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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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對勁。

晚上七點,從公司回來的裴熙看著安靜又漆黑的別墅,心裏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今天已經是譚雨清消失的第三天,雖然前天晚上發來微信,但她確實已經不曾出現。

除了微信上的寥寥數語,任何信息,任何消息都沒有。電話打不通,發送的詢問視而不見,就好像……

徹底消失一般。

“徹底消失……”裴熙喃喃,或許是忽然想到了什麽,眼睛驀地睜大,隨後飛速來到別墅二樓,走進譚雨清的房間。

三天裏,這已經不知道是裴熙第幾次打開譚雨清的房間,屋子裏仍是一片粉紅,充滿著那人的氣息。

裴熙沒有像之前一般,思念地撲到床上,反而恐慌,焦躁地拉開抽屜。

“沒有……沒有……”

擅自翻找他人的東西不是裴熙的風格,可如今她卻無暇顧及,發了瘋地打開所有抽屜櫃子。動作粗暴,甚至打碎不少昂貴的化妝品。

當最後一處櫃子被她粗魯破開,裴熙的心裏已經徹底被無盡的焦灼和惶恐所侵占。

“沒有……伯母的照片,一張都沒有……”

不論伯母去世前還是去世後,譚雨清的房間裏總是放著她的照片。桌子上,櫃子裏,床榻邊。

對於缺少親情的譚雨清來說,唯一存在的母親發揮著無可替代的作用。可以說,張淑華那裏寄托著她對家庭的所有憧憬與留戀。

可如今,她的房間裏竟然連一張母親是照片都沒有!

這顯然不尋常。

A市的夜晚寒風肆虐,盡管已經是早春時節,溫度仍然低得可憐。

發現異常的裴熙,第一時間開車來到廣成小區,惴惴不安地上樓開門,得到的結果卻比在譚雨清房間裏的更為殘酷,也更加直接。

房子裏空蕩蕩的,燈籠,廚具,一切展現譚雨清和張淑華生活氣息的器具全都被銷毀清理。

幹幹凈凈,就像當初裴熙交給她們的時候一樣。

“原來……早有預謀嗎。”裴熙頹然地靠在門窗上,漆黑的秀發從耳邊落下,亦如她的心一般淩亂虛浮。

“這樣的話,恐怕連自欺欺人都沒有用了吧。”暖黃色的燈光下,裴熙無力又悵然的聲音消彌在夜色中,酸澀的表情隱匿在發絲下,暫且支撐住她最後的一絲倔強。

走了。

她真的走了。

幹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邁入三月,A市的溫度逐漸升高,路邊的灌木花朵抽出新芽,陽光火熱,一切都在順利進行,唯獨心裏空落孤寂。

譚雨清離開已經一個多月了,開始幾天還會裝模作樣的找借口搪塞安慰,發來三兩語音,幾張照片。後來興許是知道瞞不住了,索性什麽都不說,將裝傻進行到底。

裴熙心想,或許不只是譚雨清對她有恨,她對譚雨清大概也是有的。

時至今日,她仍時不時回想起那日,病床上形單影只的伯母跪下乞求的模樣。

那般絕望,那般哀慟,恐怕這世上沒幾人會狠心拒絕她的懇求。

隱瞞不是她的本意,但偏偏不得已而為之。平白遭受愛人的怨恨,她大概只能怨懟天意弄人。

咚咚。

清脆的敲門聲響起,拉回了裴熙的思緒,她平覆心情後說:“請進。”

意外地,來人是譚雨清的好友——許良玉。

“請坐。”裴熙說了一句便閉上了嘴,靜靜地註視著許良玉。

關於她的目的,裴熙大致猜得到。

果不其然,許良玉猶豫著開口,聲音因心虛不忍而細弱幾分。

“關於譚雨清,我有話要跟你說……”

遲到整整一個月的坦白,在午後的驕陽下展開,於黃昏時落幕。

“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許良玉將一切坦白,卻久久不見裴熙做出反應,忍不住再次開口。

“想說的……”裴熙反覆碾磨著這兩個字眼,心裏還有些恍惚。

不知從何時開始,對於愛人的消息和心情,她竟要從無關的第三人口中得知。

親密無間的伴侶,卻原來早已離心。

腦中閃過無數話語,或質問,或感嘆,亦或者毫無意義地感情宣洩,可最終脫口而出的還是小心翼翼,惴惴不安地問候。

“她過得好嗎?”

