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妙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手指緊緊地攥住又松開。

她能感覺到，從剛才開始，自己的手指尖就在微微發抖，緊張的情緒，幾乎濃得從每一根頭發和汗毛裏滲透出來。

按照她的計劃，今天的首要任務，是和言神好好解釋一下那天發生的不愉快，扭轉不良印象。可惜第一步就不很順利，她在私聊頻道裏從自己那天的狀態不好，一直反省到自己不懂事，間或還賣個萌發幾個顏文字，字斟句酌而又長篇大論，幾乎做出800字的高考作文，言神卻沒回覆一句。直到張妙蓉幾乎失去了最後一丁點信心和耐心，才看見言神回覆了三個字“看指揮”。

短短的三個字，卻如同一桶冰水澆在了張妙蓉的脊背上，她手忙腳亂地從私聊裏撤了出來。只見隊伍頻道裏早已刷出一連串的指揮信息，她再不敢多說，匆匆忙忙地掃了幾眼，就趕去了“前線”，結果到了那裏卻又被蝕骨龍嚇了一跳，剛剛看到的信息早已忘記了大半。

這怎麽行，自己計劃的第二步可是展現自己的輸出技巧！

她連忙穩定心神，把前幾天學習的笛子輸出技巧在心裏又過了一遍，看看身上威武的裝備，信心又增添了三成。櫻火龍套也不全是繡花枕頭，還是有一定輸出優勢的，只要認真去打，誰還收拾不了這骨頭架子不成？

還真別說，張妙蓉集中精神，竟也打得像模像樣，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掄在BOSS的骨頭上面，發出沈悶的咚咚響聲。她甚至還記得言神的教誨，避免了一些會對隊友產生效果的技能。翻滾，躲閃，攻擊！

伴隨著在怪物身邊的輾轉騰挪，張妙蓉粉紅色的身影在畫面中留下一條條絢麗的弧線，十分賞心悅目。一時間，張妙蓉忽然有種自己變成了高端玩家的錯覺，原來這個游戲竟然這麽有趣！

忽然，眾人齊齊住了手。張妙蓉措手不及，沖出了大老遠才控制了角色的身形。

發生了什麽事？

張妙蓉心中的喜悅還來不及蒸騰，逐漸轉為一種茫然的恐慌。她左顧右盼了半天，才想起應該看看言神又說了什麽，匆忙切換成隊伍頻道，頻道裏，言神剛剛發的一行字刺傷了她的眼睛。

【第一階段輸出，最後一名 清水出芙蓉。】

一瞬間，張妙蓉楞在了原地，無數個混亂的聲音從腦海裏鉆過去，嚶嚶嗡嗡，如同被一群蠅蟲所包圍。

她的第一反應是：發生了什麽？怪物已經分裂了？

然後才後知後覺想到：不，不可能，我怎麽會是輸出最低？！明明已經那麽拼命去打了啊！

為了言神，明明已經那麽拼命去打了……

張妙蓉咬了咬嘴唇，借疼痛掩蓋心中那一絲委屈，和幾乎要蔓延到眼睛裏的潮濕。她慌亂地轉動視角，不遠處，一只與蝕骨龍一模一樣的巨龍陰森森地徘徊著，看上去，只要有人踏進它的仇恨範圍，它就會立刻發力，把對手變成和自己一樣的一具骷髏。

好可怕……

她畏縮著，顫抖著想在隊伍頻道裏打字，卻動彈不得。

在尷尬的沈默中，一個平時和張妙蓉關系要好的男生站了出來：“言神，女孩子自己應對這個BOSS太困難了，長得多嚇人啊。我替她吧。”

這隊伍裏不乏張妙蓉的粉絲，此時看到有人說話，誰都不想放過這個示好的機會，爭先恐後在頻道裏刷了起來：

“我來吧！”

“還是我來，我輸出高，單刷完自己還能歸隊！”

“別讓女生來了，蓉蓉膽子小。”

有人趁機調出了輸出列表，然後在隊伍裏嚷起來：“蓉蓉和倒數第二名之間就差了24000而已啊，一兩次攻擊，就能追上了！”

倒數第二位的老兄被點了名字，自己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連忙主動申請，讓自己留下。

一片喧嘩中，言神不置可否，在頻道裏發了一句：“留下還是走？”

楊曦皺了皺眉。這句話裏的走，怎麽想都不像是讓張妙蓉和大部隊一起走，倒像是要把不需要的人拋棄掉。話裏話外，透著優勝劣汰的殘酷意味。是自己想多了嗎？

繁忙的隊伍頻道再次靜止，張妙蓉在沈寂的氛圍中怔了片刻，忽然深吸了一口氣，用耳麥說：

“——我來吧。”

楊曦幾乎是瞬間扭過了頭，甩得太過用力連脖子都發出了咯吱的抗議聲，瞪大眼睛看向張妙蓉。本來這家夥能打出這麽高的輸出，楊曦就已經覺得不可思議了，此時竟然還同意自己面對這麽一只可怕的怪物？而且，明明已經有很多人答應了可以幫忙的啊？？

張妙蓉的臉上帶著視死如歸的覺悟，那是個嚴肅得讓人發笑的表情，可是不知怎的，楊曦笑不出來。片刻，張妙蓉在隊伍頻道裏又寫下：“你們快去吧，我盡力！”

隊伍裏瞬間飄過一陣感動的竊竊私語，還夾雜著掌聲，顯然是諸多玩家通過耳麥在現實生活中發出的讚嘆。楊曦看見張妙蓉的臉上劃過一絲欣慰的微笑，不同於往日她一直戴在臉上的，“公主”般的榮光，那笑容幾乎有些卑微，很有可能是張妙蓉這諸多年的人生中，從未出現過的表情。而楊曦，也從未感覺到自己如此貼近眼前這個女孩子。

……

看見張妙蓉在隊伍頻道裏發出的話，言神沒再多說什麽，整合起隊伍向著蝕骨龍的真身沖去。戰鬥在繼續進行著，或許是因為逐漸適應，比起最初面對蝕骨龍的恐慌和手足無措，眾人表現得要鎮定很多，對於技能的躲閃和判斷也變得更加熟悉，場面十分穩定。

楊曦的註意力卻總是時不時地飄開，飄向張妙蓉的電腦屏幕。擁有這種想法的並不只是她一個，且不論肖童彤，就連一向專心致志地欣賞楊曦打怪神技的暖桃，腦袋也總不時地扭向張妙蓉的方向，眼神也時不時地左右游移，看得她頭都暈了。

“嘿。”楊曦側過頭，小聲示意暖桃，臉上還帶了那麽一絲鬧別扭似的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去看看張妙蓉那邊？反正你也很在意吧……”

暖桃會心一笑，和肖童彤兩個搬著板凳，坐到了張妙蓉的座位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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