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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綠桂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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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綠桂芯

蕭子軒有心扶趙愷一把,蘊月也沒有什麽話說。豆子知道他們要談事情,自己也是不愛這些彎彎繞的,站起來要走。

蘊月見狀便拉著阿繁同豆子一起走了出去,最後哄了阿繁兩句,才攔著豆子:“今日什麽人?你認得?”

不問則以,一問,連豆子這樣沒心沒肺的都嘆氣:“哎!小哥本也有心放走那人,都是些苦哈哈的兄弟,我不為難。加上小兔崽子沒個章法,也正好了!”豆子攤攤手:“青鶴也同我說過他有尾巴,跟咱們一樣,兩路人馬,早先兵部的人撤了,現在又都跟上了。”,說罷,豆子又往前湊了湊,壓著聲音說:“兵部的兄弟得了死令,李存戟死盯著,連老侯爺、青鶴都不能放過,所以今日連內院都闖了。”

蘊月深吸一口氣,心裏清清楚楚,兵部這裏就要風雲變幻!他自己這太平日子,只怕也過不上嘍。明日還真得到東邊廄馬大營探探,哎!

蘊月捏了捏下巴:“小哥,咱們……外松內緊著,出入仔細、說話謹慎著些,這京裏不太平,也不知哪日是個盡頭!哎!”,蘊月盤算了一下,又說:“早前讓你停了兵部的暗查,眼下李存戟那頭把水都攪混了,咱們也好著手繼續查,只是小哥你仔細些,就是布些疑兵,也別讓人知道咱們動了這裏的心思。另外……袁天良就一莽夫,未必把那些兄弟當人看,這形勢一不對,那些人就要吃苦頭……”

蘊月未說完,豆子就已經拍著蘊月的肩膀,嘆道:“哎!是些漢子!我要是這麽活著,還不得憋死!小存戟人小,心腸不小,跟他的那些人能跟出什麽鳥來?落了兩次圈套,老陳都落了不是,聽說被打了,可我也不敢去看。這還是小的,聽說禁軍裏因為曲家走了,兵營裏跟曲家沾親帶故的也顧不得了,鬧事、卷鋪蓋走人、忙著搜刮一筆的到處都是,哼!苦了老陳這些人,兵營裏亂,上頭問罪,他們這夥人就得扛著!”

蘊月搖頭,辛苦,這也是自然的事。這事~呃~不過!渾水裏摸魚總比清水裏追魚好,要是……其實,若李存戟能借著曲諒倒臺這亂勢順利入主兵部,扯了自己的旗號與袁天良抗衡……慢著!這原本就是皇帝的算盤,那想必皇帝也早就料到了曲家一走禁軍會亂!

咳,江蘊月啊江蘊月,若論謀劃周詳,你果然還沒有皇帝的大場面啊!小皇帝耍起陰來,那是九鎖連環扣,一環扣一環,紋絲不亂!

蘊月一直沒考慮到,袁天良樹欲靜,奈何想吹風的,只怕不只有古光文重光這些人,還有皇帝,皇帝恐怕是早就打算好好用一用李存戟這把塞外彎刀了。嗯!信任不信任是一碼事,至少在李存戟還有用處的時候,他李存戟就是把朝堂當成他手裏的劍來舞,估計著皇帝也沒什麽意見,呃~小存戟……也不是無知無覺吧?話說,這李存戟是好命還是歹命?

豆子壓根沒註意蘊月在那裏賊笑,兀自擰著眉出神,遲疑了好久才拉著蘊月:“小爺……小哥我打聽到一個消息,你說……姐姐會不會還沒死?”

蘊月一時沒仔細聽,還回不過神來:“啥?”

豆子一惱一掌封過來,正拍在蘊月的後背,痛的蘊月抖著聲:“你幹嘛呢!”

豆子見狀一楞,連忙又用手在蘊月背後運著:“你不是讓我打聽老頭怎麽被打成這樣子的?西市裏九轉十八彎的一個老衙役舊日在刑部當過差,他雖沒摻和過,但當日老頭刑訊的當口,他聽過些話頭,好像來回審的都是怎麽不見姐姐的屍首。還有一個人,也是找不找屍首,我也隱約記得,舊日在姐姐家裏我見過的,姓崔,叫崔瑾義……你說……”

蘊月聽聞這話大震,景怡王妃?崔瑾義?是死後一團迷霧的崔瑾義?柴郁林折磨老頭,就為問這兩人的屍首?這兩人還能連到一塊說?這裏面有什麽蹊蹺?

