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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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實驗課上錢寧磊打破第二支試管後,王貝貝終於忍不住了,問:“款爺你今天到底怎麽了?”

錢寧磊說:“手滑。”然後趕緊低頭撿把碎玻璃撿進垃圾筐。他這叫一個心疼,兩個試管要賠十幾塊錢呢。結果比心疼更疼的事情發生了,碎玻璃把他的手指紮破了,血嘶啦一下滲出好多。

意外受傷反而讓錢寧磊很高興,因為他有了一個足夠說服自己晚上不去兼職賺錢的理由:我手受傷了嘛。

本來就沒錢賺,再耽誤晚上的大好時光可就更賠本兒了,所以周五晚上錢寧磊跟著王貝貝去了圖書館,決心趁這個奢侈的夜晚奮發圖強,準備一下英語六級考試和期末考試。

圖書館人很多,使得本就暖氣十足的室內更加燥熱。錢寧磊和王貝貝找到半張空桌,趕緊坐下。到圖書館學習的標準程序是先占座後找書,錢寧磊一坐下就脫了外套搭在椅背,又拿出文具和課本,一看就是圖書館常客,他不做兼職的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圖書館裏了。王貝貝今晚卻沒平時的效率,捧著手機戳戳點點地發短信,一點不著急。

錢寧磊小聲說:“你坐著吧,我去把書拿來,你這次看什麽?還是中科院那本習題集?”

王貝貝忙擺手,也小聲說:“不用管我,你找自己的書就好,我回完這條短信就去。”他目送錢寧磊的背影消失在生物專業高高的書架後,低頭繼續快速點屏幕。

錢寧磊在兩排書架之間慢慢溜達著,冷不防從書架後面站出來一個人,把他嚇了一跳。

“寧磊!你也來圖書館?好巧啊!”來者是顧懷斌,體育老師出現在生物學書架邊上,這多少有點不協調。

錢寧磊沒想到在圖書館碰到顧懷斌,這個時間他不該在潤悠上班嗎?錢寧磊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顧懷斌回答說:“我最近寫論文呢,來查點資料。會所那邊只是副業,自然該給主業讓路的。哎,手怎麽樣?”

顧懷斌知道他手受傷不奇怪,因為錢寧磊打電話給會所請假的時候就說了這事,顧懷斌肯定從部門經理那裏聽到了。他伸出纏著創可貼的手指說:“昨天不小心被玻璃紮的,小意思,過兩天就能好。”

顧懷斌懷疑地看著錢寧磊,追問:“真沒事?我怎麽覺得你不對勁?吃飯那天送你回來我就覺得你有心事。”

“我能有什麽心事,可能是快期末了壓力有點大吧。”

“現在才剛進12月,離期末至少還一個半月呢,你這緊張的有點早啊。不過不管怎麽著,有事知會一聲,我能幫一定幫。”

錢寧磊笑著謝了顧懷斌。

顧懷斌又問:“你手受傷不能按摩,來會所幫我做點別的事吧,工資按正常上班算。”

“什麽事?”

“年底了,我有一堆工作總結要做,學校的和會所的都有,你來幫我整理數據和資料吧,這活兒不用你那根兒手指頭也能行,怎麽樣?”

錢寧磊一想,這些工作是在辦公室裏做的,不會碰見林盛,於是就爽快地答應了。

可是第二天上午他剛進顧懷斌的辦公室就後悔了,因為正坐在顧懷斌寬大的辦公桌後戴著耳機聽音樂的人是小亮。

小亮見錢寧磊來了,招呼他坐下,小亮說:“你就是斌哥叫來打雜的?他今天要晚點過來,讓我先給你分派點事做。”

錢寧磊楞在門口一動沒動。最後看著小亮頤指氣使的神態和坐在顧懷斌的位置上主人般的姿態,一句話都沒說出來,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他剛快步走到樓梯口,迎面遇到了胡曉夢。胡曉夢叫住了錢寧磊:“哎!你怎麽回事?幾天不見不認識我了是怎麽著?見面不打招呼也就算了,我叫你你也敢裝沒聽見!”

