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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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碰我。”

裴弈墨無奈地看著抱膝坐在地上的雲清,只能轉動手中的鴻雁用溫和的混元氣勁持護住雲清心脈。但是這樣下去不是法子啊。

“雲清,你聽話好不好?”裴弈墨又急又惱,但是卻不敢說重話,萬一這個情緒不穩定的道長又跑走了,他上哪兒去找啊。

雲清不理會他,也不看他,只是自己閉眼坐在一邊。

裴弈墨搖搖頭,停止了運功。他走出山洞口把裏飛沙背上駝的衣服藥材拿下來,然後拍了拍它的頭。裏飛沙蹭了下他的手掌,撒開四蹄,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夜色掩映的叢林裏。

他把樹枝雜草拉攏在洞前,使藏身地更加隱秘。抱了一捆枯枝,在空地上生起了火。好在山洞夠大,裴弈墨不必擔心火堆燒著會讓人胸悶。他把草藥扔在火上的藥罐裏,然後安安靜靜地看著跳動的火苗。

在小院看到雲清的斷劍後,裴弈墨並沒有馬上追去浩氣據點。而是回了趟客棧收拾好行李,又牽著裏飛沙在山上尋了一處不易被發現的山洞。不然救出人來無處藏身,容易被發現行蹤。況且他早知道雲清身上必定帶傷,手中有些藥材才好處理啊。

所謂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他們這幾日就在楓樺的山上呆著,等風頭過去,浩氣那邊也不會追查了。兩個陣營時常交戰,逃跑個惡人也沒什麽大驚小怪的,雲清也不是什麽機要人物,應該不會追究。自己再小心一點就可以混出楓樺谷再作打算。

這些他都想到了,卻沒料到雲清現在如此反感他,甚至不願意自己接近,更別說施針上藥了。

“雲清?”他試探地喊了一聲,沒有回答。大約是睡著了吧。於是他緩緩地靠過去。

“滾。”正要接觸到的時候,雲清冷冷地睜開眼瞥了他一眼。

裴弈墨尷尬地收回手,清咳了一聲。“你能告訴我怎麽了嗎?”他深吸了一口氣,明明今天早些時候都好好的,怎麽會突然跑出去呢?

怎麽了?雲清忽然無聲地笑了笑。果然不該喜歡這個人。浩氣萬花沒一個好東西。哦不,惡人萬花也沒什麽好的。特別是姓裴的萬花,是萬萬不能招惹的。事實證明,萬花和純陽不會有好結果。比如裴焱和師父,比如裴弈墨和自己。

搖光使是什麽地位雲清十分明白。雖然他自由散漫慣了,幾乎不回惡人谷,也不怎麽關心兩邊帶頭人的調換,但是浩氣七星堂總還是知道的。而裴弈墨竟然掌管著搖光堂。

雲清心裏冷得和埋在純陽的師父差不多。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要與裴焱的後輩相遇,甚至動了那般心思。裴焱害死了師父,幾乎毀了自己的一生。為什麽還要遇到裴弈墨?還不夠嗎?裴姓的萬花是詛咒嗎?為什麽要一次一次出現在他生命裏,然後一次一次毀掉他?

但是他不會像師父一樣傻。

師父明明知道裴焱是惡人谷的攻防指揮仍然堅持和他來往,甚至一起買了個小院,時不時住在一起。那些年師父的確是幸福的,但是後來呢?浩氣的一次偷襲行動被惡人識破,惡人谷好像早有防備一樣,致使浩氣損失慘重。回來後,便有人舉報說雲冥塵和惡人谷指揮裴焱來往甚密,懷疑他是奸細。畢竟,那次行動,師父的確有參言。於是在楓樺谷的小院裏,雲清眼睜睜看著師父被浩氣的正人君子帶著,而裴焱呢?那時候他去哪裏了?如果他像說的一樣愛著師父,那麽他怎麽能夠對師父的生死不聞不問?那個傍晚他永遠都記得,淚水浸透了紅色楓葉。那個時候他就埋下了仇恨,於浩氣,於萬花。如果仇恨能保護他不被人傷害,他為什麽要放下恨而去愛呢?

