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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不悟尋時暗銷骨(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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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夾一夾眼睛笑,槿汐只回以輕淡而禮貌的一笑。

三日後的午後,我特意沒有出門做任何事,只打發了浣碧出去。

溫實初依言而來,室內早已打掃得窗明幾凈,一束新開的梨花雪白開在瓶中,如雪玉堆樹,清爽甘甜的氣息讓人覺得格外溫馨。

我早已讓槿汐泡好了茶,只坐著靜靜等他來。

溫實初還未進門就已先笑了,“嬛妹妹今日的氣色甚好,臉色也紅潤了許多。”

或許是我的好氣色感染了他,他原本的忐忑不安之情也稍稍平覆了下來,坐下與我一同吃著茶慢慢說話。聊過些家常閑話,我把玉壺小心取了出來,放在我與他之間。

玉壺的確是十分美麗而精巧的。我溫言道:“若我沒有記錯的話,實初哥哥已經二十五歲了吧。”

他的喜色因我的記得而顯露出來,他的眉目淺淡而溫和,笑道:“嬛妹妹的記性最好,我確實是有二十五了。”

我半是嘆息,半是感慨,“二十五歲,若在尋常人家,大約都是妻妾成群、兒女成雙了。溫家伯父想必早些年就在為你的婚事煩惱了。”

他欲言又止,只笑笑道:“若不是娶心愛之人,實初情願不娶。”

我點頭道:“實初哥哥說的不錯。娶妻娶德,娶妾娶色。但無論妻妾,都要自己喜歡才好,否則這一世夫妻不僅難做,也是無趣的很了。所以實初哥哥晚些就晚些吧。”

溫實初略略不好意思,也深以為然,道:“我不過是普通官宦之家,晚些也不要緊。不比君王至尊,婚姻關系天下,與社稷息息相關。十三四歲都要大婚了。再說宮中,那位清河王已經二十三了,他不願納妃大婚,連太後也拿他沒法子……”

他的話還未完,我已經覺得刺心。他見我神色微微黯然,知道提及皇帝說了我不愛聽的話,不由滿臉愧色,忙忙道:“我是無心的。”

我只作不覺,微笑道:“清河王眼界頗高,不知怎樣的女子才配得上他,想一想就已覺得有趣。”

他見我無事,也略略放心,一時也訕訕地不說話。我啟唇道:“實初哥哥,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我的情形麽?”

他的神色溫柔地沈靜下來,“怎麽會不記得?我永遠都記得,那時你才十歲,甄兄下了學背著師傅偷偷帶著你去湖裏蕩舟。正巧那一日我跑馬出來,正見你梳著垂髫雙鬟,懷裏抱滿了蓮蓬站在船頭,唱著一支歌。後來,你瞧見我,也不怕生,還剝蓮子給我吃。”

我微微而笑,童年時的趣事在如今回首看去,亦是格外珍貴而美好的了。那些無憂無慮的歲月,當時怎麽會知道,會預料得到,前路會這樣苦這樣難,難到無路可去的地步還要繼續掙紮往前走下去。

因為從前的甜,越發襯得後來的人生路苦如蓮心,還得一顆顆生吞下去。。

我低低唱道:“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為誰苦?雙花脈脈相問,……”卻是忘了歌詞,再也唱不下去了,只得笑道:“真想不起來了。”

溫實初接口道:“下一句也是最後一句——只是舊時兒女。”

我不好意思地撫一撫臉頰,淡淡笑道:“難怪我要忘了……”我低一低語氣,語中已帶了些許無奈,悵然道:“咱們都不是舊時兒女了,舊時的歌都要忘了。”我轉一轉神色,把玉壺推到他面前,鄭重道:“一片冰心在玉壺。甄嬛自愧不能承受這樣厚重的情意,還請收回吧。”

溫實初神情一變,忙掩飾著喝了一口茶鎮靜下來,緩緩道:“這玉壺是我家傳之寶,家父曾經叮囑我,一定要贈與心愛之人,從前我沒有機會送給你。如今我真心誠意懇求你,收下這個玉壺。”

我搖頭,溫言道:“這玉壺這樣貴重,你是該交給心愛的人。可惜實初哥哥,你卻並不是我的心愛之人,所以我受不起這個玉壺,即便你勉強我收下,對這個玉壺而言,它是被辜負了。”

溫實初無言以對,神情凍住,仿佛被第一場秋霜卷裹的綠葉,沮喪而頹唐,“嬛妹妹,你總是不肯接納我。從前是,如今也是。”

我想了想道:“實初哥哥,恕我直言一句,你時時總記得幼時之事。你心裏喜歡的,或許只是當年未入宮前天真柔和的我,而不是如今的我了。如今的我大異從前,你又何必為此執念良多呢?”

