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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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道:一一還那麽小,就要承受這些了嗎?

師音小時候沒有受過這樣的苦,因為先生是個博學多才、人品貴重的人,他對每一個孩子都溫和而友善,當那些貪玩的孩子偷偷畫了符咒在桌子底下暗自較勁的時候,先生會把他們叫上講臺,讓他們表演一場符咒大戰,還會幽默詼諧地進行點評。而當那些貪睡的孩子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時候,先生則會揮一揮手,將他們移到遠處的草坪上,讓他們一次睡個夠。

如此反覆多次,那些貪玩的孩子雖然依舊貪玩,但他們看先生的眼神卻愈加飽含敬意,也開始認真地去聽先生講課。而那些貪睡的孩子,似乎慢慢從瞌睡蟲變成了努力奮進的好孩子,因為先生說過,你喜歡過什麽樣的日子就怎麽過,他不會強求大家,但是你現在的每一天,都會對以後的生活產生影響。

那個一邊教她們讀書,一邊讓她們從小就學會思考的先生,對她而言是明燈一樣的存在。

因此,她不知道一一面對這種情況的時候,會怎麽想,那個理應讓人尊重、傳道受業解惑的先生卻對她一個小小的孩子耍了這樣的手段,會對她產生什麽樣的影響?

按照廚娘的意思,一一要習慣這種冷落,一心一意把心用在讀書上,忍辱負重,直到學會先生教授的全部知識,便是破繭成蝶之時,既可以離開先生,也達到了讀書的目的。

可是她還那麽小,就要每天生活在被主宰者冷落的環境裏,愁眉苦臉地過日子嗎?

師音忽然想到了瀛洲的鳳淩霜,那個將她打入萬年冰淵的姑娘,她小時候,也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的吧?不,或許更苦……

整個晚上,師音都忍不住去想一一的事,廚娘教她的竹香桂魚,她一步都沒記得,吃晚飯的時候也一直心不在焉。

她覺得自己好像魔怔了一般,她查葉掌櫃一案,純屬好奇心作怪,但一一的事,她覺得似乎觸碰到了自己的一根神經,她決定管一管。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是自她下凡以來起得最早的一次,吃過早點,她讓嬋兒帶著自己去了一一所在的學堂。

所謂學堂,就是先生的家。學堂門口掛了兩個精致大氣的燈籠,墻邊還掛了一排略小一點的,一眼就能讓人意識到新歲馬上就要來了。

學堂的門是開著的,先生在院子裏搭了個棚子,擺上桌椅,便是學堂。聽嬋兒說,這算是比較好的學堂了,有些學堂裏連桌椅都沒有,大家都是席地而坐的。

師音和嬋兒悄悄站在門口向裏面張望,朗朗的讀書聲在院子裏回響——

“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

孩子們搖晃著腦袋,正認真地背誦著《論語》,先生則閉著眼,享受地聽著。

須臾,孩子們背完了這一篇,先生也睜開了眼睛,他道:“誰來說一下,剛剛你們背的那一句是什麽意思?”

有幾個孩子踴躍地舉起手,師音看得分明,一一沒有舉手,先生卻道:“田一一,你來說說。”

一一怯怯地起身,說道:“這句話是說……”雖然一一聲音不大,但站在門口的師音和嬋兒都能聽到。

先生皺了皺眉,不滿地道:“聲音那麽小,誰能聽得見,一邊站著去,子辰,你來說說。”

一一低著頭,走到了眾人後面,那個叫子辰的孩子站起來,大聲地解釋著那句話,先生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待那孩子坐下,先生又道:“有些孩子,誇她幾句就不知天高地厚,罵她幾句,又一直擺著個臭臉,給誰看呢,啊?”

一一的頭彎得更甚了,那先生又道:“田一一,去拿塊磚,頂著!來,大家一起背誦下一篇”。

隨即,他又閉上眼睛,繼續享受地聽著。

嬋兒緊握著拳頭,瞪著那先生道:“先生怎麽能這麽欺負一一呢,我們一一那麽乖,到底哪裏惹到他了!”

嬋兒話剛說完,回頭一看,卻不見了師音。

一一正要去撿墻邊的磚,卻被師音一把搶過。

嬋兒一驚,先生教訓弟子,天經地義,小姐這是要幹啥?

她正要喊師音出來,卻見師音已將那磚朝上座的先生砸了過去,嬋兒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她張大嘴巴,楞楞看著那塊磚從眾多孩子身側穿過,直直砸到先生座前的桌上,將那木制的小案瞬間砸成了兩半。

“哢嚓”一聲將那閉著眼的先生驚醒了,孩子們的聲音也在頃刻之間戛然而止,大家都被嚇得魂飛魄散。

先生楞了楞,隨即向師音和一一看了過去。

“何人砸了我的書桌?”那先生額上青筋暴起。

“是我”,師音淡淡道。

“你,你是何人?”

