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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不悟尋時暗銷骨(下)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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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願意去相信我所追求的,以致我可以不顧忌他的皇室身份,你明白了麽?”

我一口氣說得急了,聲音微微失了往日的語調,心跳清晰突兀得跳躍著,猶如山間曠然作響的暮鼓沈沈。

溫實初的眼神淒然而悲涼,“可是你和他在一起,只怕以後受的苦不會少,連最基本的名分也不可得!”

我淒楚而笑,似顫栗在秋風蕭瑟裏的一朵花,“以我今時今日的身份,即便和誰在一起,都不會有名分可言的。那麽,溫大人,難道你能給我名分?或者,你覺得名分是我最想要的東西?”

他無言,只愴然看著我,“你會很辛苦……”

我扶著巖壁,盈盈而立,“我所辛苦的,他也一樣辛苦。只是你怕我所受的委屈辛苦,於我,都是心甘情願的。我既然願意跟隨他,自然也想好了會遇到什麽。我都是心甘情願的。”

世間的事,再多困苦,再多艱辛,都敵不過一個心甘情願。

溫實初的神情稍稍平靜下來,喃喃道:“心甘情願,我對你,也是心甘情願、萬死不辭的啊!”

我溫默搖一搖頭,走近他道:“實初哥哥,那是不一樣的,你對我好,我銘感五內。可是我和清,卻是兩情相悅的。”我定定而懇切,道:“我知道你要勸阻我什麽。只是到了今時今日,我也不怕對你說,哪怕我選擇了清是一個錯誤,我也寧可一錯到底,永不後悔。”

我回首,迎上身後玄清柔情而熱切的目光,心頭一暖,整副心思都可以放落了下來。他只遠遠以了然的姿態站著,並不走近。我面對溫實初的傷懷與震驚,亦是不忍,輕輕道:“實初哥哥,說實話罷,你是覺得和我在一起要緊,還是我真心安樂要緊?”

這話,是帶了試探的意味的,若他自私,我或許可以坦蕩一些。他啟唇的那一剎那,我突然真心盼望著,他也許可以自私一點。

溫實初道:“在我心裏,我總是奢望有一日可以得到你,和你在一起,拿是最最要緊的事情。可是嬛妹妹,我連在夢裏都清楚地知道你不喜歡我,你和我在一起就不會真正開懷喜樂。那麽,還是你真心的笑容更要緊一些。”

他的話,在一瞬間擊中了我的心肺,我感動到無以覆加。溫實初,他是這樣待我好,這樣真心待我。他的真心,甚至是不亞於玄清對我的愛意的。

然而,感動再多終究也只是感動,而不是感情。

我俯下身扶住他的身體,輕輕道:“實初哥哥,謝謝你待我這樣好。”

溫實初雙目通紅,揚一揚頭,極力忍住眼淚,道:“我對你並不好,我方才這樣兇的說你。嬛妹妹,我從來沒有這樣大聲說過你。”

我點頭,眼中微微發澀,道:“我不怪你的。實初哥哥,如今我已經找到一個兩情相悅的人,我雖然自己高興,也希望你不要難過。你總是我的實初哥哥,好不好?”

溫實初微微揚起唇角,眼中卻泛出一抹深重的悲涼,道:“我勸你也不中用。那麽,既然你心意已決,只要你高興就好。”他遠遠凝視玄清站立的地方,聲音微冷,一字字清如碎冰,呵出雪白的暖氣,“嬛妹妹,他能有你的心甘情願,你不曉得,我有多羨慕他!”

我勉強微笑,低低柔聲道:“有什麽好羨慕的,實初哥哥,將來你也會遇到一位心甘情願對你的好女子的。”

“不會了。”溫實初淒然微笑,“嬛妹妹,只要你好就好了。”

他轉身離去,溫厚的身影在冬日蒼茫的寒意了裏看起來格外孤清。他暗紅色的衣袍被一陣寒風蕩漾起好似水面的紋紋波瀾似的褶皺,好似他整個人都這樣憂傷地褶皺著,在群山環繞的青灰色裏格格不入。

我定定佇立在風口,冷寂的風一陣一陣撲到臉上,連眼眶都熱熱的,我深切的覺得,某些長久以來堅持在我身邊的感情,已經被我深深傷害了。哪怕我再不忍,到底也是被傷害了。

玄清的溫度和著溫軟的披風一起裹到我身上,溫柔為我拭去正欲奪眶而出的淚珠,輕輕道慨嘆著道:“溫太醫很喜歡你。”