他忽地擡頭,目中有逼灼的光芒燃燒,他身子急急前傾,啞聲道:“嬛妹妹,我一定要說與你聽,我對你的心意一直都是一樣的。”他聲音微微低下去,卻依舊誠摯,“不僅是在宮裏還是在外頭。”

我靜靜聽他說完,忽而無聲微笑出來。我笑得那樣寧靜,寧靜中有幾乎淡漠不可見的胸有成竹和荒涼,仿佛冬日裏第一層霜降,悄然無聲地落了下來,蒼白茫然。

後宮——甄嬛傳 第四部 16玉壺光轉(下)

章節字數:3418 更新時間:07-10-24 14:20

“還記得曹琴默麽?”我的話突兀的問了出來。

“是。”溫實初的神色頓然一黯,垂手下去,“自然記得的。”他喃喃道:“怎麽會不記得呢?”

我緩緩閉上眼,靜靜道:“是啊!從前的襄貴嬪,溫儀帝姬的生母,追封襄妃。”我忽地睜眸,厲聲道:“襄妃當日是怎麽死的,你我心裏都一清二楚!”

溫實初神色黯然,額上的冷汗一層又一層細密地逼仄出來,如寒雨臨江,泠泠生冷。片刻,他嘆息著仿佛是安慰自己:“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一想起來總是日夜不安,也算是我的一樁虧心事了。幸而溫儀帝姬現在有端妃娘娘細心照拂,襄妃死後頗為風光。我才稍稍安心些。現在能做的,只能是竭盡心力看顧溫儀帝姬的身體,也算稍稍贖罪了……”

我冷冷打斷他,“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你我一起長大,在宮中一同經歷的事也不算少了。我有什麽好什麽不好你也都十分清楚。甚至曹襄妃之死,你是不情願的,恐怕你心裏也是埋怨我的……是不是?”

他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怔怔道:“這……我……”

我微微蹙眉,幽幽道:“慕容世蘭一死,我要對付的只剩下了曹琴默。可是她是那樣小心謹慎的人,要制造一個她失足溺斃或是意外的機會幾乎是不可能。要捏造一個罪名給她只會讓她反口來謀害我。既然暗殺不成,只能下藥一著了。你一直在太醫院素有慈名,醫術又精,又肯憐弱惜貧,她才肯放心些。何況咱們下給她的藥,只是魘鎮心神,讓她夢魘更甚,再使其心力衰弱不繼,這才無聲無息置她於死地。”我看他一眼,“也難為你了。”

溫實初深深望住我,道:“為了你,我總是肯的。”

我頗有所動,微微頷首道:“你一向心地好,是斷不肯動殺機的,當初也是猶疑了許久。要不是為了幫我,你又怎麽肯呢……如今想來,我也覺得當時太很心了些。只是人在其位,你不殺人,人就要殺你,襄妃又是那樣聰慧精明的人,知道我不少把柄,我是斷斷容不得她了。”

溫實初雙唇微抿,有一點堅毅的棱角。他其實也算是個好看的男人,穩妥而忠厚。他輕聲安慰道:“嬛妹妹,你總是善心的,只那一回稍嫌狠辣了些。”

“是麽?那麽殺餘氏和華妃,我也不算狠辣麽?”我緩和了語氣,輕緩道:“我善心也好,狠辣也好,你都看在眼裏。咱們這樣熟悉,彼此知曉,也算得是親近了。可是若說到男女之情,誰又不願只把最好的一面給他看,不好的全都藏了起來。你卻是知曉我的秘密太多了,若與你一起,我只會覺得不自在。你也未必會忘記我的不好,若這樣朝夕相對又有什麽好,何必這樣彼此為難。”