“我是一一的表姐”,師音直視著他,“敢問先生,為何要故意冷落一一,還在孩子們面前明目張膽地作弄她?”

嬋兒趕緊跑過來扯住她的衣袖,小聲道:“小姐……這事咱不能插手……”

師音沒有理嬋兒,只是用質問的目光看著先生。

“明目張膽?”那先生站了起來,“你一個小丫頭,也敢用明目張膽這種話說我?她是我的學生,老師教訓學生,天經地義,倒是你,明目張膽跑進我這裏,砸我桌子,亂我學堂,究竟是何用意呀?”

學堂門口大開,蹲在巷子裏曬太陽的百姓們聽到這邊的動靜,都圍了過來。

師音冷冷瞥了先生一眼,道:“先生活了一把歲數,臉皮倒是長得很厚。”

此話一出,門口的眾人都驚訝地看向師音。

“這不是師大小姐嘛,這也太不像話了,怎麽能這麽說先生呢?”

“是啊是啊,起初我還以為她不介意我們貧民的身份,沒想到她如此辱罵先生……”

“大家閨秀,連尊師重道都不懂……”

……

嬋兒有點害怕地轉向師音,“小姐……”

那先生渾身顫抖,伸出食指指向師音,憤怒使得他臉頰通紅:“你……你竟如此……”

師音卻全然不顧嬋兒和門口的閑言碎語,打斷他道:“先生,你如此冷落一一,是因為她沒有給你送一個好看又大氣的燈籠嗎?一一她一個孩子,你究竟是如何忍心將這種卑劣的手段使到她身上的?為人師表,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從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一的先生了,我們一一今日退學!你不配為人師!”

她這幾句話鏗鏘有力,連她自己也覺得激動得有些過了,可是,她一想到淩霜,想到淩霜小時候受的苦,就覺得淩霜後來會變成那樣,都是這些卑鄙的主宰之人害的,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門口一片唏噓之聲,先生每日教導大家,年關將至,要一個燈籠也不過分,即便他打了那些學生,也沒有什麽不應該的,退一萬步講,即便先生確實做得不對,師大小姐也不應該對上了年紀的先生如此出言不遜。

一一眼中噙滿淚水,“小姐,我不想退學。”

師音看著她無辜的眼神,心下一緊,“一一不怕,回去我給你再找個學堂。”

一一顫顫巍巍地點了點頭,跟著師音一道出了門。臨走之前,一一還轉身在學堂門口跪了下來,給那先生磕了三個響頭,那先生轉過臉去,“哼”了一聲。

師音看著這一幕,原本勉力硬起來的心忽然軟了下來,一一這孩子,真的太善良太好了,相比之下,她冷言訓斥那麽老的一個先生,確實是有點過分了,不過,即便心中有點慚愧,師音也並不後悔,她不想讓一一在那種環境裏繼續忍耐下去,萬一一一和淩霜一樣,對這個世界生出怨憤,又該怎麽辦呢?

師音一路無言,回到家中已近午時,她將一一送到了膳房。

廚娘一臉憂心地走了出來,“小姐”。

她轉向一一,質問道:“一一,你怎麽回來了?”

一一眼中湧出了淚水,師音幫她拭了拭,道:“是我把她帶回來的。”

“小姐?為什麽呀?”廚娘的眼神,驚訝中帶著些許恐懼。

師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道:“嫂子,我會給一一重新找個學堂的,你不用擔心。”

聞言,廚娘的眼眸立刻黯淡了下來,“可是……”

“怎麽了?”

“可是,其他的學堂都沒有這個好,為了讓一一進這個學堂,我費了很多功夫……”

廚娘沒有說下去。

師音攬住一一的肩膀,安慰她道:“沒事,總有比那個更好的。”

廚娘又道:“可是,我怕一一去了太好的,會被人瞧不起。”

師音心中有點亂,只道:“你們不用擔心,我今晚就去跟哥哥商量,總能想到辦法的。”

廚娘憂郁地點了點頭,師音看的出來,縱使她萬般擔心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受欺負,也不願師音直接將她從學堂裏拎回家。

難道,她真的做錯了嗎?

師音悻悻地走向清韻軒,路上,嬋兒跟她說,一一所在的學堂,算是在一般老百姓眼裏最好的了,先生雖然有點小嗜好,但學識淵博,教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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