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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火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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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火兩重

文皇後為養胎故,早已經不出殿門一步,每每不是在床上就是在榻上。待七月末,文皇後身孕滿了四個月後更是如此。

一年過半了,又是七月授衣,涼意漸添的時節!想著去年也是這個時節,她還在家裏滿心歡喜的繡著什麽鴛鴦戲流水,如今麽?雨打鴛鴦各自避,哪顧巢傾情也翻?

文皇後臥在榻上,看著菱花窗外猶自燦爛的碧空和浮雲,只輕輕的絞著手絹。喬翹姑姑見狀暗自搖了搖頭,轉身尋了方鳳穿牡丹的披帛,又遣退了一眾宮人,才輕輕將披帛披在文皇後身上:“娘娘,雖說是午後,可太陽落下去了,那涼氣漸漸就上來了,還是披上好些。”

文皇後回神,看見披帛上活靈活現的鳳凰,只笑笑:“我在這兒一陣陣的發熱呢,披這個幹什麽!”

喬翹略壓著文皇後:“寧可熱些!娘娘也該好生保重這,喬翹瞧著,娘娘身子越發重,那身上的肉卻漸漸的幹了,竟是個虛架子!奴婢真怕娘娘……娘娘,喬翹說句話,娘娘好歹琢磨琢磨,您也該少操些心!外頭還有國丈爺和國舅爺呢,萬事也得等著小太子誕下了再說。”

文皇後聽到一半,便翻了身。喬翹見狀眼睛添了水汽,接著道:“喬翹知道娘娘不愛聽,喬翹實在擔憂,夜裏娘娘睜著眼,喬翹就在一旁也睜著……”

“你說的我何嘗不知?只是……”文皇後閉著眼:“宮裏宮外,皇上太皇太後,父親哥哥縱使有三頭六臂也夠不上。我的孩兒還沒出生,就憑空多了個爭家私的,我現在不操心著,日後還有操不完的心!”

喬翹拿了手帕擦了眼淚,不敢再說話,只能跪在踏腳上給文皇後揉著腿。

未幾,文皇後悠悠問道:“這宮裏,如今本宮可吃得下一碗安樂茶飯了?”

喬翹一醒,輕聲答道:“是,喬翹也算不辱使命,不得用的人喬翹都借故調走了。前些日子為淑安宮趙娘娘,太皇太後那處鬧了個人仰馬翻,奴婢聽聞太皇太後著實勞累了,自小皇子滿月後一直湯藥不斷呢,奴婢也才尋的了空隙。”

“嗯!皇上給小皇子定了什麽名字?”

“滿月那日下了旨意,取字‘愋’。”

“愋?知智而誠信?好得很,趙愋!如今趙婕妤也是心滿意足了?鼎方侯這一子,可謂畫龍點睛!”語畢,文皇後坐了起來:“趙婕妤眼下如何?”

“趙娘娘在小皇子滿月那日進了太皇太後的寢宮,不久出來,就被禁足淑安宮,至今未出來。只是聽聞她消瘦了不少,但卻不曾再吵鬧了。奴婢……奴婢聽聞是那阿繁單獨與趙婕妤說了好半天的話,後來回到淑安宮就安分了,但對皇上還是冷淡的很,產後至今皇上也未曾招其侍寢的。”

文皇後又閉著眼睛往後靠去:“如今你在宮中各處也有些兒消息了吧?我也放心些。”

“看著娘娘操心,奴婢也就這點兒能耐幫補了。”

“好得很,趙婕妤早產這個空兒若不拿住,本宮豈非斷了耳目!你到底也歷練出來了。”

“只是……”喬翹有些為難:“太皇太後一旦轉過來,這後宮,旁的人再也插不上一句話的,奴婢擔心……”

文皇後略略笑開,那從容,真如蘭花悄然綻放時候那淡淡的一縷初香:“太皇太後到底有了春秋了,哪裏還擱得住再有一番顛簸?皇上仁孝,也斷不能看著太皇太後操勞的。”,文皇後又看了喬翹一眼:“你只管放手去做,不要讓本宮失望!”

喬翹眉宇間添了迷惑,嘴上還是答應了。

“如今翻雲覆雨的阿繁姑姑又在這宮中哪處當差?”