錢寧磊連忙道歉:“怎麽會,小夢姐,我是真沒看見你,也沒聽見你叫我,對不住啊。”

胡曉夢覺出不對勁兒了,要是擱以往,錢寧磊總會跟他貧幾句嘴把這事當個笑話解釋,今天他卻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她看看錢寧磊來的方向,拉住錢寧磊問:“你遇上什麽事了吧?臉色不對啊……你是不是在那裏頭遇見小亮了?”胡曉夢歪頭示意“那裏頭”是顧懷斌的辦公室。

自從那天看到林盛的車牌號之後,他知道了那晚小亮上的正是林盛的車,再想到小亮暗娼一樣的身份,讓錢寧磊的心裏一直積郁著一股氣,要發發不出來,自己被憋得夠戧。現在遇到胡曉夢,他想起最早告訴他小亮是鴨的人就是胡曉夢,於是他打算把自己心裏的事跟胡曉夢說說。

錢寧磊先給顧懷斌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實在抱歉,今天上午他不舒服不能去工作了,如果可以的話他明天補上。顧懷斌一聽連忙說好,還讓錢寧磊好好休息,不行馬上去醫院。錢寧磊掛了電話之後心裏有點過意不去,顧懷斌關心他相信他,他卻因為自己的情緒問題耽誤工作罔顧人家的關心。可是事實也擺在面前,他現在心裏狀態極有問題,解決不好也幹不好工作。錢寧磊和胡曉夢進了會所旁邊的奶茶店,兩人在一張小圓桌旁的高腳椅落座。胡曉夢要了一杯熱巧克力,還強迫錢寧磊把他點的金桔紅茶加冰也換成了熱巧克力。

“大冬天的還喝冷茶飲料,嫌不夠冷還是不夠澀啊?聽我的,喝熱巧克力,心情不好的時候來點這東西最開胃開心。”

錢寧磊也懶得爭,直接讓服務員做兩杯熱飲。

“小夢姐,你上次說小亮是鴨……”他說到這裏不知怎麽問下去了,只得生生停住,在心裏遣詞造句。

胡曉夢睜著化了濃妝的大眼睛看他,鼓勵他問下去。

“……他到底是什麽樣的鴨?我是說,找男妓的人……不只是女的對嗎?”

胡曉夢笑了,說:“沒錯。我的意思就是說,小亮是讓男人騎的那種鴨。不過你太遲鈍,現在才明白過來就是了。說說,你是怎麽開竅的?”

“你還記不記得那天,我請你在我們學校附近吃飯那次,我們碰見小亮了,他上了一輛黑色奔馳?當時我以為他是被女的包養了,後來我發現,那車是林盛的。”他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覺得似乎真的輕松了一些。

“怎麽發現的?”

“車牌是W市的,末尾三位是777,恰好記住了。前幾天發現林盛的車也是奔馳,牌號也是W市,777。”

胡曉夢冷笑:“說你遲鈍你還真遲鈍,現在才發現。小亮的事會所裏的人都知道,他家裏窮,他小小年紀就出來掙錢養活自己了。可是他沒什麽本事,人又懶,臟活累活幹不了也看不上,技術活又學不會,就混著。他來會所比我還早,開始就是一個打雜的,給各個包間送水果倒茶那麽一個人。後來不知哪次,被一個富婆看上了,他就賣了。從那之後,他嘗到了甜頭,甚至主動接近客人。我不是跟你說過嘛,那個時候會所是顧姐的前夫當家,他是眼裏只有錢的人,看到小亮能那樣賺錢,就把他提拔成了按摩師。當了按摩師之後,小亮發現某些男客人對他更感興趣,他也就接了賣後門兒的營生,男女通吃。他不是笨人,很快就摸索出來了,他那種娘們兒風格,女人多半不喜歡,男人倒有很多好這口,他就把自己打扮得更娘。每天那柔柔弱弱的勁兒嘿!我看著都想心疼他一下。聽說他床上技術很好,比按摩技術好多了。所以我才跟你說,小亮他們混高級VIP部的不是靠按摩技術吃飯,是靠下面活兒夠好吃飯。”

