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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不悟尋時暗銷骨(下)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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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凈到底。”而且,也唯有這樣的顏色,才能顯出我的支離之態。

槿汐扶正鏡子,道:“娘子出居修行,若是雅或艷,在這山中都顯得太突兀了。”

我不語,只揀了一串楠木佛珠,點了一枝檀香,安靜跪在佛龕前。觀音慈悲,慈眉善目,高立雲端看盡人間悲喜離合,卻不能普度眾生。

外頭已經隱隱聞得禮樂之聲,不用去想也知道定是玄淩上甘露寺的儀仗了。浣碧在旁冷然道:“小這樣遠遠望下去金銀煥彩,珠寶爭輝,咱們的皇上可真是顯赫得不得了!”

心下幾乎要沁出血來。

清,你走了。我所有的美夢和希翼都已一地狼藉。

清,佛不能度人,我只能自己度自己,靠一己之身去保全。

所以,請你原諒我,原諒我的不得已,原諒我要再度回到他身邊去。

良久,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兩頰濕涼一片。卻是槿汐的聲音,“有小內監過來報信,皇上快到淩雲峰了,娘子也請準備著吧。”

默默起身,用經文的梵音壓抑住心底的戾氣,思來想去,淡淡而溫暖的神情是最相宜的。迎著山風站在淩雲峰頂,涼勁的山風拂面而來,我的頭腦中有冰冷的情意。恍惚想起昔年冬天去倚梅園爭寵的路上,那時失子失寵,再難過,心裏也總是有對玄淩的期盼的。而此刻,當真是半分也沒有了。人生種種,千回百轉,唱念做打,都不過是場戲罷了。而身在其中的戲子,是不需要任何感情的。

舉目見五色九龍傘迎風招揚,玄淩扶著李長的手沿路而上,在看見我的一瞬,目光分明晃了幾晃,駐步不前。

我微微一笑,向身邊的槿汐道:“槿汐,我又發夢了。總好像四郎就在我眼前。”

槿汐背向玄淩,伸手扣一扣我的衣襟,心疼道:“娘子昨晚又沒睡好,不如去歇一歇吧。”她轉身,駭然瞧見玄淩站在面前,失聲叫道:“皇上……”

我依舊是恍惚的神情,山風卷起佛衣的素袖飄揚若水,在明晃晃的日色反耀一點銀燦的光澤,益發顯得整個人飄忽如在夢中,“槿汐,我想得多了,難道你也在發夢麽?”

槿汐死命地掐一掐我的手,“娘子,的確是皇上。奴婢不敢欺騙娘子。”

“是麽?”我淡淡地揚一揚嘴角,伸手去撫玄淩的臉,緩緩道:“四郎,我每天都要見他許多次呢。”

我腳下一軟,已經站立不住,槿汐驚叫著要來扶我,玄淩一步上前已經伸臂把我抱在懷裏,輕輕喚:“嬛嬛——”

嬛嬛,這也是舊日的稱呼了啊!

我喚他“四郎”的時候並沒有真心,而他這樣喚我的時候,又有幾分呢?

這樣的重逢,既是乍然,亦在算計之中。這麽些年沒有見了,這樣突然見了,只覺得他仿佛老了些,目光亦有些浮了,不像那些年裏,總是深沈的。

他眼中的我,必定也不似從前了吧。

畢竟,我與他,都不是舊時人了啊。

我緩緩閉上雙目,明明已經是無情了啊。這樣突然相見,心中竟還有一絲微微的抽痛——畢竟,他是朧月的父親啊!

他的懷抱中有龍涎香迷離的氣味,我一時不習慣,被嗆得咳嗽了兩聲。玄淩斥向李長道:“方才甘露寺的姑子不是說昭儀因病才搬到這裏住著,現下已經大好了。怎麽朕瞧昭儀還是病懨懨的?”

李長急得抹汗,“奴才也是頭一回和皇上過來,怎麽曉得莫愁師太——不是,是甄昭儀還病著呢。”

玄淩一時不好發作,看向槿汐道:“你方才說昭儀昨晚又沒睡好,什麽叫又沒睡好?”