“是,阿繁姑姑正式升了太皇太後宮中的女官,專司小皇子的起居飲食。聽聞小皇子在她手上竟漸漸的白胖起來,想來她果真有些本事的,太皇太後也沒再懲處她的逾矩。聽聞等過了這月,小皇子大安了,她仍能往起居舍呢。”

文皇後點點頭:“喬翹,你瞧瞧,學學吧!”

“娘娘說的是阿繁?”

“也說她 ,她那份機靈,本宮看這宮中宮人也屬頭一份,就是京裏往日見過的閨秀,也是頭一份!”

“憑她翻了天還能比得過咱們的皇後娘娘?”喬翹玩笑開,接著又問:“方才娘娘說還有誰?”

文皇後橫了喬翹一眼,眼中盡是不明意味:“你想,如今本宮如此小心謹慎,尚且懸心將來生產難過得去。我如此使了心思,那趙爽八月尚未足,早產了兩月有餘,仍能大難不死。小皇子不過兩月,竟恢覆過來!哼!這等好事,焉知不是阿繁一開頭就打了好底子?可見那鼎方侯一家,早有謀慮,可不只是送一個蠢人進宮那麽簡單!往日我還在疑慮著這野丫頭什麽來歷,如今看來,這阿繁哪裏是什麽山野人家的女兒?只怕是李家一開頭就養著今日用的!好一招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可見西北早年的一敗塗地,竟是夙夜籌謀,要一雪前恥的。”

喬翹一面聽一面想象著李玉華等人竟話那麽二十年的時間做這麽件事,只覺得不可思議:“娘娘,那阿繁……娘娘,眼下這樣子可怎麽好?國舅爺說的那句,便是小太子……”

“我命由我非由天!他能瞞天過海,我豈沒有逃之夭夭!”

“……娘娘!喬翹一直陪著您!”

“……”

“喬翹,不知今日本宮可還請得動阿繁姑姑?今日本宮飲食怠懶,若起猛了,還頭暈,只怕還得勞煩阿繁姑姑調養一番本宮的飲食。”

“奴婢這就去,好言好語總能請了回來的!”

……

未幾,文皇後睡眼惺忪,隱約看見宮門走進來一位竹青色的影子。來人頭上那步搖拈了春光般的不住搖晃,腰間那根桃花腰帶勒的那一段腰身好不鮮艷。她步攜春風,足移蓮花……這人是誰?恰似花仙妖嬈而來……

迷糊間,文皇後聽見:

“也無妨,阿繁便先與皇後娘娘打脈罷了……”

旋即又一片寂靜,文皇後便漸漸睡過去了。

不久,文皇後又驚醒些,聽見低語:

“娘娘往日也這般睡得不沈麽?”

“是呢,總易於驚醒。太醫來請脈總說娘娘略有些心血不足,可妨礙麽?”

“可吃得下飯去?”

“也不比往日多些,眼見著就瘦了。”

……聽到此處,文皇後猛地驚醒睜開眼睛,眼前梳著流雲髻,簪著瓔珞水晶步搖的不是阿繁又是誰!

文皇後想坐起來,阿繁連忙行禮止住道:“參見皇後娘娘!阿繁叨擾了您午覺了!娘娘別起來了,不然阿繁罪過了!”

文皇後笑笑,嗔了喬翹一眼:“姑姑來了你也不喚醒本宮!”,接著又拉著阿繁:“姑姑別見怪才好。”

“哪裏!”,阿繁笑笑。

文皇後點點頭:“今日本宮倒也無妨,反倒是夜間精神還足,也不知是病麽?”

阿繁一面接過喬翹取來的靠枕,喬翹略扶起了皇後,阿繁便順手把靠枕墊了進去:“娘娘脈比早前又有些不同,除滑脈外,仍見細數。阿繁又見娘娘唇色略白,娘娘,這恐是氣血不足的樣子。”

“哦!”,文皇後挑了挑眉:“阿繁姑姑可有些好藥方子?又或者是好食膳方子?本宮也見識過阿繁姑姑的能耐,最是會在這小事情上捏筋拿骨的,什麽事經你一調理,草兒也能變出花兒來,怪道太皇太後和皇上都這樣疼你呢,連本宮,都恨不得將你這琉璃心肝的人留下來做姐妹呢!”