溫實初大受打擊,他低頭,眉如臥蠶蜷曲。他右手緊緊抓著左手,用力地,有血紅的印痕泛起。他克制著道:“我小小一個太醫,在你眼裏,總是不好,總是一個無用的人。”

我柔聲道:“你的好我自然知道。若說做太醫,你年輕有為、醫術高明,頗受皇上器重;若說做丈夫,你一定會是一個好夫君,疼惜妻子,百般照顧。可惜實初哥哥,比如喝茶,我喜歡喝‘雪頂含翠’這一味,而普洱再好再鮮美,我偏偏不喜歡,難道就能說普洱不好麽。只是各人喜好不同罷了。”

他喃喃自言自語,“你是說,我在你心中便是那杯普洱。”

我低低道:“實初哥哥,你是很好很好的,可惜是我無福,沒有辦法喜歡你而已。”我捧著玉壺道:“一片冰心在玉壺,這份情誼,我是擔當不起了。可是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我卻是十足心領了。我心中永遠視你為親為友,永遠都會。”

他的雙唇有強忍淒苦而成的不飽滿的弧度,銜了清愁和幾許柔情:“視我為親為友?可惜都不是我想要的啊。”

我亦是淒楚相對,“實初哥哥,這世間,咱們想要的,何曾能真正得到的。我在宮中掙紮多年,不過是想求得一分真心,兩分平安,可是連這也不可得,反而落到今日地步。”

他見我難過,勸道:“雖然到了如今地步,可不幸中之大幸,你離開皇宮,也是個自由之身了。”

我心中難過得似被一只手緊緊揪著,卻不願在溫實初面前落淚,極力忍耐著道:“我雖然離開後宮是非之地,可是我父兄身受的苦楚我不能忘,我的姐妹和女兒都在宮中,當今的九五至尊是她們的夫君、父親和主子。就算我身在宮外是個自由之身,可是那些年的事情我何曾能忘得掉,我一輩子也忘不掉,那麽即便我身子自由,心也不得自由,日日受苦。”

他想要安慰,便欲伸手過來,我忙縮了縮手,他的神情略略尷尬,忙掩飾了下去,只得道:“嬛妹妹,你別難過。”

我別過頭,極力忍住眼中欲落的淚水,“皇上對我這幾年……實初哥哥,我亦不怕對你說,對男女之情,我亦算是死心了。所以你對我怎樣說,都是無用。如今,再怎樣苦再怎樣難,我只想在甘露寺中好好住下去,誦讀經文來安自己的心。”我定一定神,道:“我知道你有辦法讓我離開這裏,可是離了這裏,我又能去哪裏。我父兄遠在川北嶺南,天下之大,我飄零之身竟無處可去。所以實初哥哥,為我好,也為你好,不要再常常來探望我。”

溫實初良久無言,道:“連常常來看看你也不成麽?”

我微微點頭,“你來的這裏多了,只怕宮裏也會知道。不知道又有幾多風波麻煩興起來。何必呢?”

他用力閉上雙眼,片刻,緩緩吸了一口氣,道:“你怕連累沈婕妤和朧月帝姬?”

我用力點頭:“說實話,我眼前能牽掛得到關懷得到的人也就只有於她們了。”我牢牢望住他,“你曾經答允過我,一定會好好照拂她們,竭盡全力。那麽你就不能為任何人做任何可能會傷害到她們的事,這是親口向我允諾的。實初哥哥,你既然對我好,那麽你對我說過的話作不作數?”

他張口結舌,半晌神情已經轉為肅然,道:“我應允你的,自然作數。”我一顆心緩緩放落了下來,暗暗透出一口氣,他眼中的惆悵和失望濃密如初冬時節的大霧,迷迷茫茫,重重陰翳在他眉眼周遭,他低聲悲傷期許道:“其實你大可以告訴我叫我等你幾年,這樣慢慢等一輩子也不要緊,你為什麽一定要這樣拒絕我,殘忍決絕如此,不讓我懷有一點點希望?”