“小爺,你說……姐姐……我娘淌眼抹淚的,一想起姐姐就常說姐姐一輩子都苦,一出生就三災五病,長成了家裏又遭難,嫁了人也沒得幾年福氣,去了連屍首都找不著。家裏的李嫲嫲就為這個眼睛都哭瞎了,到死都不得安生。你說,姐姐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會不會真沒死?”

豆子低聲呢喃,聽的蘊月心裏發緊。蘊月見著豆子每逢提起已逝的王妃都這副樣子,也深知豆子其實是念舊感傷,自己開解不來,只能淺淺幾句安慰:“小哥別胡思亂想了,你看老爹,照我看那也真是把王妃放在心裏的,當年他就在西北,若是王妃還有一線希望在世,他還能不去找?”

聽了這話,豆子想想也是。舊日王爺待姐姐是很好的,家裏的人都知道,娘提起來也從不說王爺半分不好。這事連王爺都沒疑心,刑部的老人也打聽不出個確切,想必……嘆聲氣,豆子連招呼都沒跟蘊月打都轉身走了。

蘊月搖搖頭,心道這位王妃不在那麽多年,還有這許多人惦記著,大約為人如此,也不枉然。轉身進門去,他屋子當地裏還跪著趙愷,趙怡左手按在趙愷頭上。蘊月心知肚明,只在旁邊待立。

趙怡不以為意,揮手示意蘊月,自己卻沈著聲音:“愷兒,方才先生講的這些,你心裏都有數了?”

趙愷攀住他父王的手,捧到在自己眼前,一臉的堅定:“孩兒聽清楚了,也聽明白了。孩兒長了差不多十八歲,才知道往日的任性,現在也知道孩兒斷不能撇的幹幹凈凈。孩兒記著先生的話,日後帶著鐐銬走細繩。父王往日不怕的事,孩兒今日也不怕。他日若是粉身碎骨,父王不怨孩兒連累您,孩兒便也沒有顧慮!”

一句“父王不怨孩兒連累您”讓趙怡頓時英雄氣短、感慨萬千!究竟是血肉相連榮辱與共,如何談得上誰連累誰?想來趙愷這孩子心地真是踏實的,不提往日他的冷淡,不提往日他對他的連累虧欠,卻說將來他連累他。感慨間,又看見蘊月立在一旁,微然想起自己的一生,貼心的人在哪?家國榮光又在哪?人生霎時半百過,倥傯功業何問天。忽的悵惘心酸,搖搖頭:“你敢走,父王怎會怕被連累?你若有這份剛勇,父王只有安慰!”

“世子,你本聰明,往後用些心思,凡事要有勇也要有謀,日後也能有所成就。”

趙愷一一聽下去,趙怡便往懷裏取了一只自己隨身帶著的玉扳指,親自執了趙愷的右手,套在拇指上:“你也十八歲了,也該授冠禮,日後拉弓挽弦,少不得一只好扳指。”

在一旁的蕭子軒忽然覺得心裏一松,宛如千鈞的重擔忽的卸了重量,後繼有人分擔,頓時眼淚橫流,忙忙的舉袖掩飾,卻還掙紮著出口:“世子快謝你父王吧!這扳指跟著你父王北伐,真正飲過人血的!”

趙愷一頓,往地上磕頭,卻是一言不發。

蘊月靜靜聽著,知道老頭和老爹已經把朝堂大小和趙愷談了個通透,自己便也沒有張口。心裏明白眼下皇帝要用李存戟,趙愷身後關系甚大,若是李存戟敢收趙愷,那他也就是有自己的算盤,那就且看吧。

幾人閑話間,送走趙爽的阿繁又托著大托盤同阿姆進來。

“王爺,小侯爺送了好茶,還有茶點,阿繁看了就說這茶點要新鮮著吃,您看……”綠衣阿姆看了阿繁一眼,對趙怡卻是恭敬的。

趙怡聽聞心裏一顫,說不出話,只揮揮手。偏阿繁不知趙怡心裏風月往事,跳上來,湊到趙怡跟前:“王爺,小侯爺大手筆、巧講究呢!這桂蕊熏的綠豆糕,還有蓮子桂圓糕都是用精巧的冰盒裝著的,剛才一打開,清爽撲面,清香裊裊!若不是趕緊吃了,可就枉費了小侯爺的這份心思了!”

