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成王敗寇,願賭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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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天牢。

精巧的小桌子上擺著幾盤只有宮裏才能吃到的別致的小菜,一個血紅色的酒壺格外刺眼。

夜川不急不慢地將酒緩緩倒入同樣是血色的酒盅裏。倒罷他將酒端到對面放穩,似乎並不急於勸對方喝,只是放在那裏。

因為他知道,無論早晚,這個人必須喝。

岳承元乜斜了一眼端過來的酒盅,火紅的顏色映上眼簾,仿佛眸子裏著了火。

他笑了。

“能讓晉王屈尊斟酒,即使是杯毒酒也值了。”話語裏雖然不似往日般囂張,但骨子裏還是桀驁不馴。

他深吸了一口氣:“宮裏的酒就是香醇,只可惜不是夢浮生。”三分傲氣帶著一分惋惜,他低低輕喟一聲。

“夢浮生也不過是壺酒而已。世人都覺得夢浮生金貴,它為什麽金貴?是因為味道好麽?不是,它只是因為存世量少而已,又是貴人所釀,所以顯得金貴了。論口感它不如果兒釀,論香醋它不如猴兒酒,真正使得人們趨之若鶩的只是羨慕別人端著杯子,所以自已也想要,等真正嘗到了,你會發現其實也不過如此。”

夜川頓了頓,將筷子擺好:“有時候你羨慕萬人敬仰權利滔天,可你卻忽略了那個位子上應該承擔的責任和付出的自由,刨除外表的光鮮,其實更多的是身不由己。”

岳承元的手指微微抖動了一下,半晌他擡眼望向他:“晉王當真是活得通透,本王自嘆不如。可是,假如真能坐上那個位置握緊權利,拋棄其它的一切又何妨?有的人愛吃果子,有的人愛吃糕點,果子沒有糕點甜,可也有很多人爭搶,就好像有人愛喝香醋的酒,而有的人就愛喝清酒。”

夜川輕蔑地挑了挑唇角:“自己桌子上有糕點的話,安心吃你的糕點便罷,倘若非要去別人桌子上爭什麽果子,那就得付出代價。”說著他從一旁小巧的漆盒裏端出一盤酸糕來,碧綠的顏色與眼前那抹血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成王敗寇,願賭服輸。這個道理本王明白。”岳承元看了一眼面前的酒盅,語氣已不似先頭那般狂傲了。他望了一眼酸糕,緩緩握起眼前的那抹血紅:“寶璽……一直都是他的人吧?”

“定桓王英明。”夜川回答的幹脆利落。

“你是不是將搜羅的兵器早已上報皇上,但表面上留下二十箱制造一種私吞兵器的假象迷惑本王?所以皇上在看到兵器單的時候與你演了一場戲來誘本王輕敵。”

他頓了頓繼續道:“也罷,是我輸了,如晉王這般通透的人,又怎會私吞兵器留下把柄呢?”

說著便要舉杯,誰知夜川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起身踱到他旁邊彎下腰來耳語了幾句。

霎時他的臉上如疾風驟雨呼嘯而過,瞪得大大的眼睛死死盯住因手的顫抖而快要灑出來的酒,仿佛夜川剛才的話是多麽恐怖的東西一般。幾聲吃力的喘息過後旋即一飲而盡。

夜川走出大牢,甬道上一個瘦削的身影早已等在了那裏,目睹了定桓王的死,夏青溪心裏久久不能平靜,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為夏功忠報了仇。

屬於一個異姓王爺的輝煌就此坍塌,悄然淹沒在潮濕而又陰暗的天牢角落裏。

洪安帝念及岳家往日功勳,法外開恩留了個全屍。但謀逆是誅九族的大罪,即便是全屍,也不會有後人來祭拜,不過是亂葬崗裏多個墳冢,世世受人唾棄罷了。

—————

孟水縣陽關鎮。

“乒乒乓乓”的聲音又從籬笆透過院落傳了進來,範青竹皺了皺眉頭,此時響起了不急不緩的敲門聲。

打開門,一張陌生的面孔映入眼簾。

“姑娘,這是剛從山上摘的果子。你收下嘗嘗鮮吧。我和老頭子兩人從外地逃荒而來,鎮上那些好房產我們著實買不起,就想著自己在這裏修葺幾間茅屋,打點山貨湊合著過日子。”

這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渾濁的眼睛裏閃著慈祥的光芒。她將藤編的籃子塞到範青竹手裏,拘謹地挫著一雙粗糙的手:“近幾日擾了姑娘的清凈,老身實在過意不去,我們也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幾顆果子還請一定收下。”