許良玉楞了一下,回想起那人新號的朋友圈中點滴生活和最近的視頻通話,難得露出一點笑容。

“大概還不錯。”

“這樣啊。”裴熙安心似得舒展眉心。

這樣辛酸的表情讓許良玉不敢直視,慌張起身告別。

臨走時,似是忽然想起什麽一般,許良玉倏然半道踅回,直直走到裴熙面前,拿起鋼筆,寫下一串數字。

“這是……”裴熙眼皮輕顫,一瞬不瞬地盯著那串數字,桌子下的手卻緊張地攥成拳。

因為那剛好是11個數字,跟電話號碼的格式一般。

“嗯,是你想的那樣。”許良玉開口,卻仍不敢直視裴熙。

因為得到愛人的聯系方式而不可置信,這樣的事情太過可悲。

“這是她的新號碼,你存一下吧。”

人對於真正遙遠的事物,往往生不出什麽欲望,譬如天神,譬如往生。因為這些是無法接觸到的,遙不可及的東西。

可一旦有了一絲一毫的可能性,奢求欲望便如同雪峰上滾下來的雪球,無窮盡地放大。

當譚雨清無聲無息地離開,不留下一點痕跡時,她便將自己從裴熙的世界中徹底分開,除了虛無縹緲的回憶和殘餘溫情之外,她就像遙遠的星宿一般,觸不可及。

但許良玉帶來的一串數字,如打破了這種現狀。它如同橋梁一般重新將兩人連接起來。雖然細小,卻確實存在。

裴熙緊張地打開微信,將電話號碼輸入搜索欄,然後點擊查詢。

一個熟悉的小貓頭像出現,裴熙可以肯定,這人是譚雨清無疑了。

因為,那只貓正是崽崽。

她沒有貿然點擊“添加到通訊錄”而是率先點進那人的朋友圈看看。

跟死寂的舊號不同,新號的朋友圈滿當當地記錄著在國外生活的點滴。有學業瑣事,有生活分享,甚至還有一些自行拍攝的視頻。

將近一個月不曾聽過她的聲音,裴熙竟覺得有些生疏,逐條逐個地聽下來仍覺得不夠。

興許身在國外,朋友尚且未結交起來的緣故,譚雨清似乎很喜歡記錄生活。每條朋友圈的間隔最久不會超過一天。

出國到現在為止僅僅一個月,這個新號的朋友圈已經有超過五十條動態。

裴熙從頭翻到尾,幾乎可以將譚雨清的國外生活一一描繪出來。

“雨清變了……”裴熙嘴角噙著一抹笑,“不過這樣似乎也不錯。”

及至深夜,寬大的床鋪仍然空蕩,夜間的氛圍仍然寂寥,但或許是心境發生微妙的改變,裴熙雖然依舊苦於失眠,但枯槁心底卻抽出一點嫩芽。

春天,本就該是生機勃勃。

周末下著小雨,剛剛回升的溫度因此再次跌落。陰雨蒙蒙,涼風習習,尚未投入繁忙工作的城市又一次冷清下來。

空蕩的陵園裏,裴熙撐著深色雨傘,慢慢地向前移步。在她的身後,許良玉不近不遠地跟著。

“到了。”

裴熙停下,看著面前的墓碑,陷入沈寂。

上次葬禮過於匆忙,譚雨清又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因此細細算來,這是裴熙第三次好好探望張淑華。

第一次是生日,第二次是醫院,現在則是陵園。

裴熙頭一回覺得時間這般快,生命也這般無常。

“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來嗎……”裴熙忽然想起野阪昭如的話,感嘆的同時忍不住慶幸。

還好她還活著。

“花束。”裴熙轉身,向許良玉伸出手。

許良玉有些摸不準她的態度,忽然把人叫出來,難道只是一時興起來掃墓嗎?

雖然心裏疑惑,但還是聽話地將懷裏的白百合遞了過去。

裴熙接過,將花朵擺放到墓碑前,然後簡單地對石碑進行打掃,又說了幾句近況和慰問便漫無目的地在空寂陵園中漫步起來。

許良玉被她磨地心急,正欲開口卻被搶先一步。

“我想去看她。”

許良玉楞住,隨後倒吸一口涼氣,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看誰?”

裴熙駐足,纖細脆弱的手探出雨傘,接住一把冰涼的雨滴。

“她。”

雖然沒有說明,但此情此景,這個“她”毫無疑問是指譚雨清。

許良玉心中警鈴大作,幾乎沒有思考就將拒絕的話脫口而出:“不行!絕對不行!”

擅自透露電話號碼已經是不對,若是再放任這人出國探望,那譚雨清的離開又有什麽意義?

更何況,雖然許良玉對好友的不辭而別持反對態度,但從近況來看,離開之後的譚雨清顯然正在努力走出傷痛。

她絕不允許在這個緊要的關頭出差錯。

裴熙回頭看她一眼,許良玉沒有躲避,硬著頭皮回看過去。

淅瀝的雨水下,一高一矮兩人對視良久,裴熙才率先敗下陣來,扭過頭,將手背在身後,慢慢地走著。

許良玉加緊跟上去,耳邊響起那人清冷的聲音。

“我不打擾她,只想遠遠地看一眼。”

一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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