槿汐的語氣有些悲切,哽咽道:“當初娘子——昭儀被人說成是肺癆趕出甘露寺,冰天雪地的出來那病就重了。其實也不是肺癆,只是昭儀生育之後月子裏沒調養好落下的病根,一直咳嗽著。本來吃著藥到春天裏已經大好了,於是在這裏靜養。只不過昭儀自出宮之後就一直想念皇上與帝姬,神思恍惚,夜裏總睡不好。”

玄淩顧不上說什麽,一把將我打橫抱起抱進內室,李長一疊聲地在後面道:“槿汐,小尤,快幫忙扶著,也不怕皇上累著。”

溫熱的水從喉中流入,我咳了兩聲,睜開眼來迷茫望著眼前的一切。我半躺在玄淩臂彎中,他焦灼的神情隨著我睜開的眼簾撲進眼中。

他握緊我的手,無限感嘆與唏噓盡化作一句,道:“嬛嬛,是朕來了。”

我怔怔片刻,玄淩,他亦是老了,眼角有了細紋,目光也不再清澈如初。數年的光影在我與他之間彈指而過,初入宮闈的謹慎,初承恩幸的幸福,失寵的悲涼,與他算計的心酸到出宮的心灰意冷。時光的手那麽快,在我和玄淩之間毫不留情地劃下冷厲而深不可測的鴻溝。

我與他,一別也已是四年了。

歲月改變了我們,唯一不變的,是他身上那襲明黃色的雲紋九龍華袍,依舊燦爛耀眼,一如既往地昭示他九五至尊的身份。

我幾乎想伸手去抓住這明黃。唯有這抹明黃,才是能夠要到我想要的啊!

我微微伸出的手被他理解為親昵的試探,他牢牢抱住我,嘆息道:“嬛嬛,你離開朕那麽久了。”

長久的積郁與不可訴之於口的哀痛化作幾近撕心裂肺的哭聲,我倒在他的懷中啜泣不已:“四郎、四郎——我等了你這樣久!”淚水簌簌的餘光裏,李長拉過槿汐的手,引著眾人悄悄退了出去。

我知道,我只有這一次機會。唯有這一次,要他做到對我念念不忘。

他仿佛比四年前精進了許多,我絲毫不意外,他有那樣多的女人。只要他願意,每一晚都可以有新的女人。

小衣被解開的一瞬間,在陌生而熟悉的接觸中,心裏驟然生出尖銳的抵抗和厭惡。他的唇舌柔軟而粗糙,膩在我頸中,惡心到幾乎要嘔吐出來。我下意識地別過頭去——這張床榻,豈是玄淩能碰的。

我與玄清,——哪怕禪房中的這張床榻簡陋如斯,亦是屬於我和清的,怎能容得我與其他的男子在此歡好呢?

我情急生智,含糊地在玄淩耳邊笑道:“這裏不好。”

我朝著南窗下午睡時用的一張一人闊的長榻努了努嘴兒。玄淩“嗤”地一聲輕笑,“小妮子越來越調皮了。”

他進入我身體的一剎那,因為下意識的心底的抵觸,竟然有疼痛的觸感,抑制不住地從喉頭溢出一絲嗚咽。他卻愈加興奮,我緊緊地咬住下唇,忍著把痛楚轉為他的興奮與汗水。

窗外有開得雲錦樣繁盛的桃花,春深似海。不過是一年前,玄清與我在窗下寫著合婚庚帖。

終身所約,永結為好。

琴瑟在禦,歲月靜好。

他死了,所有的歲月靜好都成了虛妄。任憑花開花落,我的生命裏,已經再沒有春天。

心裏的激痛如漫天桃花,燦爛地一樹仿佛是滿腔鮮血凝成,我悲哀地閉上眼睛,幻出一抹看似滿意的笑容。

他伏在身邊緩緩喘息片刻,沈沈睡去。

其實他沈睡中的背影,不仔細去看是與玄清有幾分像的。這樣微微一想,眼淚已經幾乎要落了下來。

玄清,玄清,哪怕窮盡我一生也再無法與你相見了。

後宮——甄嬛傳 第五部 3芙蓉帳暖

章節字數:6743 更新時間:08-05-03 09:45

估摸著玄淩快要睡醒了,方才任由淚水恣肆滑落,一滴一滴滴落在玄淩的背心。我的手撫上玄淩的右臂,他的右臂是這樣的光潔,帶一點已久不習武的男子的微微松乏的皮肉。而玄清,他的右手臂上有那樣猙獰的刺青,你完全想象不出來,他這樣溫潤如玉的男子,竟會有這樣淩厲的刺青,唯有最親密的人才可以看得到。

玄淩的嘆息滿足而輕微,翻身抱住淚眼迷蒙的我,吻著我的臉頰,“嬛嬛,方才你為朕落了三十七滴眼淚。”我微微一怔,愈發地含情落淚。他道:“為什麽哭?”