錢寧磊不知不覺已經喝完了一大杯熱巧克力,轉身又要了一杯。他想起有一次林盛確實誇過小亮“別的技術好”,他沮喪地對胡曉夢說:“我沒想到林盛也喜歡他。我說怎麽林盛有段時間總問我小亮的情況……”

胡曉夢說:“那是老早之前的事了吧?我知道之前小亮是傍林盛來著,可是前段時間聽說分了。你敢信嗎。居然是小亮甩的林盛!林盛好歹也是一‘總’啊,小亮那家夥說把人踹就踹了。”

錢寧磊心中一動,問:“這什麽時候的事?”

“沒多久,也就十一月份的事。小亮銷路好著呢,聽說好後門這口兒的男的大部分都會喜歡小亮這樣的類型。聽說他最近是傍上了別的更大的大款,才敢甩林盛的。他精明著呢,沒找到下家之前絕對咬住眼前的不放。”

錢寧磊意識到什麽,突然笑了一下:“你左一個聽說又一個聽說,都是聽誰說的?”

“大家都在說!會所裏也就你每天按點上班下班就走人,中間有空還抱本英語書背單詞,不愛八卦,我們平時閑得無聊可不就嚼磨這些事唄。”

錢寧磊沈默著,腦海裏以前很多沒註意到的細節又浮上水面。

“給你說個全會所就你自己還不知道的秘密,”胡曉夢壓低聲音制造神秘氣氛,眼睛裏卻閃著幸災樂禍的精光:“會所裏的人都說,林盛的新歡是你。”

錢寧磊一口巧克力沒噴墻上。他覺得這謠言很荒唐:“新歡他們妹!他們造謠也請講點邏輯有點良知好不好!我怎麽了我就和林盛扯上關系了!”

胡曉夢看錢寧磊的反應仰頭笑了出來,她緩了好一會兒才說:“你還別說,我覺得這是所有謠言裏比較靠譜的一個。首先吧,你長得是好看。而且吧,林盛這個人很挑按摩師的,他開始的時候只找顧二當家的按摩,後來不知怎麽的二當家總推說不在,不肯伺候了,他就換了小亮。再後來小亮跳槽了,他就換成了你。你不知道有好幾次他來聽說你不在,他扭頭就走了,你和客人有沖突的時候還站出來幫你解圍,我聽說他還帶你出去過,你說這不是寵你是什麽?”

錢寧磊心裏的滋味很覆雜,隱隱有點歡欣鼓舞,不過在胡曉夢面前還是極力澄清:“別聽他們瞎說了,我和他不熟,真的。再說了,你和客人有沖突的時候我也幫你解過圍,我也請你吃過飯,現在還請你來奶茶店,那是不是咱倆也不清白啊?”

胡曉夢被問住了,只好說:“行行,你和他是清白的,我說不過你。再給你曝一個人盡皆知的秘密,小亮不管傍哪個大款,有一個人他一直沒撒手,腳踩兩條船三條船的時候也得分出一只鞋占著那船,你猜那人是誰?”

錢寧磊平靜地說出了他腦子裏最快顯現出的名字:“顧懷斌。”

“喲!終於聰明一回!”

錢寧磊搖著頭笑了笑,看到今天小亮在顧懷斌的辦公室那麽隨意,誰給他的膽子?有時候他能看到顧懷斌和小亮一起離開會所,當時他以為是簡單的搭便車,後來覺出一點不一般。再有,他想起有一次給顧懷斌打電話,顧懷斌身旁有柔弱的男人聲音,現在想來,那應該是小亮的聲音,剛和顧懷斌翻滾一夜後撒嬌的聲音。但小亮和顧懷斌有關系他覺得正常,小亮和林盛有關系他就覺得難受。

胡曉夢看著錢寧磊失落的表情,勸道:“錢老弟啊,你也別太傷心。顧懷斌是好人我承認,我也多蒙他照顧,但是我說句公道話,他未必比小亮幹凈。小亮可以同時踩好幾條船,顧懷斌也一樣。他對你好和對我們的好不一樣,對我們他是老板對雇員的關心,有時候也有點大哥對妹妹的關。但是對你,我敢說他是有目的的,目的還不僅僅是讓你給他多賺錢這麽簡單。趁現在還早,你千萬別餡太深。”

