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凜回了休息室, 只有他一人。

榛真感覺到他平靜表情下不太平靜的情緒。謝凜關上門，走過來說謝石星讓他轉告問候，地面還有些任務, 不方便上來了。榛真楞了會兒，說知道了。

謝凜單手將椅子拎過來, 坐在床邊看他。

“生氣了嗎。”

床比椅子高一些，但謝凜又比榛真高許多, 目光下來便帶著些俯視。謝凜為人冷淡，問話總有些公式化的漠然，強硬又冰冷，但今晚的他很溫和, 是聽得出關心的語氣。

這使榛真就不能敷衍地搖頭, 他想了想，有些疲憊的說可能吧。

他心中還充滿了與人類相悖的、對星獸的同情與悲傷，謝石星那些倒顯得不痛不癢了。

謝凜只覺得榛真過於輕描淡寫, 少年濃重的感情令他呼吸也沈悶起來。他像是不想做某種猜測, 迅速轉移了話題：“你累了, 洗澡休息吧。”

榛真低頭看了看衣服, 有點猶豫地說：“星獸下午給我洗過澡了。”

謝凜短暫地沈默了幾秒，榛真和星獸的相處很不尋常, 但榛真本身就是個謎，再加一個似乎也不奇怪。難道星獸把榛真當成了幼崽？他邊思考邊問：“是雌獸嗎？”

“是雄獸, 大老虎雄獸。”榛真低落地嘟囔, “那些寶石首飾也是他給我做的。”

謝凜：“……”

雄性星獸很少會有給幼崽洗澡的。

他只是稍微想象了下那個場景, 心裏就很不是滋味，他欲言又止地打量著榛真。

謝凜對於美一向有些遲鈍，此刻離得近了, 便再一次註意到，榛真確實很漂亮，細膩的眉眼，紅潤的唇，穿著星獸手工制作的棉衣，純白包裹著他，柔軟得像一朵花。

他離座起身，動作有些大，使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點突兀的響動。

“那你直接休息吧，我還有點事。”

“小叔叔。”榛真想起來什麽，忽然喊住了他，“我想登錄星網看看，你這兒有鏈接設備嗎，我的放在旅團了。”

謝凜讓AI拿了新的芯片來，幫榛真設定好，便出去了。

榛真給鳳歸發完消息，進入星網，選擇了自己家為登錄地。沒多久，門鈴響了。鳳歸站在門外，手上竟然還拎著一個果籃。榛真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將人請了進來。

他這家從沒來過客人，連謝石星也沒來過，因為對方除了軍校訓練，很少會上星網。

謝石星認為星網的生活是低等人的幻想樂園。

鳳歸進屋後將果籃放下，看了看，有些詫異榛真對虛擬住所的精心布置，還有這房子帶給他的一種古舊的溫馨感。

鑒於鳳歸禮貌地帶水果登門，榛真同他簡單打了招呼，也去廚房泡了杯茶。

他端著出來時，看見鳳歸背著手，走到過道上看壁畫。那是紅河旅團在星網上授權銷售的綠星風景照片，榛真一眼便很喜歡，買下來掛在家裏。

鳳歸接過了茶，目光無意掃過旁邊的臥室，看見胡桃木矮櫃上的六個相框，視線頓時凝住。

榛真以為他看到了尼克團長，難免有些粉絲般的不好意思，訕訕地請鳳歸去客廳坐，然而鳳歸卻眼神覆雜地看來，嘆息般的說：“真的是你啊。”

榛真迷惑，“什麽？”

“不對，”鳳歸又搖搖頭，像是想不明白，他皺眉問：“你父親去哪兒了？”

“我父親？”榛真越來越糊塗，“他不是十九年前去世了嗎……”

鳳歸遲疑了兩秒，走進去，將茶杯放下，用手點點某張照片，“我說的是這位。”

六張裏邊，有四張是照片，另外兩張則是榛真自己畫的。

鳳歸指的那張，是他某天心血來潮畫的影子裏的‘它’，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畫成那樣，只是覺得‘它’好像就長這樣。

榛真驚呆了，“他是我父親？”

“你——”鳳歸表情也是一驚，“他不是你父親嗎？”

“……”榛真茫然地說：“他是我腦中的一個影子，我也不知道他是誰。”

鳳歸沈默了很久，榛真問他都知道些什麽，鳳歸說他也不能確定，他需要再去查一下，才能告訴榛真一些事情。榛真滿腦的疑惑，鳳歸忽然摸了摸他的腦袋，嘆了口氣：“雖然時間對不上，長相也對不上，你的記憶也對不上，但我覺得就是你，你不該在人類這邊的，你應該去星獸那兒。”

榛真知道問為什麽得不出答案，只怔怔地問：“校長你和星獸又是什麽關系？”

鳳歸沈思了會兒，笑瞇瞇地說：“不能告訴你，告訴你也是麻煩。”末了問：“星獸對你很好吧。”

榛真點頭。

鳳歸便更篤定了些，問：“你想回星獸那兒嗎，我可以送你回去。”

榛真陷入糾結的迷茫，星獸對他是很好，但不清楚緣故的好，令他無措、恐慌。在沒弄懂原因之前，即使對星獸也有著莫名的感情，他也不願意就這麽迷迷糊糊地去星獸族群裏。他對鳳歸搖頭：“我想回紅河旅團。”