情欲,不過是人的一種欲望而已。肉體的結合於玄淩來說算得了什麽呢?尤其是對於一個擁有天下女人的男人,一夕之歡之後,他可以完全否認,可以完全把你忘在腦後。

而男人,尤其是他在滿足地力竭後,是最容易說話、最容易被打動的。

這才是我要把握的時機。

我枕在他手臂上,垂淚道:“人人都說嬛嬛當年任性離宮,錯到無可救藥。唯有嬛嬛自己知道,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當時這樣做,真真是半分錯也沒有。”玄淩眉頭蹙起,眼中的冷色漸漸凝聚得濃重。我假作不知,動情道:“從前嬛嬛總以為四郎對我是半分情意也沒有了,不過因為我是朧月的母親、長得與純元皇後有幾分相似才要我留在宮中。嬛嬛這樣傾慕四郎,卻實實被那一句‘莞莞類卿’給傷心了。”我漸漸止淚,道:“出宮四年,嬛嬛無時無刻不在想,若四郎還對我有一分,不,只要一點點情意,嬛嬛都可以死而無憾了。如今嬛嬛離開四郎已經四年,四年未見,四郎還惦記著我好不好,因為聽甘露寺的姑子說我因病別居還從甘露寺趕到淩雲峰。嬛嬛只要知道四郎對我有一點真心,這四年別離又有何遺憾呢?如果能早知道,嬛嬛情願折壽十年……”

他的手壓在我的唇上,半是心疼半是薄責,“嬛嬛,朕不許你這樣胡說!”

眼中的淚盈盈於睫,將落未落。我練習過無數此,這樣的含淚的情態是最惹人心生憐愛的,亦最能打動他。

他果然神色動容,撫著我的鬢發道:“嬛嬛,甘露寺四年,你成熟柔婉了不少,沒那麽任性了。”他擁住我,“若非你當年這般任性意氣用事,朕怎麽舍得要你出宮——你才生下朧月三天,於是朕廢去你的名位,讓你好好思過。若有名位在,你怎知道離宮後的苦楚。”玄淩看一看我,唏噓道:“你也真真是倔強,恨得朕牙癢癢。你曉得朕為了你發落了多少嬪妃,連如吟——你不曉得如吟長得有多像你?”

傅如吟麽?她是像我呢還是像純元皇後?我沒有問出口,像誰都不要緊,不過是用一個影子替代另一個影子罷了。何況他再寵愛傅如吟,不是也未曾為她的慘死落一滴淚麽?

然而我口中卻是一點懵懂的好奇,“如吟是誰?她很像我麽?”

玄淩吻一吻我的額頭,輕笑道:“像誰都不要緊,已經過去了,再沒有她這個人了。”

我不語,一個他寵愛了一年的女人,因為他的過分寵愛而成為眾矢之的的女人,被他這樣輕輕一語抹去,不是不悲涼的。

我伏在他肩頭,啜泣道:“是誰都不要緊,嬛嬛只要四郎在這裏。四郎,我多怕這一生一世都再也見不到你了,還有朧月……我們的朧月。”

玄淩溫柔的扶著我的肩,低笑道:“朕不是一直抱著你麽?朧月很好,你不曉得她有多乖巧可愛,敬妃疼得不得了。”他微微蹙眉,“只可惜朕不能帶她出來給你看。”

我含情凝睇,泣道:“只要是四郎親口告訴我朧月都好,我就很放心了。”我沈默片刻,哀哀道:“其實沒有嬛嬛這個生母,朧月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玄淩凝視我須臾,嘆道:“其實當年你若不出宮,朧月有你這個生母照顧自然更好。只是如今托付給敬妃,亦不算所托非人。”

淚水的滑落無聲無息,只是落在他手背上時會有灼熱的溫度濺起。“嬛嬛久病纏身,在甘露寺備受苦楚,未嘗不是當年任性倔強的報應。嬛嬛雖然離開紫奧城,然而心心念念牽掛的無一不是紫奧城中的人。芳若來看望時我甚至不敢問四郎近況如何,只怕芳若會告訴我四郎已有新人在側,全然忘了嬛嬛,嬛嬛不敢問……只能每日誦經百遍,祈求四郎與朧月安康長樂。”我凝噎不止,良久才能繼續道:“如今能與四郎重會,已是嬛嬛畢生的福氣了……”