錢寧磊聽了胡曉夢這番話才明白,原來她以為自己這麽郁悶是為了顧懷斌,他連忙擺手解釋:“不是,你搞錯了小夢姐……”

“我沒搞錯!你就是喜歡上他了,不用掩飾。你為了他每周來會所上四次班,周六周日更是白天也來,把女朋友都搞吹了,還吃小亮的醋,你這不是喜歡是什麽?”

“不不,你真搞錯了小夢姐,我不喜歡顧老師,絕對不喜歡。”

“不喜歡?那你今天這幅死樣子是為什麽?”

錢寧磊語塞。他自然不能說是因為林盛。他想了一下,說了個既不暴露自己又不算撒謊的理由:“我只是覺得,我們看見一個人和這個人實際的樣子,實在太不一樣了……僅此而已。”

胡曉夢一聳肩否定:“有什麽不一樣,你看見一個人什麽樣那個人就是什麽樣,你說的不一樣只是那個人在你想象中的樣子和那個人實際的樣子不重合罷了。”

錢寧磊又語塞,回味著胡曉夢的話,好像有點道理,他對林盛的設想和幻想都太多,以至於忽視了他本來的樣子。想想平時看到的林盛,就是一個事業有成,需要用金錢買逍遙的享受的人而已,而小亮能提供給他這種享受,他就買了,很簡單的事情。

胡曉夢見錢寧磊不說話了,把塑料杯往桌上一墩說:“好了,我得回去上班了,偷跑出來消失這麽久,再不回去經理要罵的。謝謝你的熱巧克力!”說完胡曉夢輕輕捏了一下錢寧磊的臉蛋,轉身走了。

錢寧磊摸著自己的臉對胡曉夢的背影怒目而視,但不得不說,會所的銀灰色工作服穿在胡曉夢身上格外好看。

錢寧磊自己坐在原地沒動,直到把杯裏的熱巧克力一口一口喝光。

錢寧磊終於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在他看到林盛的車牌號的瞬間,在他意識到這個車牌號和記憶中的某個車牌號重合的瞬間,在他的心疾速下墜不可抑制地憋悶的瞬間,他終於被迫認清,自己是喜歡上林盛了。這種獨占欲很強的感情,這種想吼叫想摔東西的憤怒,他從不曾因別人產生過,他不會弄錯,他是喜歡上了。

可是他也明白,林盛並不一定喜歡他,即使按摩的時候有過疑似暧昧的火花,即使林盛為他不惜得罪人,即使他和林盛有過工作以外的私交,都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因為所有這一切,林盛和小亮也有過,甚至可能更多。如果這些代表愛意的話,是不是也只是嫖客對娼妓的示好呢?在林盛眼裏,他和小亮是不是一路貨色?是不是林盛把他也當做以按摩師為掩護的牛郎?

錢寧磊隨即又想到另一件事——他把姓萬的揍了一頓,這件事應該足夠說明他和小亮不一樣吧?林盛應該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吧?但是知道又怎樣?就算林盛真的喜歡他錢寧磊又怎樣?他和林盛都是男人,兩個男人能怎麽樣?

林盛,林盛,錢寧磊現在滿腦子都是林盛。他痛苦地雙手抱了一會兒頭,決定先不想這些,還是會學校乖乖覆習考試,過了這段時間冷靜冷靜再說。

剛起身要走,卻看到小亮一手拿著手機聽電話,一手推門進了這間小小的奶茶店。

小亮也看見了錢寧磊,短暫驚訝之後,他換了嘲諷的表情。小亮要了一杯紅豆雙拼,大大方方坐在了剛才胡曉夢坐的地方,他窄窄的小臀比胡曉夢和椅子的接觸面積小多了。他一邊拿著胡曉夢用過的杯子把玩,一邊輕佻地說:“斌哥說你不舒服今天上午不上班,原來你是跑到這裏和女孩子幽會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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