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冬盡風霜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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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瑾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無法回答。因為他說的,的的確確就是她心裏想的。

她想推開他,但是手搭在他的的肩頭,很輕,很無力。

他受了傷,所以她不敢用力,也不願太令他失望。但是她不停地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伸出手去抱他。

可他卻微側過頭,將自己的臉輕輕地貼著她的。

雲瑾於是整個人都開始發僵,雙手抵在他的肩頭,松一些緊一些都難。好在衡儼沒有再做什麽、說什麽,只是這樣抱著她。

他第一次,這樣抱著她。

難道她就不喜歡麽?

他輕聲問她:“方才關夫子為我驅毒,你在想什麽?”

雲瑾咬著唇、不說話。

“你那時想,若是三哥能平安無事,你便什麽都答應允他,不再同他這樣鬧下去?”他笑了,顫動的氣息,都打在她的潔白的頸項上,“一見到毒逼出來了,你便立刻反悔了,是不是?”

雲瑾仍是一言不發,可是眼眶又濕了。

他明明什麽都猜得到,何必要問?何必這樣故意來逼她?

“青鳥,”他輕輕扶住她,溫柔地看著她,“許多事情,我本不願做,但是不能不做,我實在是……身不由己……”

雲瑾垂著的頭擡起,凝望了他許久,終於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笑了笑,放開手,緩緩將自己靠在床頭,垂下了眼,似乎在沈思。雲瑾站起身,低聲道:“三哥,不如你早些休息,我……”

他沒理會雲瑾,仍是閉著眼思索著。過了好一陣子,才緩緩道:“自小到大,母後對我無盡期許、管教甚嚴……”

“可無論我學業如何出眾,母後總是郁郁寡歡……”他睜開眼,嘆氣,“其實她只是為了蘭貴妃而煩惱。”

“皇後不喜歡蘭貴妃,可是為了皇上,只能忍耐。她瞧見皇上寵愛蘭貴妃,心中又恨極了蘭貴妃,是不是?”雲瑾又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所以三哥,我絕不能……

“她鬥不過蘭貴妃,”衡儼卻笑著打斷了她,“便一心要我替她爭口氣。我便勤學苦練,終於不負眾望學有所成,還因為袁老先生的賞識,得到先皇稱讚。”

雲瑾聽他娓娓道來,想著他當年不過弱冠,在一眾皇室子弟中,便已如此出類拔萃,甚至連年幼的詡儼也因此而嫉恨於他。可他的口吻裏,卻含著淡淡的寂寞和無奈,好像這些於他,反而是負累。

只因為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要的。

他只是身,不由己。

他又握住了雲瑾的手,沈默了好一會兒,緩聲道:“青鳥,你爹娘什麽都不教你學,你什麽都不懂。你自小到大,是不是很開心?”

雲瑾抽回手,側著頭,認認真真地想了想,點頭:“從前在縉南,同爹娘在一起還沒覺得。後來住在廣湖的那段日子……”她搖頭道:“才曉得那麽多門中弟子日日要練功,我卻每日無所事事、曬著太陽吃著果子,實在是最舒坦不過了……”

不必夏練三伏冬練三九,不必兢兢業業苦學不輟,自然是件輕松事。

所以有時一個人懂得越少,明白得越少,煩惱憂慮就越少。

無知無識,人生反而會有另一種幸福。

雲瑾又想起了什麽,有些忍俊不住,輕笑道:“唯一學會寫幾個字,還不入肅王的法眼。”

他從前無心一句話,她居然到眼下還記得。衡儼也忍不住,又微微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就像冬日夏雲,比起他平日沈著一張臉,不曉得溫和多少。雲瑾又垂下了頭:“小時候,爹爹同我講過。他說山上的樹,長得越高大,便越容易被人砍走;松脂清香,總被人刮去做松香和松油;越是可用之物,便越是被人用得狠……”

她已全然明白他方才問那些話的意思了。

衡儼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這話,出自莊子。”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唯無用之用,方為大用。

不必如高木、松脂、桂皮、漆材,被人日旦伐之。

而他,若從來愚鈍,便不會被那麽多人寄予厚望、不必這樣日夜在外奔走。或許便可清清靜靜地,做世間一個閑散人,從從容容地過此一生。

或許他會因喜愛山清水秀,而去了縉南,見到了雲瑾。

他未婚、她未嫁。

一眼便是終身。

“采蘋……”他終於提到了肅王妃的名字,卻長長地頓了一頓,“她們林家,三代皆任吏部尚書之職,門生故吏,天下都散滿了。父皇雖是皇長子,卻十分不得先皇歡心,我們這些皇孫便連爵位都沒有。袁老先生一聲讚譽,林家才有了許婚之意,采蘋……其實是下嫁……”

雲瑾又搖頭。

所謂下嫁,也定然是瞧中了先皇對衡儼的器重,相信雛鳳清聲,將來必定前途無量。若非如此,肅王妃那樣的脾氣,又怎麽肯委屈自己?

