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回來 像是一種無謂的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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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非常英俊的男人。

三件式軍制正裝,黑發黑眼,鼻梁高挺,氣質沈肅,或許是身份使然,又有著帶來壓力與威脅感的強大氣場。

他似乎很少向人表露關心,明明是問候,卻隱約聽出些慣有的、公式化的冷漠。

榛真連忙站起來,拘謹地打招呼,“小叔叔。”

他不明白謝凜為什麽會停車。

從六歲有意識起,榛真記得只跟著謝家人見過謝凜幾次,私下兩人從無往來。上次見面,還是和一群人將謝家父母遺體暫時存入冰棺那會兒。

謝凜微微頷首,一眨不眨地看過來。是沈默地、不容拒絕地問詢。

男人氣勢強硬又冰冷,榛真撐不住,只好簡單說了說。

謝家豪門大戶,管家又是侍奉多年的老人,自作主張丟掉一盆天然植物,其實不算什麽事。而且AI也判定鐘女士一開始是無意的。

榛真有些憋悶的無力。

果然,謝凜好像沒在意那些細枝末節,只平靜地問:“天然植物脫離天然泥土超過一定時間後死亡率是百分之百,為什麽要做無用功?”

對方或許並沒有指責的意思,只是單純地好奇。

但榛真的胃忍不住更疼了。

他不自覺地鼓了下腮幫,像是生悶氣,找了個能讓謝凜不再問的理由:“它是石星送我的禮物。”

謝凜盯著榛真的臉看了片刻,忽然往下一瞥。

榛真若有所覺地低頭,視線裏便驀地撞進了一只足有半人高的獅型精神體——它一身銀白色皮毛,毛茸茸的大頭快要挨上榛真的腰。

榛真嚇了一跳。

伴獸似乎也沒料到主人會讓它在外人眼中現形,滾圓的眼睛一楞,正甩動的尾巴立刻僵住,它當即後退幾步,若無其事驕矜地蹲坐下,撇過頭,擺出副毫無興趣的樣子。

榛真不由地呆呆望向謝凜。

男人漠然掃過去一眼,伴獸便不見了,也不知是隱形,還是被收回了腦域內。

沒過幾秒,一架人形機械體從飛行車上下來,將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遞上前。

榛真眼睛又睜大了。

這具純白的機械體,語言難以形容其流暢和科技美感,榛真知道它是謝凜的隨身變形機甲無垠,sss級基因上將才能持有的帝國超武,人類技術金字塔頂尖的產物。

整個天祁帝國只造出了不到二十臺,在星網上登出了十二臺以供展覽,其中以無垠人氣最高,周邊販賣數據常年飄紅。

據爆料說光是給持有人的分成收入,一年便有數億之巨。

榛真受寵若驚地接住,“這是?”

“晚餐餐廳送的天然瑪洛尼奶酪,說是小朋友喜歡的口味。”謝凜淡淡道,頓了兩秒,目光有一瞬仿佛頗有深意地凝在榛真臉上,又說了句“別貪多,不要誤了正餐”,轉身便要離開。

榛真楞了楞,忽然叫了聲“小叔叔”。

謝凜回過頭。

禮物給了榛真得寸進尺的勇氣,紅著臉問,“您知道石星他什麽時候能回家嗎?”

謝凜垂眼看著榛真。

瘦弱的少年神色有些不自然,好像也知道自己問了逾矩的問題。

他狀況外地想起五六歲時的榛真,是個說話顛三倒四見人就笑的小傻子,糖掉地上了,還敢撿起來樂呵呵地想往他嘴裏塞。那時他脾氣很壞,家裏誰見了他都犯怵,那個小傻子卻不知道害怕。

不過小傻子清醒後便忘了他,和別的孩子一起開始乖乖叫他叔叔。

回憶只是一瞬,謝凜並不為此感到遺憾。

不過他對少年,確實比對普通小輩要多一點溫和,便是這點溫和,讓他給出了保密條例允許的回覆:“他已經收到了兄嫂去世的消息。”

謝凜離開後,榛真心情好了很多。

他開始想謝石星。

能收到消息,意味著任務出了關鍵期,個人通訊應該也快放開了。

榛真松了口氣。雖然有些可恥,但他想盡快聯系上謝石星,是因為他實在餓得快受不住了。

謝家父母離世,資產密鑰自動轉給了法定繼承人謝石星。沒過幾天,鐘女士說因為一筆意外大額支出賬上的錢不夠了,無法采購天然食物,而少爺又聯系不上,問他能否先用自己的錢墊付一下采購費。