我仰頭,逼回淚意,惘然笑道:“可惜我終己一身都不能回報他了。”

世上的感情,有獲得,就有失去。有人歡喜,也會有人哀愁失落。於溫實初是,於浣碧是,於我、於玄淩、玄清又何嘗不是。

玄清明澈的眸光溫和而懂得,“嬛兒,你可以用一輩子的友情去回報他。”

我頷首,“我會。”

玄清低低的嘆息縈繞在我耳邊,“嬛兒,你方才一句心甘情願、永不後悔,你曉得,我有多震動麽?”

我搖頭,低聲道:“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他的神色裏有無盡的喜悅和動容,柔情幾許,幾乎能把我淹沒,“嬛兒,溫太醫對你的情意並不比我少,只是我何其有幸,能抱你入懷。你是我一生都在期許的人呵!”

一生都在期許的,於我,玄清又何嘗不是。我低眉,在冷風中伏首在他寬容而溫暖的擁抱裏。唯有他的擁抱,才叫我如此安心。

寒冬如斯,終於也會過去的。

後宮——甄嬛傳 第四部 62陌上花

章節字數:5842 更新時間:08-03-14 18:15

山間四月,自然是桃紅柳綠,芳菲無限。

我見屋外天光雲影明媚如畫,不由笑道:“這樣好景致,待在房中枯坐可就十分可惜了。”又問:“怎麽不見槿汐呢?”

浣碧笑道:“小姐忘了麽?槿汐出去采些薺菜,說是晚上要包薺菜餛飩吃啊。我要和些面粉呢。小姐左右坐著也是無事,不如出去散散心也好啊。”

我攏一攏頭發,起身道:“也好。外頭花事正盛,我去采一些來插瓶也好。”

浣碧盈盈道:“正是呢。屋子外頭花開得這樣好,倒顯得咱們屋子裏太冷清了呢。”

我於是出去。春光錦繡如織如畫,仿佛凝了一天一地的明媚雲霞,燦爛繁盛到了極點。宮中的花朵,從來是被巧手的花匠們修剪到符合禮制的人為姿態,美則美矣,到底是失了天然的姿態的。

而山野間的花朵,枝葉旖旎,舒展自然,連一莖野草蔓花、藤蘿片葉,都帶著勃勃的生機,天地間無限自在,連偶爾吹過的風,都是甘甜而恣意的野性氣味。

遠遠望去,山下平野漠漠,盡是青翠稻田與燦爛如金的油菜花,或青或黃交錯其間,如一大塊斑斕絢麗的錦幛,綿延不絕。

長勢這樣好,我揚起微笑,想來又會是一個豐年了。

我隨意走在小徑上,或者折幾枝開白花的野山櫻,或者采幾朵小小的二月藍,或者折一脈修長的碧翠鳶草,捧在懷中緩緩走著,心情也是愉悅的豁然開朗。

此時春光正好,無邊春色兜頭兜臉地撲上身來,猶是踏花歸去馬蹄香的季節,路旁草間亂花漸欲迷人雙眼。幾處流鶯嬌燕恰恰飛過眉梢,或欲爭暖樹,或正銜春泥,又輕盈地各自飛了。我一時貪看不住,流連回顧盎然春色,連本是無情的青山綠水,亦覺得像是含情的眉眼,盈盈欲橫了。

我漫步自在,眼看天的另一端逐漸泛紅,疏光收斂,偶爾有幾縷炊煙裊裊升起,連心境都變得開闊寧靜,卻也知道不早了,於是手捧花束,徐徐漫步回去。

回到禪房時槿汐已經回來了,與浣碧一同忙在竈邊。她們的話語和著竈膛特有的溫暖幹燥的碎木清香和薺菜獨有的清甜一同湧了過來,笑道:“娘子可回來晚了,方才王爺來過了呢。”

我微微吃驚,亦有些失落道:“怎麽這樣突然就來過了。”

槿汐盈盈笑道:“是呢。來得急,回去得也倉促,仿佛是尋了個由頭才能過來的,這個時候,大約先去太妃的安棲觀了。”

我“哦”了一聲,知道是錯過了,心裏便有些黯然,也不願意她們看出我的怏怏不樂,只尋了瓶子把花一枝一枝整理過插好,又用清水養上,方道:“王爺來了可說了什麽麽?”