尼克他們對他的喜愛，雖然也大多是因為這具身體奇異的能力，但好歹令他踏實。

鳳歸詫異地問他怎麽和旅團扯上了關系，榛真就簡單說了說。鳳歸像是很無語，罵了句謝凜人都看不住，又沒好氣地嘟噥了句：“我說你那項鏈怎麽有點眼熟，桑德·尼克這小子，運氣總是比我好一些，媽的。”

聽這話鳳歸連尼克都認識，榛真被他搞得一頭問號，然而鳳歸什麽也不肯說了，要急著調查似的，和他道別，匆匆離開了。

榛真捧著照片，在星網獨自思考了許久。

他能確定的是，他一定忘記了些什麽。他苦惱地嘆氣，退出了星網。

榛真才睜眼，便察覺到了不對，戰艦在動，是在攻擊星獸嗎？他想也沒想，直接跳下床往外邊跑，門一打開，便看見謝凜站在門口，似乎是剛準備開門，目光微訝地看來。

“怎麽了。”

榛真停住，訥訥道：“我以為開戰了……”

“綠星突然來了好幾個3S星獸，我們的人和克裏斯的人剛撤退出來，已經在回程路上了。”謝凜淡淡道，低頭看著榛真的腳，微微皺眉，進來，關上門，牽了榛真到床邊，然後坐下來自然地替他把系帶襪子解了，撥著他往床上躺，說沒什麽事，睡你的。

被雄獸不撒手地照料過大半天，榛真一時竟也沒覺得謝凜的行為有什麽不對。

他想著星獸不能來到太空，有了點離別的感傷，悶悶地縮進被子裏。

謝凜休息室的床不算大，他洗漱完躺下來，榛真這才意識到兩個人挨得很近，他的心只急促跳了兩下，就默默安靜了。自從謝凜追過來向他道歉，他便真有些把對方當成長輩看待，那鏡花水月般的心動，早都散了。

房間大燈關了，只有發光條亮著瑩藍的幽光。

榛真想到謝凜高級軍官的身份，忍不住轉過臉來，小聲喊了句“小叔叔”。

謝凜嗯了聲。

榛真皺眉問：“人類和星獸就不能和解嗎？”

謝凜驀地偏過頭來，榛真與他對上目光，只一秒便移開了。

氣氛有些沈默。

謝凜像是在斟酌措辭，良久後才說：“真真，你不能因為星獸對你的特別而忽視他們對其他人類的殘暴。”

“無論最初的起因如何，現在星獸和人類已經是不死不休的戰勢，有些資料你看不到，星獸的擴張數據在爆發性增長，他們整體實力越來越強，人類死傷數，遠遠不止聯盟公布的七千億。”

“站在理性分析的角度，我甚至不覺得人類有戰勝星獸的希望。”

謝凜語氣變得冰冷而無情，“真到了那麽一天，人類將被星獸從星土驅逐，從此只能在太空流浪。你要知道，這場種族戰爭的和解權並不在人類手裏。我們所能做的，不過是為了人類尊嚴，死戰到最後一刻而已。”

榛真臉色漸漸白了，全人類和星獸族，像是天平上的兩個砝碼，誰高誰低，都使他感到難過。他為自己的無能為力，失落地紅了眼眶，帶著些鼻音說“哦”。

謝凜聽出些什麽，他遲疑了幾秒，還是側過身，伸出一只手探上榛真的背，溫和地擁住了他。謝凜並不想再說些什麽，事實上，榛真面對戰爭表現出來的軟弱很不適宜，他卻生不出氣來。

榛真被謝凜抱著，有些溫暖，讓他想到了海藍星那場落在謝凜肩頭的雪。

而謝凜感受到阿瑞斯在腦域裏愉悅地伸了個懶腰，他手臂貼著榛真清瘦的脊背，指尖擦過榛真柔軟的黑發，在這刻，他很確定，他不願意再放榛真離開了。謝凜的目光漠然地沈下。

榛真收拾好心情，稍微退開了些，擡頭去看謝凜：“小叔叔，我不想回首都星，想直接回旅團，你要是沒時間，就讓別人送我吧，尼克團長說會在合適的地方接我。”

謝凜冷靜地看著榛真，問：“如果我不讓你回去呢。”

榛真吃驚地張了張嘴，“這、這不好吧。”

謝凜繼續冷靜地說：“首先，我是你的家人，我有照顧撫養你的責任，然後，你真的想要工作的話，可以當我的私廚，一開始你不是有過這樣的想法嗎。”

榛真呆了，接著伸手去推謝凜，搖頭說，“不行，不一樣了，我要回旅團。”他有些急了，“小叔叔你要說話算話啊。”

謝凜一只手就把他兩只手抓住了，頓了頓，岔開話題：“你不想回去看看蕭先生嗎，你沒和他當面道別，蕭先生很傷心。他這個人面冷心熱，其實非常喜歡你。”謝凜不緊不慢地從終端裏調出和蕭先生的聊天記錄，把對方擔心的部分給榛真看。

“你可能不記得了，你小時候經常來我家玩，蕭先生還抱過你。”

謝凜又慢條斯理地撂下一句。他想著榛真會動搖，卻不知怎的，榛真驚訝過後，臉上露出像是委屈的表情，掙開他的手，背過身去不理他了。謝凜沈默地望著榛真的後腦勺，垂下眼，說：“今天先睡吧，你累了。”

榛真沒說話，他被謝凜弄得心情很亂。

今天的問題簡直一個接一個，使他也疲於應付了，困頓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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