他伸手溫柔地拭去我的淚珠,輕憐密愛,“嬛嬛,朕在來時想,只要你對朕還有一絲情意,只要你知道你從前錯了,朕都可以原諒你。嬛嬛,你不僅沒有讓朕失望,朕甚至覺得,當初或許朕並不該任由你出宮。”

我默然,“四郎,當年我並非有意冒犯先皇後的。”

他軒一軒眉毛,目光中含了一絲清冷之色,“過去的事你已經受了教訓,朕是天子,不會再與你計較這事。”他的目光倏忽溫軟了積分,好似破冰的汩汩春水,“若不是你為此離宮四年,朕又怎曉得竟會如此牽掛你。本來正月進香之事在通明殿就可完成,若非李長提了一提到甘露寺上香可以散心,朕也不能借機來看你一次。其實朕在甘露寺時也正猶豫要不要見一見你,只怕你還是倔強如初。哪知一問才曉得你因病別居在淩雲峰,雖說是好了,可是你生朧月的時候是早產,又未出月而離宮,只怕是當年落下的病,哪怕不合禮制朕也要來看一看你了。”

我含悲含泣,“四郎這樣的情意,嬛嬛越發要無地自容了。”我的手指撫過他的眉、他的眼,蘊了欣慰的笑意柔聲道:“嬛嬛無論病與健,都日日誦經祝禱四郎平安如意,如今看到四郎如此健朗,嬛嬛也就安心了。”

我說的話,仿佛有許多柔情蜜意在裏頭。眼色裏有柔情,語氣裏也是柔情。而我心底,卻在凝視他時生出輕微的嘲笑,是嘲笑他,也嘲笑自己。

他俯身抱一抱我,將臉埋於我青絲之間,“嬛嬛,聽著你說話,聞著你身上的檀香氣味,真是叫朕安心。你可曉得,宮裏出了多少事,朕連一個說貼心話的人也沒有。”他的聲音微微悲戚,“你曉得麽,六弟回不來了。”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咬牙忍住將落的淚水。他是天下的君王,然而亦有這樣多的煩心事。玄清之死,他與我一樣,也是悲痛的吧。

“六王是四郎的手足,想必四郎十分傷心。只是傷心歸傷心,四郎是天下至尊,一言一行皆關系到天下蒼生,不能不珍重自己的身子。”

玄淩擡起頭來,面有悲色,“其實六弟去之前朕已經曉得有不少赫赫細作混入滇南,又有亂民伺機鬧事。只是朕要他微服去體察民情不能大肆張揚,所以沒有安排他以親王儀仗出行,也不便派人暗中保護。若是朕能放一放政事以他的安危為先,也不至於如此了。”

我瑟瑟齒冷,心頭瞬時如被冰雪覆住一般。我極力忍耐著,頭腦中痛得幾乎要裂開一般——是他,竟然是他!又是因為他!哪怕他也是無心,可是我所有的未來、所有的美夢、所有的希望,再度因為他而破滅。

床頭的針線筐裏擱著一把剪刀,冷眼瞧去,竟有一絲雪亮的寒光。只要我,我伸手過去拿到一擊插進玄淩心口。他就會死了,跟著我腹中孩子的生父一起死了。

然而這樣的殺機只是一瞬。若他死了,我的孩子也保不住了。甚至我的父母兄妹、朧月、槿汐,甚至連敬妃也會被牽連。我要報覆他,不一定要用讓他死這個法子,太得不償失,亦不夠叫他痛苦。

越是疼痛,越是要忍耐。我收住冷厲的目光,溫言道:“四郎也不想的,畢竟是自己的手足兄弟啊。六王一向閑雲野鶴,能為大周政事有所裨益,總是一位賢王了。”

玄淩伏在我懷中,沈沈疲憊道:“是朕不好,沒有為他的安危考慮周全。嬛嬛,你知道麽?從小父皇最疼的人就是六弟,最寵愛的是他的母妃舒貴妃,六弟什麽都比我強、比我好。朕和母後在父皇心裏雖然僅次於六弟和舒貴妃,可是父皇眼裏只有他們,從不把朕放在眼中。嬛嬛,你明白那種屈居人下的感受麽?那種眼睜睜看著天下只有他比你好的感受。”

“所以除了他,你就是最好的了,是麽?”我心頭淒楚,喃喃自語。

“嬛嬛”,玄淩看我,“你在自言自語什麽?”