如今又是在楓樺谷,卻是一個惡人純陽和一個浩氣萬花的故事。

命運如此相似,又帶著不同。輪回往覆,罪孽叢生。

“我是裴元師伯教出來的。雖然說是名義上的師侄,但是更多的其實像他徒弟。”裴弈墨見雲清不說話,便開始自顧自地說起自己的經歷。“小時候身體弱,家裏人就讓入了萬花的叔父帶我去了萬花谷。沒幾天他就把我扔給商羽一脈的師父,自己去外面逍遙自在了。聽說後來入了惡人谷,便再也沒回來過。”

雲清不出聲,想了想,原來裴焱是裴弈墨的叔父嗎?看起來,對自己侄兒也頗不負責。

“沒幾年我師父也想著去闖蕩江湖了,每年只回來兩三次看看我,所以我又一個人了。”裴弈墨說著笑起來,想想這些一個個不負責的長輩真是無奈,“裴元師伯看我可憐,他又正好只有阿布一個徒弟,還算教的過來,就讓我過去跟著他了。”他頓了頓,看雲清仍舊不理會,又接著說下去,“世人都說裴元師伯活人不醫,鐵石心腸。但是若真如此,他便不會管我死活了。師伯說,他不能看著一個好苗子被荒廢,教會我一個說不定可以救很多人。這才是濟世之心吧。”

裴弈墨想起那時候大師伯嚴肅的表情和藏在眼底的期許,心裏一陣溫熱。他搖搖頭,“但是我辜負了他。”

“師伯不希望我加入陣營,他說那樣會產生偏見。而醫者應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裴弈墨輕聲嘆息起來,“但是師父卻堅信浩氣盟是所有正義之士的歸屬。那時候,我才十六歲。正想著要建功立業,要熱血賁張。於是我沒有聽師伯的話,而是和師父加入了浩氣盟。”

“但是陣營並不是我所想的那樣。什麽弘揚正義,浩氣長存。不過是我殺你,你殺我罷了。”裴弈墨吸了口氣,“浩氣內部也不過是明爭暗鬥,說什麽長空令現,罪孽不生?都是為了自己爬上位。”

“漸漸地,我就不再和這些人一起上戰場,不再回浩氣盟。如果不是師父在,我早就退了陣營。”他轉頭看了看雲清,發現雲清也正看著他,但是在目光相觸的一瞬,雲清別過頭去。裴弈墨笑了笑,又說起來,“據說我師父在一次戰役中救了謝淵的命,又憑著精湛的醫術治療了不少浩氣重要人士。因此我再如何不努力也可以提升頭銜。你看,這就是浩氣。還以為多麽光明磊落呢。”

“那麽你當上搖光使也是因為這個?”雲清終於開口。

裴弈墨驚喜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上一任搖光使在一個月前到任。於是在浩氣集會上認命了我。雖然搖光堂排最末,無關痛癢,但是那時候還是有人頗不滿,認為我沒什麽本事,不能勝任。我也確是沒什麽本事,幹脆點不當這什麽勞什子搖光使,免得一幫人整天說三道四。我早就煩了浩氣盟了。”

“但是盟主說,你先試一個月吧,不行再說。”裴弈墨搖搖頭,“我就想,好吧。一個月之後我就走人。”

裴弈墨嘆了口氣,轉身直面雲清,“現在我就想直接退出浩氣盟吧。雲清,這樣你是不是就沒有顧慮了?”