浣碧道:“王爺本來來時問小姐去哪裏了,我說是賞春去了,本想要出去尋的。可王爺說山裏那麽大,一時怕也尋不到的。而且小姐既是去賞春,這樣找了回來,只怕賞春時的好興致也沒了。後來王爺等了會兒,阿晉來催,也只得走了。並沒有說什麽話,只寫了幾個字留在桌上,小姐看過就知道了。”

我沒見到他,又知他等我,心下不免悵然若失,他來一趟不易,這樣錯過了,不知下次見面又在何時。一張便箋,也不過是聊勝於無了。

於是伸手拿了來看。雪白的素心箋上,不過寥寥幾字:“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1)

仿佛有一股蜿漫的春水蜿蜒滋潤上心田,整顆心就這樣潤澤而柔軟了下去,滋生出最柔嫩的而鮮艷的三春花瓣。

他明知,要在這山間尋到去賞花的我是極容易的,只要向花事繁盛處去,就能尋到。

可是他寧願在此安靜等待,也不願意打斷了我賞花觀春時的愉悅心情。

他情願這樣等待,等待我或許會早早歸來。

他的細膩心腸,他平實溫馨的情愫,我眼中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對我的愛,竟是這樣寬大而耐心。

田間阡陌上的花發了,你可以慢慢看花,不必急著回來。這樣的話語,仿佛是他在我耳邊呢喃。

陌上花開,萬紫千紅,他便在花開的那頭這樣安靜等著我呀。

這樣等著的時候,淡淡的相思、淡淡的期待,淡淡的寂寞。只為等著漫游即將歸來的我。

浣碧見我如此神色,忙上前問道:“小姐怎麽了呢?”

我揚眉淺笑,輕聲道:“沒有什麽。王爺上次的鴿子呢?”

浣碧道:“在外頭吃小米呢,我去抱進來罷。”說著轉身旋即抱了鴿子進來。

雪白的鴿子猶自“咕咕”叫著。我提筆另寫了一張,寫道:“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2)

心念激蕩,覺得如此猶是不足,又在反面寫下幾行小字:“山是郎眉峰,水是君眼波,欲問伊人何處去,總在郎君眉眼中。此番錯過,來日與君相見,不知是否在山花爛漫處。”

寫完,不覺含情微笑,細心卷了起來塞進鴿子左腳的小竹筒裏,向浣碧笑道:“這鴿子總該識得飛回去的路吧。”

浣碧笑道:“是阿晉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教導出來的,想必不會太笨。”

我把鴿子抱到門外,但見群山隱約在夕陽之後,暮色漸濃,揚手把鴿子放了出去,仿佛一顆心,也跟著松脫了飛了出去。

次日風和日麗的天氣,玄清的衣袂間沾染了春花的氣味,驟然出現在我面前。

我在驚喜只餘含笑,“怎麽突然來了?”

他笑意盎然,執著我的手道:“接到你的飛鴿傳書,我想了一夜也想不出怎麽回你的書信才好,只能親自來了。”他眉目間皆是清爽,“可惜你我不曾在山花爛漫處相見。”

有什麽要緊呢,他來,本就是帶了山花爛漫。

其時中庭裏一棵老桃樹正開得花朵燦爛如雲蒸霞蔚,風吹過亂紅繽紛,漫天漫地都是籠著金燦燦陽光的粉色飛花。

禪房軒窗下,他從袖中鄭重其事取出一樣物事。

泥金薄鏤鴛鴦成雙紅箋,周邊是首尾相連的鳳凰圖案,取其團圓白首、鳳凰於飛之意。並蒂蓮暗紋的底子,團花錦簇,是多子多福,恩愛連綿的寓意。

合婚庚帖。

玄清左手握住我的手,右手執筆一筆一劃在那紅箋上寫:

玄清甄嬛

終身所約,永結為好。

仿佛刻在紙上,筆力似要穿透紙背。每一個字都看得那樣清楚,又像是都沒有看清楚,身上綿綿的軟。我心懷激蕩,像是極幼的時候爹爹帶我去觀潮,錢塘潮水洶湧如萬馬奔騰滾滾而來,說不出的震動歡喜,眼中滲出淚來,心中隱隱漾起悲意。

我遮住他的手,垂淚道:“我是你皇兄遺棄的人,也是罪婦。前途尚未可知,你何需如此?”