說完不等範青竹開口便快步走開了。

範青竹朝不遠處正在搭建房屋的方向望去,此時院中正在幹活的老者擡頭發現了她正往自己這邊看,便友好地點了點頭,旋即又對快步回來的老婆婆喊道:“老婆子你慢點,小心摔跤。”

望著手中的一籃子野果,她略略思忖了一下便拿進了屋裏。

來自陌生人的關愛使得她極為不自在,她不知道應該怎麽去應對這樣的場面。

獨來獨往慣了,這籃野果似乎是註入到她索然無味的生活裏的一絲人氣,籃子柄上因手的把握而油亮光滑,藤條縫隙裏累積的灰塵似乎也閃閃發光,這是凡世間豐盈的煙火氣。

範青竹的內心升起一絲異樣的情愫,與被她深埋在心裏的那份——自從她見過夏青璃後便想要沖破束縛湮沒她意志力的情愫——似乎在一瞬間便產生了共鳴,這種感覺如電流一般霎時便到達指尖令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胡亂地將果子放好,匆忙出了門。

行至一家酒樓,她轉身進入上了二樓一個靠窗的位置。小二熱情地上來招呼,她吩咐隨便上壺酒並幾個招牌小菜便可。

待壺裏的酒將要飲完之時,酒樓前面的街道上出現了一個走路有些跛腳的老漢,不一會兒功夫,老漢便上到二樓來挨個乞討,手裏的破碗伸到範青竹面前時,壓低了聲音道:“突然出現了一批人,暗中調查後山藏兵洞武器。不是徐離家,不是林洪,懷疑是天家。”

範青竹掏出兩錠銀子,一錠投進了老者的破碗裏,一錠放在桌子上當酒錢,起身便離開了。小二見付了酒錢急忙上前去收拾桌子。

老者已踱步到下一桌,顫抖的手怯怯地將破碗伸向另一桌上的一個彪形大漢,誰知那大漢擡手便將碗打落:“滾,再敢過來打擾老子喝酒就要了你的命!”

老者蹣跚著彎腰想要撿起地上的碗,誰知一只細長的骨節分明的手將碗撿起遞給了他。

這是個皎如玉樹的美貌郎君,身長八尺,風姿特秀,按理說如此人物應當是皓月當空般,可他的眼神裏似乎溢滿了疲憊。

在將碗遞給老者的同時,他將一錠銀子也一並放入碗中:“老人家,今日就早早回家歇息吧。家裏人定是盼望著你早日回去呢。”說罷便去剛才範青竹的那張桌子坐了下來。

她坐過的那個位置已經空了,但桌椅酒壺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溫度,他相對而坐。

這時小二殷勤地將範青竹留在桌上的銀錠收起來,一邊著手收拾酒壺酒盅一邊熱情地招呼著眼前這位:“郎君稍等,小的這就給您收拾,您想吃點什麽?”

他並沒有回答小二的話,而是伸手將收在盤子裏的茶盅拿回來吩咐道:“不用收拾了,再上一壺酒便可。”

小二停了手上的活計吃驚地望著眼前這位郎君,看外表不像是窮苦之人,為何要食人殘羹,雖說剛才那位姑娘幾乎沒有動過筷子,但如此器宇不凡之人做出這種舉動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畢竟與婦人同食也只有在夫妻恩愛、妻子受寵,在丈夫的特允下才可以。

“啪嗒”一聲,一錠銀子落在了剛才被拿走的酒盅的位置打斷了小二的遐思。

“哎,好嘞,一壺酒馬上來。”管他是什麽人呢,只要付了銀子,就是酒樓的客人。小二搭了搭肩膀一側的汗巾,阿諛地喊了一嗓子。

夏青璃將新上的一壺酒就著剛才範青竹用過的杯子飲了起來。

幾個小菜已經冷了,而他卻吃的灼心。

從最近調查的消息來看,她可能……真的受到了欺辱。

雖說當年他去過林子,看到她留下的痕跡就猜想過最壞的情況,他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他不敢去想,她那小小的身體是怎麽挺過餓狼的魔爪,他的心被一只手攥住了,幾欲窒息。

他想這就是對他的懲罰吧,可是懲罰了他,青竹受到的傷害就能少一點嗎?

不能!

所以他更痛苦了。

現在他只能遠遠地守著她,暗暗地調查當年的事情。

他不敢靠近,他怕她見了他後想到的都是痛苦的回憶,他連再去爭取的希望都放棄了,他舍不得上前,只能這麽遠遠的遠遠的守著。

範青竹走在街上,擡眼望了一下剛才自己坐過的靠窗的那個位置,似乎有個熟悉的身影。

她怔了怔,腦子裏有短暫的空白。

夏青璃將杯裏的酒飲盡,他突然如著了魔一般騰地起身望向窗外——

街道上空空如也,偶爾有幾個行人神情落寞地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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