“不。”雲清搖搖頭,避開他的目光,“你可以退出浩氣,但是你可以退出萬花嗎?你可以退出裴家嗎?我們不是一路人。”

“為什麽?雲清,你不是已經答應了我……”他望著冷漠的純陽弟子,心裏難過得一窒。

“我現在後悔了。裴弈墨,我們不是一路人。”雲清瞟了他一眼,目光冷厲,眼中毫無波瀾。裴弈墨開始懷疑,那個在他懷裏乖巧的任他擁抱的雲清,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為什麽?”裴弈墨仍然不甘心,就算雲清這樣說,他也有權利知道原因吧。

雲清頓了頓,緩緩開口,“你知道雲冥塵愛著誰嗎?”

“你師父?”裴弈墨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他想起雲清看到自己的玉佩時痛苦的淚水。

“那個人,那個萬花,叫作——裴焱。”

此話一出,換來兩人長時間的沈默。最終,裴弈墨低聲嘆了口氣,語帶苦澀,“可我不是他。”

“但我不能接受你。”

裴弈墨明白雲清說的,與一個差不多毀掉你生活的人的侄兒談感情,是很困難的。他感到一陣低落,心裏悶得慌。這種得到又失去的感覺,讓他潤濕了眼眶。沈默拉開彼此間的距離,無聲的裂痕撕扯出心痛的窒息。夜晚冰冷的空氣壓得他喘不過氣。他不知道雲清在想什麽,但他自己知道不能放開雲清。一切不過是回到了原點,雲清的敵視和仇恨又一次加註在他身上。就當是從頭來過吧,輕易得到的感覺他還會懷疑可靠度呢。既然他可以讓雲清心動一次,就可以讓雲清心動兩次。

因為他自認沒有做錯什麽,沒有任何對不起雲清的地方。雲清只是放不下,畢竟他背負了這麽多年的恨和殺。而他裴弈墨要做的,就是讓雲清放下,讓雲清重新看看這世上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讓雲清知道還有個人可以拼盡所有保護他愛他。

他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既然認定了雲清,那麽人總要瘋狂一兩次吧。

“不管如何,先喝藥吧。”裴弈墨終於開口,語氣如常。

“拿開。”雲清不滿地別過頭。

裴弈墨仍舊把碗遞過去。雲清擡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手掌一揮,還有些燙手的湯藥打翻在裴弈墨手背上。他被燙得疼了,手一放,瓷碗摔著地上,碎裂成了兩半。

裴弈墨沈默地看著被燙紅的右手。雲清也望了望,頓時有些愧疚起來。那是他用來寫詩作畫,施針治病的手啊,一定很疼吧。

“雲清,你可以恨我,但請你不要和自己過不去。”他心中升騰出怒火,卻不是因為自己被無辜的傷害了,“你受的傷已經危及心脈,你以為沒有藥就會好嗎?!”

他把碎碗從地上撿起來,又拿起藥罐逼出一些藥汁。裴弈墨突然笑起來,他靠近雲清,壓迫又狂怒的笑容把雲清震懾得無處可逃。他說我怎麽舍得你喝這樣的碗?萬一劃破嘴唇可怎麽辦?

他說著,把碗裏的藥含在嘴裏強迫得對上雲清的唇。雙手死壓住雲清,把他按在地上。裴弈墨挑開他的牙齒,毫不客氣地往他嘴裏灌藥。雲清下意識地反抗著他,藥汁大部分溢出兩人的唇舌,順著雲清的臉頰流下,打濕了兩人傾瀉在地上的長發。

“咳咳!裴弈墨!你這個……唔!”

他不理會雲清的喊叫,又一次抵上他的唇。這一次不是餵藥而是發洩般毫無章法的狂暴的親吻。裴弈墨像是宣誓主權一樣啃咬著雲清的唇,直到兩人都嘗到鮮血的味道。

雲清本想拼盡力氣推開他,卻在他雙手撐在裴弈墨胸前的時候感到一種冰涼的液體滴落在自己眼角。他霎時被抽幹了全身力氣,因為壓在他身上的裴弈墨,在哭泣著親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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