個無論是智商、能力還是資源都可以稱為全國，不，全世界top10%的人，究竟是什麽，讓你一定要執著於法律和道德，甚至為了這些因素可以不顧家族的指責，而你執著的這些，又將會對你造成什麽樣的影響呢？”

莊言如連珠炮一樣地說完，好整以暇地看向陸君嵐，仿佛在等待著一個令人滿意的答覆。

“如果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你會答應放我和暖桃走嗎？”陸君嵐反問。

莊言笑起來：“視你的回答而定，如果你對我並沒有研究的價值，我或許會考慮放你走。不過，夏暖桃絕不可能。”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回答你的問題。”陸君嵐面無表情地說。

短暫的沈默之後，他輕聲笑笑：“其實回答你也無妨，只是，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對於你這樣一個為了研究可以不顧一切，甚至拋棄自己身為人類身份的人來說，我想，就算說了，也不會對你有什麽參考價值的。”

莊言身體前傾，饒有興致地註視著陸君嵐：“說吧。”

陸君嵐輕嘆了口氣：“這些話沒有人問過，我也從來沒有對祖父，或是對任何一個人說過，因為在我看來，這些事情，並不應掛在嘴邊，而是需要耗盡一生的時間，用行動來書寫。

“在我看來，人世間的任何一種職業，都應該是為了人類而存在，大到科學家、政治家，小到市井街頭的小商小販。我或許並不能與愛因斯坦、達爾文、高斯、拉瓦錫這些聞名遐邇的偉大科學家相提並論，可是，我仍舊希望自己的研究能夠為人類的進步，做出哪怕一點點的貢獻。我所堅持的，並不僅僅是法律和道德，我，只是不願背離人世間的道，僅此而已。”

說完，陸君嵐向後舒展靠在椅子上，對莊言做了個手勢，仿佛在說：你可以嘲笑我了。

莊言低垂眼簾，一言不發。游艇的燈光在他臉上打出半明半暗的陰影，他黑色的眼睛沒有反光，看上去如同深不見底的潭水。倒是江秋彥，怔怔地凝視著陸君嵐，久久都沒有移開目光。

終於莊言擡起頭，有那麽一瞬間，陸君嵐竟然在他的眼睛裏捕捉到一抹狂喜。

“——果然。你果然是一個有趣的人，我沒有看錯。”

“？”陸君嵐不由得皺起眉。在剛剛被稱為矛盾集合體之後，自己又變成了有趣的人？最莫名其妙的人，根本就是你莊言吧？

“不過這樣一來，你的話又前後矛盾了。為了夏暖桃，你要背叛你的朋友，奪走他的技術？在我看來，這和你所謂的‘道’恐怕相悖逆吧。”

陸君嵐緊緊抿住了嘴，他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雖然某種程度上他知道，不管自己說些什麽，就算把自尊踩在腳底下踩扁送給莊言，也不會使他同意放走暖桃。自己視作生命的暖桃，在莊言的眼裏同樣也是珍寶，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果然莊言繼續說道：“其實無所謂，很遺憾的是，無論你說些什麽都難得償所願。你和夏暖桃，一個也不能缺少。”

“唔，那真是太遺憾了……”陸君嵐狀似沮喪地嘆了口氣，望向天空。

莊言安撫道：“陸少大可放心，只要你安心為我工作三年，我絕對會讓陸家得到比這大得多的報酬。”他看向江秋彥，話中有話地說：“陸家老爺子不會吃虧的。”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說的遺憾，指的可並不是自己。”陸君嵐收回望向天空的視線，臉上帶了一抹運籌帷幄，盡在掌握之中的笑容：“會遺憾的人，是你，莊言先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