他語中的傷懷感染了我的心緒,我怔一怔,心中愁苦,卻不肯在臉上流露半分,只靜靜道:“我若給你虛無的希望,只會讓你白白地等待。實初哥哥,你知道我從不肯說違心的話。若我騙你拖延你,我自己也不能安心。”

他悵然良久。窗外明凈的天光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是照在一個永遠陰暗的角落之上,怎麽也照不亮。他雖然失落,卻也極力鎮靜著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時,你剝了好多蓮子給我吃。那時你還年紀小,不知道吃蓮子要把蓮心剔出來,我一顆顆吃下去真覺得苦,苦得吞也吞不下去。可是因為是你剝給我的,多苦我也會吃下去,吃得歡喜,只覺得甜。所以今日只要是你的決定,無論多難過,多難接受,我都會接受,尊重你的意願。”

我只覺心頭一松,放緩了語氣,道:“你總是心疼我在這裏辛苦。可是若為避免生活辛苦而和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人在一起,我並不是這樣的人。這一點,實初哥哥想必早就明白。所以,你若是待我心愛之人一般待我好,只會是浪費情感,也叫我為難。所以這一輩子,我對會敬你如兄如友,來回報你待我種種種種的好。”我說得輕柔如春風化雨,但話中的分量,他自是掂量的出來。我待他這樣客氣,卻並不能給他半分希望。

他良久只是無言,只點了點頭,起身離去,苦笑道:“嬛妹妹,你總是叫我拿你沒有辦法。可是今日既然你已說得這樣清楚,我……再也不會叫你為難了。”

我把玉壺放至他面前,仔細為他重新包好,輕緩道:“好好收起來吧,以後一定送與一樣愛你的女子,不要再輕易示人了。”

他怔怔望著那玉壺伸不出手來,長嘆一聲,惆悵道:“你若不肯收下,我還再給誰去?”

我心下微微不忍,然而也只是一瞬間,覆又剛硬了心腸。我若有一刻半刻的心軟,以後於他於我,都只會是煩惱無窮。於是面上還是笑著,道:“這話,便像是在和我賭氣了。”

我再推一推。他終究是無奈,轉一轉臉,道:“我怎麽舍得和你賭氣呢?”他的手微微顫抖著,須臾,狠狠閉一閉眼,把玉壺摟到懷中,大步離去。

他走至門外,頻頻回首三次,眼中的眷戀和傷痛,直欲摧人心腸。我幾乎不敢擡頭看他的目光,只是如常微笑著,眼見他眼中的眷戀和不舍似天邊最後一抹斜陽,終於一點一點,絕望地沈墜了下去,只餘無限傷痛,似無邊夜幕,黑暗到讓人沈淪。

我垂首片刻,能出口的,終究只是長長嘆息了一聲。

後宮——甄嬛傳 第四部 17蘼蕪(上)

章節字數:2521 更新時間:07-10-28 11:07

槿汐從外頭抱了剛收好的衣裳進來,見我只是悶悶坐著,也不做聲,只半坐在床前仔細疊著衣裳,手勢嫻熟而利落。

片刻收拾完了,她方唏噓著道:“方才溫大人出去的樣子,真是叫旁人看著也是難過。”

我支頤而坐,靜靜道:“很多人瞧見了麽?”

她輕輕點頭,“溫大人傷心過頭了,丟了魂似的,哪裏知道還要掩飾下臉色,這個時辰又是去晚課的時候,人來人往的。”

我輕輕“恩”了一聲,覆又沈默。屋中昏暗,燭火一跳一跳,晃得人眼睛發酸,我換了盞油燈點上,幽幽一脈,火光稀微如迷蒙的眼。

我照例攤開了經文來,一字一字默默讀著。槿汐聽了一會兒,在旁溫和道:“今日聽娘子讀經,不似前兩日這般心事重重了。”

我淡淡一笑,只道:“能說服他,也算了了我一樁心事,否則見面終究尷尬,我也不願意。”

槿汐默然,繼而道:“溫大人的性子,娘子若說得急了只怕太傷他的心,也傷了多年結識的情分,畢竟溫大人對娘子情深一片,咱們都看在眼裏,以後朧月帝姬和沈婕妤在宮中也要他照應才是;但若說得太軟和了,只怕他又聽不進勸,要總存了這份心在那裏,總歸對誰也都不好。總之要勸服他,是要大費唇舌的。”