阿繁笑著聽完文皇後的話,心思卻飛到宮外的蘊月園,那時,小賊整日教訓她沒規矩,她偏與他作對,還瞪大了眼睛嗔怪小賊:“小賊好大的脾氣!”,那時候她最大的心思就是和小賊耍,而今麽?呵呵……看得明白,故而厭煩,只想早早的遠遠的離了這兒,跟著小賊,哪怕他掐她的臉蛋同她鬥氣。

阿繁恬恬笑著:“阿繁再會捏筋拿骨,再是舌燦蓮花,再是妙手回春,娘娘,也需得您少勞些神,才成全的阿繁這能耐呢。娘娘想必思慮過焉,是以有虧心血,氣血不能相榮,便有氣血兩虧之象。”

“哦?”,文皇後靜靜的笑著,只是略垂下眼眸:“竹本無心,奈何多生枝葉。”

“藕雖有孔,總虧不染垢半。”,阿繁有禮的半低著頭,語氣一貫的柔糯。

“藕雖有孔未必悟。”

“竹本無心何須渡。”

文皇後一嘆,阿繁報以一息,兩人各對了兩句偈子,便了然各自心思,阿繁站起身來回到:“阿繁回去斟酌個養心安神的方子來,娘娘若想吃,什麽時候都是能吃的。”,說罷也不再多勸什麽,便告辭了。

“竹本無心,奈何多生枝葉。”

“藕雖有孔,總虧不染垢半。”

“藕雖有孔未必悟。”

“竹本無心何須渡。”

文皇後徑自顛來倒去的念著這四句偈子,隨後輕輕呢喃:“自古冰火兩重天,各自了悟各自渡,何來妥協一說!”,說罷略高了聲音:“喬翹,告之爹爹哥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

承熙四年八月,樞密院正使、慕國公文重光按照慣例,發出軍令調度樞密院下各駐地將領,除國中諸駐地之將領外,赫然也有新近扶搖直上的侍衛親軍馬軍司都指揮使孔連昭,以及兵部員外郎、塑方侯世子李存戟。

此公文一出,諸底層武官一改二十年唯樞密院馬首是瞻的習氣,接著年初至年中的政潮,引發了又一次朝堂狂潮。

自帝國伊始,太祖及太宗都奉行“曲從中制”的家法,對邊將有著莫諱如深的提防,因此特設樞密院,將軍權從兵部獨立,又下了數年一次調換將領的敕令。文重光此舉便有些見不得人的謀算,但也實屬職責所在。

然而時移世易,當初太祖太宗兩朝天下不穩,太祖及太宗無奈,夙夜防備邊將以戰禍國,是以設此家法。而後國中禁廂兩軍日漸冗重,成尾大不掉之勢,兼之連年的調動國中將領,引致“兵不知將、將不知兵”,帝國坐擁百萬之兵,卻不能一戰!因此突夷人連年掠邊,又連年敲取大量財貨,帝國卻如案上魚肉,只能任人宰割!

對此,江左江右,天下諸多名士,無不對此洞若觀火!那底層常年領兵又有些見識的武將們更是對頻繁的更換駐地無奈惱怒不已。

年初皇帝升了景怡郡王世子趙愷的官,接著又有重新啟用老將吳啟元的跡象,二十年前兵禍而被打壓得碩果僅存的趙吳派武將,還有邊疆上常年與突夷對峙的一些將領便覺得皇帝有了改變策略、重新啟用能員幹吏的心思,心動手動,少數的這些人因此陸續上表陳情。

期間岐山中部山麓下的永康軍巡檢殷勇就上了一道令皇帝趙恪深為震動的《論邊患連年疏》,期間歷數文臣掌軍、武將受節制、駐將輪換等家法之起源、效應、惡果,直指當今天下,擁軍百萬卻不能戰,將領有心衛戍邊疆而無力回天之現狀,最後擺出了解決之道,逐步給予邊將一定的自主權,延長邊將駐防時間,培養同姓王充當將領,以期屏藩、邊將輪番就藩戍邊。