玄清攬我入懷,絳紗單袍的袖子徐徐擦著我的佛衣和垂發,我的眼淚落在他的袍上,倏忽便被吸得無影無蹤,只覺熱熱的一抹,更像是他隔著衣料的皮膚的溫度。

“即便前途未蔔,這也是我最真切的心意。”他語帶哽咽:“嬛兒,這世間,我只要你。”

我默然,無聲無息的笑出來,雙手攀上他的脖頸,牢牢的看著他眸中我的身影。玄清亦不做聲,目光凝在我臉上,雙瞳黑若深潭,不見底,唯見我的身影,融融地漾出暖意,他只緊緊把我擁在懷裏。禪房外是開得如雲錦樣繁盛的桃花,粉紅芳菲凝霞敷錦,春深似海。我的臉緊貼著他的肩胛,他的手臂越來越用力,緊緊擁抱著我,那樣緊,胸口的骨頭一根根地擠得生疼,就像是此生此世再不能這樣在一起,痛楚之中,我猶覺得歡喜。

那樣歡喜,漫天匝地,滿目皆是那泥金雙鴛鴦……交頸相偎……不負春光……紅羅並蒂蓮花……花瓣繁覆,一層一層脫落……雪白的蕊,白的似羊脂玉的身體……銅帳鉤落,白綾水墨字畫的床帳被風吹得微微翻起……鳳凰於飛,翙翙其羽。

粉紅的桃花被春風吹落,紛紛揚揚似一場暴疾的花雨……纖秀瑩白的足尖筆直地伸挺著,幾乎耐不住帳內的春暖,盛開著,就像春風中帶著無數輕微顫抖的柳枝……男人沈重而芬芳的呼吸……我仰頭看見桌上的供著的白玉觀音像,垂目不語,她亦不語……床頭的伽楠木佛珠僵死如蛇,我一閉眼,揮手把它撩下床,骨碌碌散了滿地的響。

……

我躡手躡腳整理好衣衫,玄清他雙目輕瞑,呼吸均勻,仿佛還在熟睡中,寧和地安睡。我坐在妝臺前,打開久已塵封的織錦多格梳妝盒,晶瑩閃爍的珠翠玉鈿被我閑閑安置了這樣久,再次打開見到時,在這樣的心懷下,那光華燦爛的耀目也不刺眼了。盒中所有,盡是我入宮時的陪嫁,又悉數帶了出來。宮中多年玄淩縮賞賜的珍寶首飾不計其數,全全留在了宮裏,連那枚一向鐘愛的塹金玫瑰簪子亦擱在了棠梨宮的妝臺上,孤零零地閃爍黃金清冷的光澤。

與玄淩,能割舍的,我都盡數割舍了。

緩緩梳妝,精心描繪,很久沒有這樣用心。梳一個簡單清爽的半翻髻,頭上如雲青絲蓬松松往後攏起,細致地一束一束挽好,顯出一個雙髻抱面,頭頂椎朵的半翻發式。斜斜簪一支翡翠七金簪子,細細垂下一縷銀絲流蘇,墜著一顆珠子,簌簌打在鬢角,光潤地滑過又滑來。一排十二顆淺淺粉紅的珍珠,小手指的大小,排成新月的形狀簪在發髻間,螓首輕揚之際,便有濯濯光華閃爍。窗臺上供著一束紫蘭,芳香清盈,我心下微微一動,隨手摘了兩三朵束上,簪在髻邊。

打開描金彩繪梳妝匣子,取出胭脂水粉,拍成桃花妝,點上唇脂。輕裁漫攏的雲鬢下,珊瑚色的紅暈染上如玉雙頰,似曉霞初凝。再畫上涵煙眉,遠山藏黛的色澤,明亮如星的雙眸,眉眼盈盈,剎那流轉出無限情意婉轉。我心中也不免感慨,從前的種種萎敗雕零,終於全數散去,鏡中的人,如同新生,已是容色恬淡,笑生雙靨了。

擇一身淺紫色的繡花羅襦,繡著淺鵝黃色的繁花茂葉,枝葉葳蕤,細致纏綿。挽一件繡桃葉的玉色輕煙紗“半袖”,月白色的軟緞百褶羅裙,在暖風下輕盈地回旋。

這樣清爽的顏色,連人心也便得清爽恬靜了。

我走到桌前,毛筆柔潤地吸滿墨汁,提筆續在玄清的字後,“願琴瑟在禦,歲月靜好。”仿佛是在夢裏,我與玄清,終於有了今日,竟然也能有今日。也算不辜負此生了。

有溫柔的聲音喚我:“嬛兒?”