“沒有”。我和婉微笑,“嬛嬛只是覺得六王並沒有那樣好,先帝疼愛六王並非因為六王什麽都好,只是因為舒貴妃的緣故愛屋及烏罷了。而且就算六王小時候多麽優秀,如今看來亦只在詩書閑游一道精通罷了。”我停一停,極力壓制住自己因言不由衷帶來的激痛,道:“何況既然身在君王之位,時時處處總是要以天下為先的。”

他悲嘆,“嬛嬛,唯有你最體貼朕的心意。六弟的死訊傳來之後,朕也十分難過,立即命滇南各府在騰沙江一帶打撈尋找,可惜一無所獲。再怎麽樣,六弟和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母後撫養他這麽多年,他也一直安分守己,並無出格之處。”

我低低道:“六王對四郎是很忠心的。”

玄淩掩面片刻,已經鎮靜下來,“終究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六弟的身後事朕自有安排,大周的一個親王不能就這般不明不白沒了。”他頓一頓,“六弟的死多半與赫赫少不了牽連,因此六弟的死訊必定要瞞下來,將來若要對赫赫動兵先發制人,這是最好不過的藉由。”

我忍住心底的悲慟與恨意,低首綿順道:“皇上好計謀。”

玄淩起身從衣中取出一枚鏨金玫瑰簪子,那是玄淩舊年賞賜中我的愛物了。那玫瑰花的樣子,小至***紋理,無一不精致華美,細膩入微。更好在五其他瑣碎點綴,華貴而簡約。因著心愛,戴得久了,連簪身都膩了一點經手撫摸的光滑。

“當年朕下旨廢去你所有名位,循例你的所有飾物與衣衫都要充入內務府重新分給位份低微的宮嬪。可是不知為什麽,朕當時竟下旨把你所有的東西都封在棠梨宮中。”他停一停,眼中閃過一絲悲傷,“朕在你走後去過一次棠梨宮,除了‘長相思’你什麽都沒有帶走,連這枚簪子也擱在了妝臺上。”

我掩面唏噓,“‘長相思’是當年皇上親手所賜的。除了相思,別的身外之物嬛嬛有什麽不能舍棄的呢?”

玄淩伸手用簪子挽起我的長發,溫柔道:“嬛嬛,朕曾命你落飾出家,如今為了朕,再度妝飾吧。”

我舉手正一正簪子,鋒銳的簪身緩緩劃過頭皮,我擡手婉媚一笑,“四郎說什麽,嬛嬛都是願意的。”

玄淩扶著我素白的肩,半是無奈半是慨嘆,“只是嬛嬛,世事不可轉圜。既然你已經離宮,只怕朕也不能再接你回宮了。大周開國以來,並無廢妃再入宮闈的先例。”

我神色哀婉如垂柳倒影,切切道:“能有今日已是非份之福。只要四郎記得我,嬛嬛不會計較名分。”言罷,如柳枝一般柔軟伏倒在玄淩懷中,“嬛嬛只有一事祈求,嬛嬛身為廢妃,能再侍奉四郎已是有幸,實在不願宮中諸位妃嬪因今日之事而多起爭端。”

玄淩輕笑,“還說自己是廢妃麽?方才當著李長與槿汐的面朕稱你什麽?雖然不能頒冊受封,這些年你在朕心裏就當是從沒離開過,你還是朕的昭儀。”

這些年的一切,當真就能一筆勾銷麽?我冷笑,宮中四年,宮外四年,我與玄淩註定是要糾纏不清了。

玄淩依舊道:“至於宮中,你不願多生事端,朕也不願多生事端,朕連皇後面前也不會提起。以後你的起居,朕會讓李長一應安排好。”

我依依不舍,“只要四郎記得嬛嬛,哪怕嬛嬛以後在此一生孤苦修行,也是甘之如飴。”

玄淩擡一擡我的下巴,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壞笑,“嬛嬛如此善解人意,朕怎舍得叫你孤苦一生呢?”他想一想,“太後病重未愈,朕就下旨讓甘露寺每月舉行一次祝禱,朕親來上香就是。”

我扭著身子低聲微笑,“太後洪福,很快就會鳳體康健。”