殷勇此疏,當即在朝野炸開了鍋。軍隊中與洛陽權貴交好的傳統軍官未免跳起嘲笑辱罵殷勇明目張膽的索要權力,又力舉太祖太宗所定家法之不可違;京中二十餘年被打壓的以景怡郡王為代表的宗親貴族,未免又心有戚戚;那朝堂上素來目光如炬之人,諸如戶部左侍郎林澈、吏部右侍郎任予行等人,卻是不動聲色,暗自旁觀。

趙恪掂量這份疏,暗道殷勇此人只怕也是心有九曲彎的,他疏中樣樣皆指家法,但對家法卻有陽奉陰違之嫌;他疏中樣樣皆示革新之法,卻對“革新”二字絕口不提;所提議案,看似綏靖,實則留出空間……趙恪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實則芳心暗許,早想見見這寫疏之人。

皇帝的心思,未必無跡可尋。早在年初,皇帝一經動用樞密院副使吳啟元,京城禁軍三衙就暗潮洶湧,其中侍衛親軍步軍司中都指揮使樊升華乃一介文官,固然不防;那副都指揮使丁程原是兵部右侍郎袁天良的死黨,自袁天良被古光、林澈聯合打壓之後自是交出兵權明哲保身;唯獨都虞候池源都,一則是曲諒舊黨,二則多年在京城經營,已代替丁程成了舊派將領代言,關鍵時候最是忐忑皇帝的一舉一動。眼下風吹草動,池源都豈不擔憂皇帝裁撤舊派武官,而其首當其沖。畢竟曲家一夕頹敗,可謂前車之鑒!

如此一來,京城中或多或少與洛陽權貴甚或與袁天良等交好的舊派武官無不抱成團,要麽日夜喝酒闊論,要麽上疏皇帝說些陳詞濫調。

皇帝心中不耐這些言論,恨不得這些人都消失,但朝堂之上還得與之虛與委蛇。但他好話從年初說到中秋的說了一堆,卻並沒有什麽實質的行動,連那上疏的殷勇也未曾受到一句半句的申斥,武官們再不如文官警醒,也弄明白了些什麽。

一直家中養病的萊國公、太子太傅古光古老看到這情形,終是坐不住了,先是上了折子,告誡皇帝警惕二十年前兵禍,更告誡皇帝祖宗之法不可違,否則天下蜂起反對!其實古光這番言辭雖然頗為嚴厲,實則苦口婆心,更重要的是飽含了一個朝廷首席執宰數十年積累下來的敏銳政治觸覺!然而,皇帝近二十年就聽著這言辭長大,更見此番言辭背後是國弱民疲、備受欺淩的現實,因此早以為古光之語是陳詞濫調,故此深惡痛絕!

皇帝不聽,古光顧不上老臉盡失,又扶了小轎親自上門求見慕國公文重光。

文家前堂裏,許久不在京城文人圈中露面的沈菁木著臉,陪著閉目養神的古光,一旁的文家管家一徑相陪,不時的添水加茶,倒也是殷勤相待。只是……文重光、文采瀛兩父子卻久久不見人影。

開始時,沈菁聽了文管家的奉承話還能擠出點兒笑容應對,後來,半個時辰、一個時辰……他漸漸麻木。

他與古光賓主十多年,做客無數,何嘗遭過一次半次的冷眼?此刻卻是為何?難道古老不知道自己已經失勢了麽!偏偏這樣趕上來討這樣的沒臉,究竟又是為誰!還不是一顆赤子之心,為著皇上、為著洛陽權貴的長治久安,為著天下黎民蒼生!

都是些白眼狼!都是些見利忘義的小人!都是些見風使舵的鄙人!沈菁心中悲憤不已,文人耿直的脾氣讓他想掀了茶水痛罵文重光父子一場,然後揚長而去,放浪四海,不問廟堂之高!可他究竟沒有這麽做,他陪著古老,他尚且如此傷心,那古老何如?!與英國公文彥博幾十年的生死至交,到了文老的晚輩這裏就成了不得不應酬的負擔,古老心裏作何喟嘆?!