榛真當時為難地說自己並沒有什麽錢。

鐘女士冷冷看著他足有五六秒,才說:“從您十五歲起,夫人每個月都讓我給您十萬的零用錢,我看您似乎沒怎麽花過。”

榛真不知道該不該說,猶豫了半天回道:“是這樣的,大部分我都給石星花了。”

他看出對方根本沒相信他的說辭。

女管家雙手交疊在腹前,冷聲說:“那是否需要向族裏先借一筆應急?”

謝石星要面子,借錢這件事肯定不行。

榛真只好說他先想想辦法,鐘女士便也不問,事不關己地退下了。

也是走運,榛真憑著對天然食材的熟悉,很快在星網上找到了廚師學徒的兼職工作,每天可以領10到20g天然食物,而且李主廚人好,讓他多拿了好幾次全額獎勵,才能艱難地撐到現在。

他點開終端,謝石星還沒動靜。

榛真不禁發起了呆。

他穿越過來時年紀也不大,但至少懂了許多事。了解這具身體的情況後,在努力學習生存技能之外,他一直竭盡所能地對謝石星好。

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養不活自己,那麽未來依附謝石星是最優的選擇。

即使他對謝石星的感情並不是愛情,更像是從小關照的弟弟之類的。

謝石星小時候也是很喜歡他的,伴獸虎瑪爾斯總是現著形,圍著他打轉——精神體是個人最重要也最本能的私密,高等基因主動向低等基因現形精神體,是表示極其親昵的示好行為。

但現在他已經很少能見到瑪爾斯了。

謝凜的獅子突然在腦中閃過,榛真迷惑地眨了眨眼。

應該是意外……吧?

草莓最後被重新種在了盆裏,焉耷耷地垂著——像是一種無謂的挽留。

榛真抱著禮盒和幾顆青果子回屋,路上嘗了一小塊奶酪,鮮甜的滋味讓他進了臥室還在咽口水,卻不敢多吃。

謝石星一天聯系不上,他就多餓一天的風險,必須精打細算。

梳洗後,榛真躺在床上戴好芯片,意識下沈進入星網,選擇‘榛家’為上線地。

虛擬現實裏陽光正好。

城市高樓林立,各式各樣的飛行車在其中往來穿梭。

榛真頭頂著落地窗往下看。

大街上,奇形怪狀的機械ai擠在人流裏,與行人一同舉著各種語言的‘人類必勝’‘惡獸去死’的牌子游丨行。

其中還混入了好幾張‘紅河旅團歡迎你’的招募牌。

星警三三兩兩立在路邊,叉手按著腰間的拘束槍。

這裏完備的儼然是第二個人類社會,卻又比現實世界更華麗,更自由,更龐大,人類活動也更豐富,除了沒有精神體——因為技術壁壘,帶不進來。

所以榛真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在這裏才像個正常人。

他沒精力看熱鬧,目光在‘紅河旅團’上多停了幾秒,便按著窗將屋內調成了夜間模式。

比起謝家,這間臥室的布置明顯更花心思。

溫馨的米色壁紙,落地窗邊擱著單人沙發與腳凳,床品看著很舒適,胡桃木矮櫃上排著六個相框。

其中一張相片上,少年謝石星低頭看著在花園睡著的榛真,目光專註而溫柔。

沒有精神體,榛真習慣在星網上睡覺,直到第二天早上芯片定時斷開將他喚醒。他穿好校服下樓,鐘女士已經在餐桌邊用早餐。

榛真低頭走過,卻被突然叫住。

“榛真少爺,”鐘女士放下餐叉,起身說:“少爺已經授權了副密鑰,您不需要再自己采購食材了。”

鐘女士個子高,又穿了高跟鞋,超出榛真半個頭,看似恭敬地垂著眼。

被俯視的榛真卻從她眼中看到了十足的冷嘲。

以及那個瘦得可憐的自己。

如果女管家堅信他手裏拿著謝家給的好幾百萬,那麽他餓成這樣,看著的確是吝嗇得可笑。不過這不重要,榛真更在意另一個問題:“你什麽時候聯系上石星的?”