我合上經書,笑一笑:“你說的是,他多年的心意我也感激。為了說得讓他能接受些,我可是絞盡腦汁把多少年的舊事都想起來了。”

槿汐亦笑,“前兩日看娘子呆呆地坐著,浣碧還以為娘子會答允溫大人呢。”

我一笑置之,“怎麽會?若是要答允,我從前就不會進宮。盡管時移事易,但是人的心性是不會改變的。”

槿汐道:“溫大人,確實不是適合娘子的最好人選。因為……”槿汐笑一笑,“他的情意總是不合時宜。”

“不合時宜?”我仔細回味,也笑了,“一回是進宮前,等我確定了是選秀的人選,他才來對我說叫我不要去選秀,他要來提親;再後來兩回是在宮中,更是不可能;還有便是如今了……”我心下淒楚,“我如今的心境,怎會去想這些事?”

槿汐了然,“所以溫大人不如不說,彼此都有見面說話的餘地。他不明白,娘子若真喜歡他,當日就不會被送去選秀,早早就會與他有婚約了。”

我舉袖,向她道:“那你那日還說對我溫實初情意感人,十分少見。”

槿汐溫順地垂下雙眸,微微一笑,“奴婢不過是說實情。只是娘子與奴婢都十分明白,感動自是歸感動,與感情是分毫無關的。娘子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會為了感動而勉強自己。”

我問:“浣碧呢?”

“知道午後溫大人要來,和奴婢一樣,尋了個由頭出去了。”

我揚一揚眉,“那丫頭這次的心思仿佛想差了。她或許以為我會應允溫實初。”

槿汐的笑溫暖而平實,“奴婢知道娘子一定不會應允溫大人。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是其一,更要緊的是,若為躲避一時艱辛而曲折心氣,就不是槿汐一直認識的甄娘子。”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了,“娘子對情意的堅持與珍視,是娘子最可貴之處。”

我與她相視而笑,“若說了解我,還是槿汐你。”

話音未落,浣碧已經走了進來,見只有我和槿汐在,好奇道:“溫大人走了麽?小姐可怎麽對他說的?”

我與槿汐交會一眼,俱是會心笑了。

幾日後我再去浣衣,聽到的閑言閑語已經大大減少了。這一日趁著中午天氣和暖,獨自抱了大筐衣物去溪邊浣洗。與溫實初把話說得坦白清楚,自己也大大松了一口氣。仿佛心上一塊巨石放落了下來。

到溪邊時只聞溪水潺潺叮叮,有水花四濺的聲音,卻只有莫言一個人在。

她見我獨自而來,瞟了我兩眼,淡淡道:“你今日好似心情不錯。”

我不自覺地撫一撫臉頰,笑道:“是麽?我自己倒不怎麽覺得。”

她“嗯”了一聲,雙手甩脫鞋襪,一腳跳進了溪水裏。我驚叫道:“冷不冷?快上來,冷水裏站不得的。”

莫言朗聲大笑道:“怕什麽!這又不犯了寺規的。”說著伸手來拉我,“來來來,你也下來,可涼快著呢!”

我笑得不止,終究力氣小,被她扯了下去。溪水涼津津沁到皮膚上,像是有小魚的嘴輕輕啄著,癢癢地只覺得松弛而暢快。到底還在春日裏,涼了片刻就有些受不住,兩人嘻嘻哈哈扯了手又跳了上岸。

她拍一拍衣裳,似笑非笑道:“宮裏那太醫好幾日不來了,你倒反而沒了心事。”

我一笑以對,淡然道:“我的心事原不是為了他。”

她頭也不擡,只利落拋下一句話,“我瞧著你的心事是如何應對他。他不來,你不必應對他,自然沒了心事。”

我聽她這樣快人快語,不由“撲哧”一笑,算是承認了。於是隨手攤開了衣裳,撒下一把皂角粉,只專心致志搓洗了起來。

莫言在寺中群尼中一向獨來獨往,並不合群,又生得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所以寺中眾尼也從不敢為難她,更不敢叫她幹什麽粗重的活計。所以莫言只需看顧好自己即可。