沈菁思及此處,又看了古老一眼,堂堂男兒,眼睛竟澀的張都張不開。

文重光足足讓古老等了近兩個時辰之後,得到仆人的回報說古老不動如山,並未有走的意思。文重光深嘆了一口氣,對他兒子說:“我知道古老要說什麽,事已至此,皇後娘娘尚且說一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還能聽古老哪一句話!但古老到底不是別人,他既然執意見我,我若如此推搪了去,天下人豈不恥笑於我!鬧將出去,沒得又是皇上的一樁口實!罷了,你便陪我見見吧!旁話一概別說,只由我!”

文采瀛搖搖頭,有些啼笑皆非的一攤手:“也不知古老大的什麽主意,皇上那裏碰了釘子,倒巴巴的跑來,咱家便是退避三舍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難道讓咱們家去禁軍裏頭虎口拔牙?古老這主意打得未免也太冠冕堂皇!”

“哼!”,文重光一面示意仆人給他戴上防風帽,又伸手接過了拐杖:“此事怪不著咱們!怪只怪皇上如此心急,原本古老一尊大佛,還怕鎮不住京畿那些魑魅魍魎?古老泥菩薩過江,閻王爺手下還有不鬧騰的小鬼?!”

文重光說罷,揮手示意,便與文采瀛一前一後的往前堂走去。待近前堂時,文重光忽覺頭脹欲裂,禁不住張口呻吟,身子便軟了下來,非得憑著那只拐杖幫著才能勉強站住了。文采瀛見狀一臉著急的趕上前去攙著,嘴裏心疼著:“哎呀!真急死人,爹爹,您!”,說著又回頭責罵仆人:“都楞著!瞧見老爺如此也不說攙一攙!”

文重光就這樣一步三搖的進了前堂,看見古光卻拼了命般的要行禮作揖,文采瀛一臉著急的扶著自己老爹行了禮,才陪笑道:“古爺爺見諒,家父……哎!”

文重光坐下了,對文采瀛揮揮手,文采瀛才退到文重光身後。

古光睜開眼,眼內平靜,一徑看著文重光,直看了一盞茶的功夫,才清清喉嚨:“聽聞你父親在洛陽也不大好了,你也要保重這才是。”

文重光父子聞言更是面色慘淡,更有文采瀛不時舉袖掩面而泣。

古光頓了頓,眼光又掃了文重光一眼:“老夫與你爹爹,幾十年的情意,只當你是老夫的子侄。你爹爹雖然不好,但他的心思,老夫卻能知道,囑咐你,也不是什麽私心,望你便是病的下不來榻也細細掂量。”

“當年老夫為方嚴的元佑革新失意朝堂,回到洛陽,與你爹爹,還有早前的老宰相韓琦等人一道,吃酒玩樂,成了個耆英會。這裏頭的事,你都是親歷的。但有一句話,老夫不得不開門見山的提。後來政局能隨著耆英會料想的走,一則那方嚴革新經歷了十餘年,反對的力量也積聚了十多年;二則耆英會諸耆英皆是年高長老,朝野根基深厚又富於謀略,群策群力之下,才能一呼百應。重光,說句討你嫌的話,你在朝二十年,一路順遂,何嘗經過挫折,那不經風雨的的信誓旦旦,你只信三分還嫌多!老夫老了,說著著自討沒趣的話,你掂量看看,是什麽心思。”,古光一番話說下來也覺得有些喘不上氣,飲茶的手抖的被蓋敲著杯沿,哐當作響。

文重光原本一番虛與委蛇的太極推手到了古老剛猛迅疾的拳風下,潰不成軍,只又是頭疼又是咳嗽的折騰,但聽得古老的言下之意是他根基薄弱無力籌謀,心中也不免氣惱。

古光見文重光如此情狀,也不再多說:“忠言總歸逆耳,良藥都是苦口,哎!重光你多歇息著吧。”,說罷起身告辭。

沈菁一言不發的上前攙著,也是連看都不多看文氏父子一眼。

古老面色平靜淡然,一路出了文府坐進了小橋。沈菁見無甚異樣,才略松一口氣,不免又罵文氏父子矯情。

未幾古老到府,沈菁上前輕喚了一句古老,卻不聽聞古老回應,沈菁心中一凜,顧不得什麽,忙去掀那轎簾……

古光雙眸緊閉,臉色晦暗的歪靠在轎側,溝壑縱橫的臉上填滿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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