我盈盈轉身,他含著驚喜道:“你的妝束?”

我含笑望住他,心底又無限的柔情幾許,“我從前出宮落飾出家,上回出游上京做尋常女子打扮只是為了方便,權宜而已。而今日因為你,我重新妝飾,再入塵世。”我低頭,低低羞澀,“其實因為你,我的心一直也在人世裏。”

他眼中有一瞬的晶瑩,擁抱無聲無息地靠近身來。

我倚在他手臂上,沈浸在巨大如汪洋恣肆的幸福與欣喜之中。我抱著他的手臂,忽然想起一事,問道:“你的手臂上是有刺青,是不是?”

他唇角上揚,帶著點邪邪的笑意,輕輕在我耳邊道:“你方才不是看見了麽?”

我臉色緋紅,只管卷起他的袖子。右手手臂上的刺青正是一條鐵鏈,爬滿蔥蘢糾纏的綠色藤蔓和紅色血痕,顏色相沖鮮艷,十分奪目。另又一把長劍的圖案橫亙其下,刺青手法精妙,仿佛有青銳劍氣隱隱貫出。

潔白的指尖輕柔撫摸過去,我問:“刺的時候疼不疼?”

“疼”,他笑,“不過忍一忍便好了。”

我的嘴唇吻上他的紋身,含糊道:“為什麽要刺這樣的圖案,有特別的意思麽?”

“我的身體裏流著擺夷族人的血液,擺夷族的男子成年後都要刺這樣紋身。”

“那麽……太後並不反對?”畢竟太後是玄清的養母呵。

他淡淡一笑,笑容裏有淺淡的不可捉摸的憂色,輕描淡寫道:“我不過是個閑散宗室而已,最自在不過。”

他放下衣袖,目光落在桌上的紅箋上,“寫了什麽?”玄清環住我的腰,一手按住那紅箋看。輕緩的氣息,一點一點暖,拂到耳後,脖中,酥酥麻麻的癢。他的語氣堅定如磐石,一字一字漾在耳邊回旋:“嬛兒,我必定如你所願。”

我雙目望著窗外開得邪魅般艷盛的桃花,心下泛起黯然:“我知道不過是我的癡心妄想,終究是不能的。”玄清扳過我的身體,手指一根根放入我的指縫,十指交握在一起,糾纏不盡的切近與纏綿。“你信我。等皇兄漸漸淡忘了你,我便使靜岸師太報你病逝,你更名改姓,我們便能永遠廝守在一起。”他的眼中溫柔如春水,這一世都以為不可能,終於也可能了。我如墜夢中,不由自主地“嗯”了一聲。隔了那麽久,隔了後宮的重檐疊壁,隔著江山萬裏,那麽多的人,那麽多的事,重疊繁沓如前世今生,茫茫然的不真切。這一刻,卻那樣篤定,像從雲間墜下雙腳終於踏到土地。

他的聲音如同夢囈:“嬛兒,那一日溫儀生辰,你還記不記得?你赤足立在泉裏,像一只小白狐……”我嗯了一聲,他沒有說下去,我怎會不記得,那一日的初遇。

我輕笑道:“那日的你無禮至極,十足一個輕薄浪子。”

他微笑道:“你赤足戲水時那樣嬌俏可愛,可是板起臉生氣的樣子拒人於千裏。我在想,怎麽有這麽無趣的女子。”他靜靜看著我道:“可是一轉身我踏進殿裏,卻見你吹白玉笛,作《驚鴻舞》,才曉得這世間真有人能翩若驚鴻。”

我輕輕一哂,用手指羞他道:“哪裏有這樣誇人的,一下是白狐一下是驚鴻,也不害臊?”踮起腳去咬他的耳垂,含糊道:“他的眉毛輕揚,道:“嬛兒,你難道不曉得我?”