因而,她很快洗完了自己手邊的衣裳,然而她也不走,隨手拿過我筐中的衣裳,擱在大石上一擊一擊地舉棒子敲打著。她的手勢極為熟練,敲打衣裳的力道不輕不重,也不濺開水花來,像是做慣了活計的主婦。

我也不理會,只見碧清溪水透明得如綠帶橫亙柔軟搖曳,輕躍著漫過溪邊青草流去了,亦覺得心情舒朗了不少。

如此默默相對,她忽然低著頭悶悶道了一句:“你很好。”

我一時不能會意,脫口道:“什麽?”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看我一眼,道:“你沒喜歡那太醫,很好。”

我啞然失笑,“如何說這樣的話呢?”

她微一出神,目光有一瞬間的森冷暴戾,狠狠從唇齒間逼出幾個字來,像是吐出一口讓人惡心的濃痰來,厭棄地唾出去,甩了老遠還擲地有聲,“臭男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我“啊?”了一聲,卻也不敢笑,更不知該如何回應。

莫言直截了當道:“好比那個太醫,他對你可不是什麽尋常來看失寵的主子的心,你自己曉得。男人啊,得不到你的時候總是千方百計死皮賴臉地賴著你討你喜歡,一旦得到了,甩開你就像甩開破鞋似的,哪裏還記得對你用過多少心,盡過多少力,全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她一口氣說完,話說得太急,呼呼地喘著粗氣。

後宮——甄嬛傳 第四部 18蘼蕪(下)

章節字數:2874 更新時間:07-10-31 13:32

我沈默著,手指劃過清涼的溪水,那種沁涼的意味,透過肌膚直沁入心裏去。我定定望著她,帶著質疑的口氣,“你……”

她拍一拍手,仰頭看著明媚若金的陽光,強烈的光線逼得她微瞇了眼睛,她的聲音是幽微的一線,似一根尖銳的細針,閃爍著逼仄而寒冷的光澤,緩緩逼近:“不怕告訴你,我是半路出家的。”

我點頭,“我曉得,若是自幼出家,不會這樣格格不入,亦不會這樣性子急躁。”

她眉毛一揚,大聲道:“不錯。我嫁過人,生過孩子才到了這甘露寺出家修行。”莫言望著溪水出神,偶爾摳一摳石縫裏的苔蘚,那樣幽綠暗沈的顏色,仿佛她此刻的心境,“我是性子急躁粗魯,然而年輕未嫁人時誰不是好女兒來著,性子溫柔沈靜又靦腆。只不過嫁人之後心力交瘁不說,若碰上丈夫不好,婆家苛刻,只怕再好的珍珠樣的女兒家也被生生磨成魚眼珠了。”

其實仔細看莫言的容色,也不算難看的。即便歲月的風霜與眼角的戾氣已經無法遮蓋,然而下頜柔美的弧度卻依然有著別樣的風韻。可以想見若時光倒退二十年,她的容貌亦是十分清秀可人的,想來也得到過不少男子的愛慕。

“那麽你又為何出家?”

莫言不假思索道:“嫁錯了人!我與他本是門當戶對,都是出身普通農家,又是鄰村居住,從小就相識的。沒嫁給他之前他待我好,我又會一手紡紗的手藝,能幫助操持家務,他便歡天喜地的娶了我回去。後來我年紀大了,又連連生了兩個女兒,臭男人嫌棄我不能為他生個傳宗接代的兒子,又養不起兩個女兒,小的一出生,就把她活活溺死了。我氣不過,又傷心,和他爭吵了兩句,他便要趕我出門,婆婆和小姑不僅不勸,還煽風點火、挑撥離間,又說要替他找一房年輕會生養的新媳婦。我一怒之下就帶著大女兒出來了,連休書也不曾要。一個女人,生不出兒子已經被人笑話嫌棄,又沒有什麽本事,只能拖著女兒到寺廟裏來求一口飯吃。”

她說完,眼角隱隱有一點淚光。然而語氣卻是平淡而疏離的,連自身的憤怒和不甘亦是淡淡的不著痕跡。這樣的平靜,想必亦是傷心到底了。我聽得心驚肉跳,如何能讓一個男人親手溺斃自己剛出生的女兒,何其殘忍啊!我心中亦難過,於是好言勸道:“你別傷心……”