甚至這麽多年,盡心盡力侍奉皇後。

她對衡儼之心,並不下於上官妍對詡儼。

雲瑾突然覺得心口一陣收緊,幾乎喘不過氣來,不由自主將身子往後挪了挪,雙手放在膝上,坐的端端正正的。

她的舉動,全被衡儼瞧在眼裏。

他目光黯然了:“……父皇想就此借林家之力,收取天下英才為己用。故而父皇母後,都極力促成這樁婚事。”衡儼緩緩接著道:“成婚前一夜,我一個人去了三鏡湖,在草亭坐了整整一夜。”

“草亭?一夜?”雲瑾有些怔楞。

“我自小到大,同旁人也說不上幾句話。若有心事,便會去草亭坐一坐。想想天地萬物、道法自然,許多事情,就自然而然迎刃而解。”

可若有解,必定先有結。

“你……不願意成親麽?”雲瑾問道。

“采蘋家世顯赫,品貌出眾,我為何不願意?”衡儼淡笑反問。

是呵?有什麽不好?

雲瑾心中忍不住苦笑。

“世間夫妻,大多便如同林鳥一般。成則同富貴;敗則各紛飛……我同采蘋若能相敬如賓,便覺此生無求了,”衡儼淡淡地笑,“直到我見了你……”

他目光凝視著雲瑾,過了很久,輕輕嘆氣:“第一眼瞧見你,就曉得你一定是個倔脾氣。”

雲瑾也記得自己見他的第一眼。

就在府門口,詡儼在明、他在暗,漆黑夜裏唯有一雙眼睛明亮。

她以為他並不在意,原來,他還是在看她。

他瞧見她同詡儼一問一答,神情倔強,言辭不落下風。可在他眼裏,她的孤苦伶仃、惶遽無依一覽無餘。

他盯著她,盯著她那雙故作淡漠的雙眼。不知道為什麽,心中便如波濤洶湧。

他甚至覺得自己一定永遠也忘不了這個姑娘。可他還是按捺了自己,將一切都不動聲色。

偶爾得空時,提筆抄了一本《道德經》。

躁生寒、靜生熱。

清靜方為天下正。

可冥冥中仿佛有人偏生不讓他清靜。他又在府門口見了她;有人潛入禦六閣;還有那夜乞巧節大椿堂的家宴。他清清楚楚分分明明,感到了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

他自幼到大,都活在眾人的期望之中,沒有溫暖、沒有享受,甚至很少有歡笑。

寂寞得,似乎心都沒有了悸動。

就好像一個人孤身在一條路上走了很久,以為終歸是一個人要走到盡頭,卻終於見到一個人。

她經過身旁,帶起微風,將漫長來時的路都吹斷了。

可她說她是半個墨劍門弟子,她還被詡儼帶出了大椿堂。他心悸難耐,也匆匆離席,將那一本《道德經》留在禦六閣的書桌上,孤身一人,悄悄去了草亭。

草亭居高臨下,他居然又瞧見湖邊一堆篝火,兩人在湖邊傾心交談。

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衡儼伸手,輕撫著她的臉:“父皇登基,我需得去親見馬時造,他一心要殺我。他的劍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想勸他三思而後行,可又什麽都沒說,心想,也不過只是一劍……”

若是就此結束了,也好。

不過二十餘載的歲月,他早已有了倦怠之意。

雲瑾只覺得胸口一陣酸楚,咽喉已被堵住,什麽聲音都發不出。

“可我竟想起了你……”

想起她看人時,淡淡的眸光。

那雙眼眸,很幹凈,不染浮華,又都是苦楚。他怎麽能忍心拋下她,任由她在塵世間孤苦?

他怎能死?

“……我怕了!”

窗外風雪不停,夜更黑。他的手微微顫抖著,他的確是畏懼的。

雲瑾的心仿佛在被針一根根地刺著,很深很深。

“我沈下氣,同馬時造說,楚王大勢已去。他與父皇合則兩利分則兩害,他居然肯聽……”衡儼搖頭苦笑,似在自嘲,“我回了安靖,在皇宮見到你,才松了一口氣……”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一種無法描敘的歡喜和柔情:“我突然覺得,雖然這一生身不由己,可我能活著,能見一見你,便已經是很好了。”