鐘女士說:“昨天上午。”

又說:“請原諒我的冒犯。”

她從容地投屏了一截聊天記錄。

「少爺,冒昧問一下,榛真少爺說他的零花錢大部分都給您花了,請問有這回事嗎?」

「……」

「沒有」

鐘女士看到少年的表情從茫然的空白變成失神的蒼白。她極輕地皺了下眉,沒什麽表情地說:“謝家千年勳貴,家風誠謹,您現在雖然還不算是謝家人,但與少爺有著婚約,您以後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謝家的顏面,希望您小心註意,不是什麽話都可以張口就來的。”

謝家父母重病在床十多年,鐘女士更像是這個家的家長,榛真私下裏被她貌似客氣地訓過許多次,這些話像耳光一樣抽過來,卻都沒有謝石星那兩個字來得響亮。

鐘女士挺直著背走開了。

榛真氣紅了臉,又忍不住傷感。

不是沒有察覺。

最近半年,謝石星對他越來越冷淡,這次更是直接過分到消息不回,還不承認從他這兒拿了錢。

雖然他知道謝石星是因為大男子主義要面子。

榛真揉了揉眼睛,又餓又難過,有吃的也不想吃了,委委屈屈地出了門。

飛往學校的路上,他上網打開了收藏夾裏紅河旅團的招聘頁面。

置頂區常年掛著一條‘團長誠招天然食材料理專家,待遇從優[註:全職隨艦]’,他關註這個團好幾年,就沒見它撤掉過。

榛真手指懸在報名鍵上,過了幾秒,還是移開了。

到學校時他比平常晚了些,教室裏大部分同學都已來了。

一些人圍成團熱烈地說著什麽,見了他頓時一停。榛真對此早已習慣,不過那些一直不肯收回的目光隱約透出今日非比尋常。

他看到同桌妮娜·西賽爾怒氣騰騰的,望向他的目光卻充滿擔憂。

有人攔住了他:“謝石星早上領了個新同學進副助系你知道嗎?”

謝石星已經回來了?

榛真茫然的神情令圍觀人群如沸水般喧躁起來。

“我就猜他不知道。”

“知道又怎麽樣,他基因那麽差,最搞笑的是還沒有精神體,我要是謝石星我也不會要他當副助好吧。”

“但他是謝學長的未婚夫啊,主艦和副助關系那麽親密,換了別人能忍嗎?”

“這不是忍不忍的問題,他壓根配不上謝石星,我必須再強調一遍,眼下這個戰爭形勢,雙s不配個頂A副助,於國家,於人民,都是一種巨大的損失。”

“求你別上升了,我頭疼,我就想問一句,謝石星領了新的副助進來,榛真是不是就可以退學了?F基因憑什麽能進第一軍校?因為他老子都被那幫反副助的神經病連帶噴成廢物了,操,真他媽不爽。”

有人小聲插嘴:“憑他長得好看?憑他一個月夥食費一百多萬?”

“……”旁邊人反手一推,“滾你的,副助長得好看有屁用,星獸會因為他長得好看就手軟?”

他們八卦地熱火朝天,當主角不在場,有人卻聽不下去了。

“F基因怎麽了?”妮娜單手叉腰指著人說,“榛真九門專業課都是第一,你們基因等級高的,倒是拿一個第一看看啊?”

正說話的人哽了一下,很快仰起脖子說:“光會理論有什麽用,副助是要實戰操作的,沒有伴獸,他怎麽和主艦的伴獸配合?”

“就是。”

“沒有伴獸上什麽副助系啊?”

“上不上是你說了算嗎?”妮娜單方面和這群人杠了起來。

“妮娜……”榛真被他們擋住去路,聲音也被淹沒,無奈地垮下肩膀。

上課鈴鬧了兩遍他們還在互噴,直到教室響起一聲厲喝。

“安靜!”

學生們看向門口,瞬間閉嘴。

同時後頭有人低聲驚呼:“我草,鳳校長!”

二班主任一聲吼完,訕訕地對身邊人說:“讓您看笑話了。”

天祁副校長鳳歸懶洋洋地“唔”了聲,目光有意無意落在正好轉過身來的榛真臉上,頓時一怔。

跟在後邊的謝石星也皺起了眉頭。

——他怎麽瘦了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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