玄淩的唇一點一點沿著我的臉頰滑落至鎖骨,“朕就讓甘露寺為先帝做法事,再後就祈禱國運昌隆……嬛嬛,你瘦了許多,然而容貌更勝從前……”他的聲音逐漸低迷下去,窗外落紅如雨,桃花妖冶盛放,悄無聲息地覆上我唇角的淒迷冷笑。

李長再度來請安時帶上了不少的衣食用具,滿臉堆笑,道:“奴才所言如何?皇上心裏可惦記著昭儀娘娘呢,一回宮就打發了奴才揀好的來奉與娘娘。”

我彼時正在梳妝,恬淡微笑道:“有勞公公了。只是如何幫著皇上瞞住宮裏,就是公公的本事了。”

李長忙不疊道:“奴才一定盡力而為。”

我默然不語,哪怕瞞得再好,玄淩每月來一次甘露寺,即便以祝禱之名,皇後她們並不是坐以待斃的傻子,很快也會發覺的。我的手有意無意撫摸過小腹,泛起一絲淡漠的微笑,只需要一兩個月,瞞住後宮中的人一兩個月就好。

我轉首去看李長,親切道:“我兄長之事想必槿汐已經和你說了。我剛與皇上重逢,並不方便開口請求皇上,這件事就要有勞公公適時在皇上面前提一提了。”

李長恭順應了一聲,笑道:“奴才省得。這事若是娘娘來開口,就會讓皇上覺得上番相會之事娘娘是有所圖謀了。所以奴才已經尋了個機會提起過,皇上愛屋及烏,自然關懷娘娘的兄長,雖說甄公子還是戴罪之身,卻已派人從嶺南送公子入京醫治了,想來不日後就能順利抵京。”

我按住心頭的驚喜,慢裏斯條地戴上一枚翠玉銀杏葉耳墜,笑道:“那麽我該如何謝公公的盛情呢?”

李長“哎呦”一聲,忙俯下身子道:“娘娘是貴人,奴才怎麽敢跟娘娘要賞。”

我嗤笑一聲,悠悠道:“以我今時今日的地位,即便你開口向我要什麽我也未必給的起,你又何必急著推托呢。”

李長笑而不答,只悄悄打量了我身邊的槿汐兩眼,捧起一疊衣裳道:“這些是皇上叫奴才挑了京都最好的裁縫鋪子新裁制的,因皇上回去後說娘娘那日穿的佛衣別有風味,所以也叫奴才選了銀灰色的紗絹為娘娘做寬袖窄腰的衣衫。”

我笑一笑,叫浣碧收起,道:“皇上有心。”我轉臉看身邊的槿汐,不動聲色道:“今日你穿得這件雪青褙子倒很合身,點枝迎春花也是你喜歡的。”槿汐看一眼李長,微微有些局促。

李長忙笑道:“槿汐穿什麽都沒有娘娘好看。”

我莞爾道:“哪裏是好看不好看的事,是公公有心了。”

李長呵呵一笑,“奴才不過是略盡綿力罷了。”他欠身,“奴才打心眼裏為娘娘高興呢。”

我任由浣碧梳理著發髻,閉目輕聲道:“李長,連我自己都覺得訝異,竟然可以這樣順利了。”

李長的語氣帶著輕快的笑音,“這才可見娘娘的隆寵啊,皇上也是真心喜歡娘娘呢。”他停一停,“兩個彼此有情意的人,只要一點點機會都可以在一起的,何況娘娘與皇上有這麽多年的情分在呢。”

彼此有情意的人?我幾乎要從心底冷笑出來,不過是一場籌謀罷了。費盡了心機與謀算,何來真情呢?

然而浮現到唇角的笑卻是溫婉,“一時喜歡又有什麽用。若要讓皇上對我心心念念,靠公公的地方還多著呢。”

我維持的柔和端莊的笑容在李長離去後瞬即冷寂下來。浣碧曉得我心情不好,尋了個由頭出去了,只留下槿汐陪我。

我的心情煩亂而悲慟,順手拔下頭上的金簪,恨恨用力插在木質的妝臺上,冷言不語。

槿汐唬了一跳,忙來看我的手,“娘娘仔細手疼!”

“娘娘?”我微微冷笑,心底有珍貴的東西已經轟然碎裂,不可收拾。良久,才輕聲道:“槿汐,你知道清為什麽會死?”