我閉上眼睛,低低嘆息道:“我曉得。”

這世間唯有他最懂得我,我也最曉得他。只是目下,我不願去想,不舍得松出分毫意志與情思去想。

我輕輕掙開他的懷抱,抽出一根他的頭發拔下,他微微吃痛,奇道:“做什麽?”我松開散亂的發髻,擡手拔下一根長發,照著窗下的日光把兩根發絲絞繞在一起。玄清立時明白我的用意,雙目炯炯燃炙如火,眼角隱隱溢出淚光,“你我夫婦永結同心。”我含笑不語,臉上漸次滾燙起來。

玄清的吻伴著灼熱的呼吸細細密密的落下來。

(1)、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宋人的筆記和明人周楫的擬話本小說《西湖二集》裏均有記載此典故。吳王妃每年以寒食節必歸臨安,錢鏐甚為想念。一年春天王妃未歸,至春色將老,陌上花已發。錢鏐寫信說:“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清代學者王士禎曾說:“‘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二語艷稱千古。”後來還被裏人編成山歌,就名《陌上花》,在民間廣為傳唱。

(2)、出自宋代王觀《蔔算子·送鮑浩然之浙東》。王觀,字通叟,如臯(今屬江蘇)人。全詩為:“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這是一首送別詞,感情真摯,語言淺易,以新巧的構思和輕快的筆調,表達了送別惜春這一主題。詩歌上闋以眼波和眉峰來比喻水和山,靈動傳神。下闋送別惜春,寄予著對友人的深深祝福。語言俏皮,媚而不俗,在送別詞作中獨領風騷

後宮——甄嬛傳 第四部 63九張機

章節字數:5706 更新時間:08-03-18 10:24

這一年的春與夏,在這樣的甜蜜與歡好裏倏忽過去了。仿佛伸手去挽,一抹抹的,從指縫裏悠悠滑走,滑去的時候,連手指的縫隙間都帶著清露滋潤薔薇***時的最初的那一抹甜香,叫人欣喜不已。

那一日的下午,原本是夏末晴好的午後,酷暑剛退去後的一點涼意初萌,最是讓人睡得安寧。伴著偶至的涼風,我正在窗下榻上和衣午睡。

半暖半涼的風慵懶無力地拂過,外頭的陽光隔著樹影斑駁灑下,有若有似無的涼意。我半醒半眠著,聽見外頭有隱隱約約的說話聲。緩緩張開眼來,懶懶喚道:“浣碧——”

這個時候,浣碧應當在外頭翻曬著冬天的棉襖衣裳,她應聲進來,“小姐,是阿晉來了呢。”

我頓時睡意全無,抿一抿鬢發起身,道:“這個時候來,可有什麽事麽?”

卻是阿晉進來,打了個千兒苦著臉道:“宮裏頭來的消息,說是皇上抱恙,緊趕著叫王爺入宮侍疾去了。這一病仿佛還不輕,恐怕十天半月回不來了。

我淡淡“哦”了一句,道:“可說是什麽病呢?”

阿晉撓一撓頭,道:“這個奴才也不曉得了。只恍惚聽皇上身邊的小尤說起一句,仿佛是宿在傅婕妤宮裏時吐了血,究竟是什麽緣由,宮裏頭也是諱莫如深。只聽說為了這事出在傅婕妤宮裏頭,連傅婕妤也被禁足了。”

我心頭微微觸動,口中只漠然道:“皇上的心思深,難免操心太過傷了身子。”我想了想道:“既不清楚是什麽病,什麽時候能治好也說不準了。王爺此去可還住在鏤月開雲館麽?”

“是”。阿晉憂心忡忡道:“王爺得了太後的囑咐,和岐山王、平陽王一同入宮侍疾,連皇上的親姐姐,遠嫁在臨州的真寧長公主也回來了。瞧樣子,皇上這回真真病的不輕。”

我默默轉頭,望向窗外。夏日裏的陽光優雅而繁密,那些從樹葉的縫隙之間斑斑點點的灑落而下,帶著縷縷透明綠色的味道和成熟蓬勃到盡頭的熱辣甜香。浣碧一下又一下熟練地拿拍子拍著衣裳,有細蒙蒙地染著金色的塵灰細細飛揚。那“啪啪”的聲音在靜靜的院落裏聽來格外寂寞而響亮。

我輕輕道:“他這些日子都不能出宮了,是麽?”