衡儼凝視著雲瑾,蒼白、憔悴的臉也露出了那種說不出的歡愉幸福之色。他方才話語裏的孤獨寂寞,好像已經不見了。

雲瑾從未見過他這種表情,也從未想到會在他的臉上看見這種表情。

此刻的他,不是三公子、不是肅王,已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溫柔而多情的人。

雲瑾垂著頭,輕輕地啜泣。

而衡儼瞧著她輕輕聳動的肩膀,幾乎看得癡了。

“三哥,你別這樣說,”雲瑾抽泣著道,“你不必這樣為了我……”

衡儼輕撫著她的柔發:“若說得光明堂皇些,自然是為了你。可是我自己心裏明白,我這樣做,為的都是自己。”

他的聲音說得很輕,喃喃自語。這些話,他本就是說給自己聽的。

雲瑾自然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每次我見到你,心裏便會覺得很寧靜,什麽都不怕了……”他慢慢的,輕聲哂笑,“從前我不覺得,可如今朝堂上那麽多事情……若不是隔上幾日能見你一眼,若不是想著你就住在這禦六閣裏,便覺得熬不下去。”

他說得,好像他是一個十分懦弱、無比自私的一個人。他照顧她、保護她、管束她,也許只不過是為了自己,給自己一份安寧。

只有在她這兒,就算只是瞧她一眼也好,他便能獲得片刻休息。

雲瑾勉強笑了笑,想說幾句開心些的話,卻又偏偏說不出來:“這裏太簡陋……配不上肅王,凝香更沒什麽規矩,我……我也……”

禦六閣本就是皇帝當年清修時的住宅。

簡陋而冷清,除了這幾件普普通通的家具,和三兩個人,再也沒有別的。

衡儼望著她,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他再一次擁她入懷,抱得很緊:“你不許我來。可只要你還在這裏,我便覺得,累的時候,總算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去。否則我就只好去三鏡湖,坐在草亭裏……”

雲瑾側目望著一旁的跳動的燭火,只覺得雙頰冰冷,眼淚已沿著面頰,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一滴滴的,淌濕了衡儼的肩。

淚眼朦朧中,燭光便似籠了一層圈,如煙似霧,更像是一個圓圓的月兒。在雲瑾眼中,就像是伸手可及的明月。

每一個人一定都曾有過攫取明月的奢望,但是只有有些人才能做到。

比如詡儼,比如衡儼。

她從前覺得詡儼就像是一只天生該展翅高飛的鷹,如今覺得衡儼像一只鵬鳥。

鵬飛九萬裏、背負青天,而後圖南。

他們飛得疲倦時,也一樣想找個可以安全棲息之處。

一個普普通通溫暖的家,日子平靜而甜蜜。這樣的生活,對於他們來說,或許比這天上的明月還遙遠。

她雖已沒有了家,沒有爹娘,可她有凝霜凝香、有章華清、有曾經美好的回憶。

而衡儼,一直都只有孤寂。

他從來不說,也從來不輕易讓人猜透他的想法。可今夜,他卻將自己的一切都攤開給了雲瑾,將自己的喜怒哀樂都交付給了雲瑾。雲瑾完全明白,他實在太需要有一個人,一個無論如何,都願意與他休戚與共的人。

“……此生惟願與她不離不棄,從此休戚相關,死生與共。”他在皇帝面前這樣說。

“青鳥,你將來一定要遇著那樣一個人,對你一心一意,不離不棄,不欺不悔……”是娘親對她的囑托。

雲瑾靠在他的肩上,流過淚的眼睛很酸疼,慢慢地閉上了。

窗縫中透入的冷風,正輕輕吹動燭光,屋裏更暗了。

燭光映在衡儼的眼睛裏,他眼睛好黑、好深。

卻又似天上的繁星般燦爛。

雲瑾蜷伏在他的懷裏,雙手搭在他的背上,好像已漸漸睡著。

他輕輕撫著她背上的長發,探手入懷,取出一條綴著綠石的銀鏈。再小心翼翼地取下她的左手,將那條珍貴美麗的鏈子,放在她的手裏,又和她一起攥緊了。

燭影搖晃,靜靜地罩在他們兩人的身上,照得這屋子、這禦六閣和雪中的天地,都是寂寞的。

可是他卻不覺得。

人生一世,如白駒過隙,風雨憂愁,輒居八/九。可此刻她還在他身旁,他忽然有一種遠涉江湖之間、與雲瑾浪跡天涯的感覺。

那樣美妙的感覺。

他抱著他,靠在床邊,不知不覺地也閉上了雙眼。

雲瑾才悄悄擡起頭,慢慢地坐起來,站到床邊,扶著衡儼的身子慢慢地躺了下去。然後自己推開了門。

她抱膝蜷腿,坐在外面軟榻上,靜靜地瞧著窗,聽著雪飄落的聲音。

冬日已盡了,是不是春日一定要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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