槿汐目光倏然一跳,仿佛抖縮的火苗,輕聲道:“奴婢不知。”

心痛與悲憤的感覺化到臉頰上卻成了淡漠微笑的表情,一字一字說得輕緩而森冷,“清坐的船只是被人動了手腳不錯,可是玄淩——”我收斂不住唇齒間冷毒的恨意,“明明知道滇南一帶並不安定,偏偏讓他微服而去,才有今日之禍!”我緊緊握著一把梳子,密密的梳齒尖銳扣在掌心,“槿汐,我好恨——”

槿汐把我的臉摟到懷裏,不忍道:“事已至此,娘娘別太苦了自己才好。”

我按住小腹,冷冷道:“從前把這個孩子歸到他名下,我總也有些不忍。可是現在,半分不忍也沒有了。槿汐,他雖然無心,可是若不是他——”我的哽咽伴隨著惡心的暈眩一同襲來,一時說不出話來。

槿汐的目光中有凜冽的堅韌,按住我的手,鎮聲道:“愛也好,恨也好,這條路照樣也要走下去,不是麽?”

“是。可是恨少一點,自己也好過一點。”我欲哭無淚,眸中唯有幹澀之意,“清的死與玄淩有關,可是我連浣碧都不能說。萬一她的氣性上來,只怕比我還要克制不住。”

槿汐扶住我的肩,拔出妝臺上的金簪,端正為我插好,輕輕道:“娘娘做得對,這件事告訴浣碧姑娘只會亂了大局,不如不說。反正有無這件事,娘娘都要回宮保全下清河王這一脈。與皇上重會之事做得很好,卻也只是第一步。於娘娘來說,最痛最難捱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以後的日子裏即便再苦,也要熬下去。若有片刻的軟弱,只會叫敵人有可趁之機。”她揀了一朵粉色覆瓣絹花簪在鬢邊,“娘娘現在要做的就是攏住皇上的心,所以再苦再痛,也要嬌艷如花。”

逝者已矣,所有的苦痛都要活著的人來承擔。

我安靜舉眸,銅鏡的光澤昏黃而冰冷,鏡中人面桃花相映紅,而我的眼神,卻冷漠到淩厲。

後宮——甄嬛傳 第五部 4耿耿星河欲曙天

章節字數:9350 更新時間:08-05-03 09:46

如此一月之中,玄淩又尋機來看了我兩次,兩情歡好,愈見深濃。談笑裏說起宮中事,玄淩歡喜道:“燕宜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呢。自從蘊蓉生了和睦帝姬之後,宮中鮮有喜訊了。”

我疑惑,“燕宜?”

這個名字我是聽說過的,芳若口中對朧月頗為疼愛的徐才人,玄清口中在太液池畔作《四張機》吟誦的徐婉儀,因玄淩的病重日夜跪在通明殿祈福至虛脫的癡情女子。仿佛深情而頗負才學,然而似乎並不十分得寵。

玄淩漫不經心道:“是你離宮那年進宮的,說也奇怪,朕也並沒有太寵幸她幾回,就這樣有了身孕,倒是蘊蓉和容兒半點動靜也沒有。”

我只作無意,抿嘴笑道:“這樣的事也看天命的,是徐妹妹好福氣呢。”

玄淩半是感慨半是懊喪,“宮中一直難有生養,如今燕宜有了,朕進了她從三品婕妤之位,也盼她能為朕生下一位皇子。宮中已有四位帝姬,皇子卻只有一個,漓兒又不是最有天資的。”

我微笑道:“皇上正當盛年,宮中佳麗又多,必然還會有許多聰穎俊秀的小皇子的。”

然而徐燕宜一事,我聽在耳中倒也喜憂參半。憂的是玄淩被徐燕宜的身孕羈絆,只怕出宮來看我的機會更少;更憂的是徐燕宜有了身孕,只怕玄淩的心思多半放在她身上,對我來日要道出的身孕不以為意。喜的是宮中有人有孕,皇後她們的目光自然都盯在徐燕宜身上,我更能瞞天過海拖延一段時日。

身形即將明顯,我與槿汐謀劃再三,大約已經成竹在胸。

於是那一日李長照例送東西來時,我的惡心嘔吐恰恰讓他瞧見了。

李長微微躊躇,很快已經明白過來,不由喜形於色,忙跪下磕頭道:“恭喜娘娘。”

我微微紅了臉色,著槿汐取了一封金子來,笑盈盈道:“除了槿汐和浣碧,公公可是頭一個知道的呢。”

李長忙躬身道:“恕奴才多嘴問一句,不知娘娘的身孕有多久了?”