阿晉點一點頭,忽然露出一點頑皮的笑意,道:“王爺要在宮裏侍疾,不能出來,可是阿晉卻不要緊。”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小小的花箋,道:“王爺知道這些日子不能來看娘子,怕娘子無趣,特意寫了一首詞,請娘子有空時互為唱和。阿晉每日都會來一次,將娘子寫的給王爺,王爺寫的給娘子。”

我緩緩將花箋打開,卻是一首短詞:一張機,采桑陌上試春衣。風晴日暖慵無力。桃花枝上,啼鶯言語,不肯放人歸。

我看完,不禁破愁為笑,明明是因病侍疾出不得宮,他偏偏只說花上鶯啼留人住,能在憂慮中還有這樣閑雅疏狂之心的,也唯有他了。

不過略想一想,尋了一張薛濤箋來,紅箋小字分明,寫道:兩張機,行人立馬意遲遲。深心未忍輕分付。回頭一笑,花間歸去,只恐被花知。

我交到阿晉手中,道:“不必日日讓王爺回了送來,一則太過顯眼,二來王爺在宮中侍疾,想來也十分辛苦,哪裏這樣多的時候來和詞呢。”

阿晉嬉笑道:“娘子果然體貼我們王爺。”

我笑著在他額頭戳了一指,道:“你這樣每日跑進跑出,可是誰在宮裏頭照顧王爺起居呢。”

阿晉道:“莫大娘指了府裏頭的采葛跟著去服侍了,她是個老成的人,娘子放心吧。”阿晉扮一個鬼臉道:“娘子更有一層放心,采葛已經四十了。”

我啐他一口,笑道:“即便她才十四,我又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阿晉笑嘻嘻將我寫好的薛濤箋小心放如懷裏,笑道:“這個可得收好了。王爺這些日子出不了宮,這封花箋可是當寶貝來看的。只怕王爺是日裏看夜裏看,見字如見人,多少個放不下呢。”

我又羞又氣又好笑,一疊聲地叫浣碧,“浣碧你來,給我撕了這猴兒崽子的油嘴,他主子不在,愈發在我面前顛狂起來了。”

阿晉連連告饒,笑著道:“怕咱們王爺不能來,娘子心裏多少不自在,逗娘子笑一笑呢。王爺說了,要是今日娘子沒笑上一笑,奴才這差使還交不成呢。”

我微微一笑,“今日你可以交差去了。只是宮裏頭雖好,難免還有不周全的地方,你家王爺缺什麽少什麽,你可得牢牢看著。”

阿晉苦著臉道:“給王爺當個親信隨從也不容易,又要跑腿又要當信差,還得逗娘子笑。不過看著娘子和王爺高興,奴才心裏更高興。不擾娘子了,王爺那裏還等這奴才的信呢。”說罷打了個千兒告辭。

如此,玄清雖不能來,他的情深意重,卻化在字跡筆墨裏,每隔三天便到了我的手裏。常常,在打開花箋前的一瞬間,我心裏含著憂,又銜著喜。

他安慰我心、道盡相思的詞,我自然是歡喜的。然而這歡喜到手,亦是告訴我,這兩日,他依舊是不能回來的。我含著這般且喜且憂的心情,寫下一首首與他唱和的詩詞。

三張機,吳蠶已老燕雛飛。東風宴罷長洲苑。輕綃催趁,館娃宮女,要換舞時衣。

宮中歡宴,因玄淩的病,到底是暫停了。沒有歌舞的紫奧城,想必也是冷清而寂寞的。而在紫奧城月色如銀下的重重殿宇裏,玄清,你在做些什麽?

四張機,咿呀聲裏暗顰眉。回梭織朵垂蓮子。盤花易綰,愁心難整,脈脈亂如絲。

“蓮”同“連”,“絲”同“思”,我的思念,或許你看不見。然而太液池的蓮花,亦可道盡我無言的相思。或許當你看見太液池的蓮葉田田,亦是這樣想念著我。

五張機,橫紋織就沈郎詩。中心一句無人會。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你離開我,已經十五日了。清,你並沒有與我傾訴離愁別緒的難為,你只告訴我,風清月明時,你也在想念我。