莫言使勁一昂頭,迅速抹去眼角淚水,截斷我的話頭,狠狠啐了一口輕蔑道:“呸!臭男人配讓我傷心麽!做他的春秋大夢去。”

我心中傷感,亦有些欣慰。莫言連生兩女被夫家嫌棄,掃地出門。而我卻慶幸我的朧月幸好是女兒之身,才能在宮中安安穩穩生存下去,避過多少人的明槍暗箭。可是若我還在宮中,還是妥妥當當地做我的莞貴嬪安享富貴,只怕我也會暗自遺憾我的朧月是女兒之身吧。

我暗自壓下心緒,想起一事,問道:“你說你女兒跟著你出來了?”

莫言“嗯”一聲,冷笑道:“你以為甘露寺是什麽好地方,那些尼姑們瞧不起我出身貧寒,能收留我一個已經是莫大的恩典了,我便想盡辦法安頓了女兒在山下尋了份工做,也算能互相照應些。我初來時還好脾氣些,她們平日裏冷嘲熱諷刁難欺侮我也都忍了,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砸了寺廟裏百來斤重的一個大水缸,從此沒人敢再欺負我了,到底是人善被人欺,柿子撿軟的捏。”她慨嘆著拍一拍手,向我道:“你也忒好脾氣了些,由著她們欺負。”

我笑一笑,道:“你還有個成年的女兒可以依靠,反正在寺裏也是赤條條單身一人,沒什麽好怕的。而我呢,我是從宮裏出來的,甘露寺是我最後的容身之所,若離了這裏,我當真也是無路可去了。何況還有浣碧和槿汐兩個,又要被我拖累了。”

莫言若有所思,點一點頭道:“也是的。那真是委屈你啦!”

我苦笑,“不過是得過且過罷了,若說委屈,又有哪裏是不委屈的呢?”

莫言道:“那也是,你瞧甘露寺這一群姑子的樣子就知道,平日裏為了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明爭暗鬥、花樣百出。你以前是宮裏頭的貴人,那裏的女人可比甘露寺的多得多,但凡牽扯上了男人、牽扯上了富貴和權力,哪一個女人不是放出了手段殺紅了眼睛一般窮兇極惡,你從前受的委屈也不會少。”

她本是個粗人,說出這樣體貼暖心的話來,我當真是有些感動的。放眼甘露寺中,除了浣碧和槿汐,誰又會對我來說這樣的話。

我眼圈微微一紅,終究是要強,不願意被她看出來,只低頭揉搓著衣裳,輕聲道:“你倒看的清楚。”

莫言輕輕“哼”了一聲道:“有什麽不清楚的,放眼去看這世間,享福安樂的總是男人。女人哪,無論是窮人家的還是富貴人家的,還不是一樣受苦。”她嘆息道:“就如你我一樣,人要不是被逼到了極處走投無路,誰肯拋家別子半路出家。”

這話如重重一記擊在我心口上,猛地一震。然而心裏如何震動,我亦只是笑笑,不做它言。

莫言見我只是怔怔的,曉得我心裏不好過,笑道:“我說件笑話兒給你聽。”

我勉強提神,笑笑道:“什麽?”

她神秘一笑,覆又坦然道:“我從前那個臭男人上月又來找我了。”

我“啊?”了一聲,道:“你可要跟他回去?”

她斜斜瞪了一眼,道:“他是要我回去,可我若是跟他回去,現下也不在這裏了。”她笑道:“臭男人新娶的老婆生的也是個女兒,而且臭男人對我說,他新娶的老婆年輕是年輕,樣貌卻不能和我年輕時比。而且手爪子又笨,從前我織布,一天就能織兩匹,而且織得又密又好。那女人兩天織不成一匹,還常常斷了線頭錯了針,把臭男人氣的要死,打也不中用。”

“那你如何跟他說的?”