槿汐掰著指頭算道:“不前不後恰好一個月多上一點兒。”

李長想一想,喜道:“可不是皇上頭一次上淩雲峰的時候。奴才可要賀喜娘娘了。”李長微微抿嘴一笑,似是有些欣慰,“娘娘這身孕有的正是時候,娘娘可知道徐婕妤也有了快三個月的身孕麽?”

我慵懶微笑,閑閑飲一口茶盅裏的桂花蜜,“我與徐婕妤都有了身孕,怎麽叫我的身孕就正是時候呢?”

李長神色一黯,略有些不自然,“娘娘不知道,這事晦氣著呢!徐婕妤剛因身孕晉封婕妤沒幾天,欽天監夜觀星相,發現有二十八星宿北方玄武七宿中危月燕星尾帶小星有沖月之兆。娘娘細想,徐婕妤閨名中有一個燕字,又住北邊的殿閣,那麽巧有了身孕應了帶小星之像。這危月燕自然是指懷著身孕的徐婕妤。宮中主月者一為太後,二為皇後。如今太後病得厲害,皇後也發了頭風舊疾,不能不讓人想到天象之變。皇上又一向仁孝,是而不得已將徐婕妤禁足。皇上這兩日正為這事煩心著呢,若知道娘娘的身孕豈有不高興的?”

我與槿汐互視一眼,俱是暗暗心驚,暗想此事太過巧合,危月燕沖月之兆,玄淩即便不顧忌皇後,也不能不顧忌太後。

我緩一緩神色,只問:“太後身子如何?”

李長憂心道:“冬日裏天一冷舊疾就發作了,加之滇南報來六王的死訊,六王是太後撫養的,太後難免傷心,病勢眼瞧著就重了,到現在還一直病得迷迷糊糊呢。”

我心中有數,微微垂下眼瞼,“不省人事?”

“是。偶爾醒來幾次,又有誰敢告訴太後這事叫她老人家生氣呢。”

我低頭撥一撥袖口上的流蘇,輕聲道:“皇上知道我有孕了難免會高興過頭,公公得提點著皇上一些。皇後頭風發作,又有徐婕妤危月燕沖月之事,宮中諸事煩亂,我的身孕實在不必驚動了人。”我瞧他一眼,“你是有數的。”

李長沈吟片刻,旋即道:“奴才省得,只皇上曉得即可。只是娘娘既然有了身孕,皇嗣要緊,總要請太醫來安胎的。”

槿汐早已思量周全,娓娓向李長道:“娘娘現在身份未明,許多事情上都尷尬,更怕張揚起來。倒是太醫院的溫實初大人與娘娘曾有幾分交情,不如請他來為娘娘安胎。”

李長哪有不允的,一疊聲地應了,又道:“從前娘娘生育朧月帝姬就是溫大人照顧的,皇上一向又讚溫大人妙手仁心、忠心耿耿,必定會應允的。”

我微笑道:“公公在皇上身邊久了,自然知道怎麽說才好。我就在這荒山野嶺之中安安靜靜待產就好了。”

李長笑吟吟道:“娘娘說笑話了,皇上怎麽會讓娘娘在這裏待產呢,必定要接到宮裏去好好養著的。”

我微微冷下臉來,愁眉深鎖,“公公這就是笑話我。如今您稱我一聲昭儀,不過是大家臉面上過得去,我哪敢應您一聲‘本宮’呢。我如今就是妾身未明,皇上寵幸幾回不過轉眼就忘了,我哪裏敢存了什麽盼頭。公公若說回宮養著,我既是廢妃出宮的,哪裏還有回去的理,我只盼能平安撫養這孩子長大就是。”

李長驀地跪下,磕了一個頭道:“娘娘這話從何說起呢。娘娘懷的是鳳子龍孫、皇室血脈,怎能不歸入內務府玉碟中?娘娘要說妾身未明,皇上可是親口喚您為昭儀的。如今徐婕妤因天相一事被禁足,皇上又一向重視皇嗣之事,一定會珍而重之。”

我眉心曲折,含悲不止,“皇上如今能這樣待我已經是我最大的福分了,哪裏還敢多奢求什麽呢。若是皇上能讓我腹中的孩子有個名分,哪怕只以更衣之份回宮,我也感激涕零了。”

李長慌忙擺手,使眼色叫槿汐拿了絹子為我拭淚,“娘娘有著身孕呢,千萬傷心不得的。娘娘和皇嗣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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