六張機,行行都是耍花兒。花間更有雙蝴蝶。停梭一晌,閑窗影裏,獨自看多時。

蝴蝶成雙成對,嬉戲花間,蝴蝶的翅膀扇動出光影的疊合如水波迷離搖曳。在日與夜的空閑裏,沒有你在,我只是這樣獨自寂寞。

七張機,鴛鴦織就又遲疑。只恐被人輕裁剪。分飛兩處,一場離恨,何計再相隨。

這樣兩地分別,你陪伴著的,是我從前的夫君。紫奧城,是我記憶的禁地。是你聽見了什麽,看見了什麽,還是你心底,有隱隱的和我一般難以言說的擔憂。

八張機,回文知是阿誰詩。織成一片淒涼意。行行讀遍,懨懨無語,不忍更尋思。

閑來的時候,我翻看了蘇若蘭的《回文詩》,字字句句的心血,都是她對丈夫竇滔的思念。我自愧沒有這樣好的才情,只能帶著對她的明白,黯然無語。

九張機,雙花雙葉又雙枝。薄情自古多離別。從頭到底,將心縈系,穿過一條絲。

玄清,當你寄來這《九張機》時,已經是第二十七天了。你還沒有回來,只說從頭到底,心只一思。

我如何不明白呢?我心如君心,都是一樣的。

在我提筆要回應的一瞬間,熟悉的擁抱從我身後緩緩攏住我。我抱膝,蜷縮著身體依在你懷裏。

“清”,我嘆息著道:“我幾乎是看著星沈月落,整夜整夜思念著你。可惜,你不能一直這樣來看我。”

“我也是”。他的體溫沈沈地包圍著我,“皇兄的病已經見好了。”他吻一吻我的耳垂,“嬛兒,陪我走一走吧。”

已然是秋天了,秋光亦明媚如斯,我與他攜手緩緩而行。

絨絨長草間,零星盛放在山野裏的秋杜鵑,深紅、淺紅、淡紫或白,是一道最明媚的秋景。“子規魂所變,朵朵似燕支;血點留雙瓣,啼痕漬萬枝。秋杜鵑,是傷心的花朵啊。”玄清低低嘆息一句,恰巧有杜鵑鳥從枝頭輕盈的飛過,聲聲杜鵑,是悲戚的啼鳴。

我握著他的掌心,輕聲道:“是聽見了什麽,還是看見了什麽?這一回從宮裏出來,我覺得你總是怏怏不樂。”

他湖水色的衣袍有簡潔的線條,被帶著花香的風輕柔卷起,“傅婕妤死了。”

“傅婕妤?”

“去歲選秀,傅婕妤是最出挑的,也是皇兄如今最寵愛的妃嬪。”

我問:“她很美麽?”

“的確很美,嬌艷中自有清麗,容色不遜於昔日的慕容華妃,遠望便如謫仙。”玄清甚少這樣讚揚一名女子,如今用“謫仙”二字形容,可見此女之美。然而他的另一句評價又道來:“然而美則美矣,卻沒有靈魂,是個空洞的木美人。”

這句話仿佛是他從前說過的,我眉心一跳,“傅婕妤,便是你從前與我提起的傅婉儀?”

“正是她。”

“那麽家世如何?”

“亦不算差。進宮時便封做小儀,按這樣得寵的勁頭下去,不日冊貴嬪,連封妃也是指日可待。聽說皇兄與皇後商量時,連封號也已經擬好了。”玄清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長,“是個‘婉’字。是婉約之婉。”

我心頭一驚,嘶啞了聲音,澀然道:“她很美?美得像一位故人,是不是?”

芳若曾經說過,如今的後宮,已不是乾元初年草創時的後宮,妃嬪都以高位而入。大約都是常在、選侍起步的。去歲選秀,那麽不過一年之間,已從從五品的小儀一躍而至從三品的婕妤,未有過身孕卻不日就要冊為貴嬪,即便我在宮中,也不得不視之為勁敵了。

玄清的沈默證實了我的揣測,他說:“與故去的純元皇後,總有六七分相似。選秀之日,是皇兄親口留的牌子。日後聖寵之隆,當日就可預見了。”玄清道:“皇兄因為寵愛傅婕妤,雖未成為主位卻賜她獨居一宮、以貴嬪之禮相待,且因為有她,那一年的選秀總共才選了五名。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另四位封的位份又低,不過是應景罷了。這一年裏,連出身高貴、生育了和睦帝姬的昌貴嬪和一向得寵的安貴嬪都被拋在了腦後,更遑論其他妃嬪了。”

我冷笑,聲音清洌如冰:“我方才正想,既是個木美人,何以會這樣得寵,原來如此!”我想起阿晉的話,“皇上是在她宮裏頭吐的血?”

“是”。他的聲音有沈沈的憂傷,“皇兄此番病重,因嘔血而起,而嘔血的根由,太醫說,是因為皇兄服食了過多的五石散,又大量飲性烈的冷酒所致。而五石散,是在傅婕妤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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