莫言眼中有柔和而冷厲的光澤,“我只告訴他一句話,把我死了的小女兒的命還回來。只要她活過來,我就跟他回去。那臭男人沒話說,只得訕訕走了。”她的語調變得溫柔而悲戚,“你不曉得我的小女兒,她有多可愛,我愛得不得了。只可惜她在這世上活了才不到三天。”四周寂靜的,有風聲穿越而過,嗚咽如訴,和著莫言的傷心,格外叫人覺得悲傷。

莫言狠狠拭去淚水,道:“臭男人可想的美,叫我回去白白讓他享齊人之福,我才不給他做老媽子呢。我幹幹凈凈一個人,帶著我女兒,可比在他家自在得多。我的小女兒,可不能白白死了。”

我恍惚地記得從前翻閱《詩經》,見到過這樣一篇: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覆何如?”

“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從門入,故人從合去。”

“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餘。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可見男子薄幸、女子薄命,古來皆是,並沒有一分更改。而莫言,自是比蘼蕪女堅韌勇毅得多了。

我緊緊握一握她的手,安慰道:“沒事了,終究已經過去了。”

莫言淒然一笑,“你曉得我為什麽肯跟你說這些話?”

我搖頭微笑,“大抵是因為你覺得我口風嚴密。”

她默默一笑,反握住我的手,“因為我看的出來,你心裏頭的苦並不比我少。”

我靜靜含笑,風從濕潤的手上吹過,仿佛有淚痕幹後的緊澀感覺。然而,我能說什麽呢。我終究,也只能是無言。

後宮——甄嬛傳 第四部 19青裙玉面如相識(上)

章節字數:2712 更新時間:07-11-04 16:19

於是很久很久的一段日子,溫實初再也沒有踏足我在甘露寺的鬥室一步。我也漸漸放心了下來。他不來,想來也是在極力安置自己的心緒。我情願他不見我,也不願意見面尷尬,難以相處。

但願來日再見時,可以拈花一笑,雲淡風輕了。

時光緩緩從季節變更的痕跡上碾過去,碾過了暮春,碾過了盛夏,亦碾到了秋末。又是黃葉落索的季節了呵!

重陽過去後的幾日,我的心漸漸不安定起來了。有那麽一絲暗流,在心頭湧動,泛出焦灼與期待。

槿汐點燃了一柱檀香,甘甜沈靜的氣息緩緩四散開來,叫我能沈穩握住手裏的佛珠。

槿汐輕緩道:“奴婢知道娘子煩心什麽,下月初六,便是朧月帝姬周歲的日子了。”

我心中焦煩,也只能是苦笑,一顆一顆撚著佛珠道:“那又如何?我連想在夢中見她一面都是望向。我這個做母親的,只能為她多念遍經文祝禱了。”

槿汐微笑道:“這樣也是好的,畢竟是娘子的心意,雖然母女不在一處,但是母女連心,想必帝姬一點能夠感受得到。”

於是我日日早起晚睡跪在香案前誦經祝禱,只盼望我的朧月身體康健、事事如意。如此一來,每日睡得時間便更少了。一日午後在溪邊浣衣,一個困頓,手中的一件衣裳便隨著流水漂去了。水流得急,我去追也撈不到了。暗暗心驚,那件衣裳本是靜白的,這樣弄丟了,少不得又是一頓排揎,又要再起風波了。

果然回去靜白見衣裳不見了,大大地向我發作了一頓,她急著要去上晚課,也懶得現下救懲治我,只撂下一句話,“明日去把謹身殿的地板全都擦凈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謹身殿是甘露寺第一重殿宇,建得十分寬敞莊嚴,要把那裏的地板全擦凈了,沒有大半天的功夫是不成的。且我還要照例洗衣、砍柴,連歇口氣的功夫也沒有了。

然而我不願再爭,只得趁著第二日天還沒亮就起來,等著眾尼都上完了早課,早早進了謹身殿擦洗地板。

謹身殿的地板原本是金磚漫地,我跪在地上,身子伏下才能擦到地面。烏黑的磚地光滑如鏡面,幾可照人,微微一點灰塵印跡便十分明顯。我伏在地上,絞幹抹布,一下一下用力地擦在磚地上,每一塊金磚,左右上下各擦十次才能擦得幹凈,堅硬光滑的地磚生硬地硌著我的雙膝,鉆心的疼。背脊彎下,彎的久了,有一點麻痹的酸意逐漸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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