趙怡這樣一聽,也不搭話,只深嘆一口氣,卻忍不住站起來。阿繁見狀連忙在阿姆手裏接過食盒,輕輕揭開了給趙怡過目。

趙怡看去,兩只定窯卷枝靈芝紋的菱花盤,一黑一白,釉色均是晶瑩發亮,芒口處無釉,卻也不鑲金飾銀,還以質樸天然。黑盤內襯以粉荷,上置潔白糕塊;白盤內豆綠的糕塊,則以桂蕊圍邊。確實顏色悅目,偏又香氣暗襲人。

“美器盛美食,阿繁一句‘大手筆、巧講究’,恰當!”蕭子軒當即就讚不絕口,末了對著趙怡說:“王爺,這番心思,從江南到京城,如此路途,萬不可辜負了!”

趙怡目不敢一瞬,盯著一黑一白的定窯美器,緩緩沿桌坐了下來,點心未進口,卻早已經把這份七竅玲瓏的心思含在嘴裏,慢慢化著,末了呢喃到:“千裏馳馬涉河川,怡怎會辜負,只怕他太用心,折損了自己……”

蕭子軒聞言皺了眉,不覺間,眼角又濕,卻連忙振作了精神:“這樣的精巧的江南小食,小月、世子,你們都嘗嘗。阿繁,往日看你在這飲食上也有些心得的,可會泡茶?”

阿繁看了趙怡一眼,眼中似有深思,卻只笑著對蕭子軒點頭,又掃了趙愷、蘊月一眼,才帶了些得意洋洋:“便讓小賊開開眼,阿繁在山間也喝過些好茶呢!”

蘊月沒說話,卻又翻了白眼:臭丫頭!就多名堂!

眼下連趙愷都看得出趙怡、蕭子軒態度非同尋常,不敢輕易說話,只暗自疑惑著。但阿繁不是個拘泥的丫頭,自己高興了,每憑著自己的心意做事。不等趙怡發話,阿繁大大方方,徑自拈了一塊綠豆糕嘗著,一面吃一面哼了桐城小調,一塊糕細細吃了半塊,眼睛水盈盈,脆著聲音輕輕說:“呀!這綠豆糕做的有心思。糖是桂花糖,可不是一天兩天的功夫,得在上年j□j月桂花開的時候采了,同雪花糖一同釀著。到了今夏,又要細細的把桂花從糖裏挑出來,因此糕裏才見不著桂花,卻熏了桂花的香氣。綠豆清熱解毒,夏日裏解暑,桂花芳香辟穢,益脾行氣只是……這茶想必湯色碧綠清亮妙香四溢,若配著喝,香氣就相沖了。”,阿繁說罷擡頭,笑著看蕭子軒:“爺爺,照阿繁看呢,先用點心,而後漱了口,再品茶才好!”

蕭子軒聞言,心裏松了松,對著趙怡說:“王爺,小侯爺何必再送了藥來?眼前就一副好藥!這樣的心肝、這樣的脾氣,就是打著燈籠,又去哪裏找?”說罷又看蘊月,看的蘊月直撇嘴。

阿繁聽了笑瞇瞇,走到蕭子軒跟前:“爺爺你誇我呢?我在家時嫲嫲有時候罵我,有時候也這樣誇我。”

蕭子軒呵呵樂開,只是搖搖頭不說話,看著趙愷不敢造次,便招呼趙愷用點心。

趙怡看著阿繁,心裏一陣痛一陣失落,又似失而覆得,又似黃鶴一去聲息杳然。微喟間,嘆一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同樣的玲瓏心思,卻再不是他趙怡心頭擦拭不去的那點胭脂漬。緩緩取了點心,讓它慢慢化在嘴裏,敷在經年的相思傷痕,緩了緩痛,卻又是綿延不絕的酸澀。

阿繁綠豆糕、蓮子糕各嘗了一塊,便丟下了,徑自在游廊上擺了紅泥火爐,燃了松木屑,煮了蟹眼般沸騰的泉水,動作嫻熟的燙洗了杯具,便要泡茶。

蘊月在屋內看見,心癢難禁,拎了塊糕,就坐在游廊上。

阿繁一雙皓腕,陽光下,柔嫩滑膩,圓潤飽滿,輕巧翻轉中,幾乎盈盈光澤。蘊月看的心曠神怡,忽的想起,這雙皓腕若是佩著碧綠的水汪汪的一只翡翠鐲子該是怎樣的金風玉露,該是怎樣的海棠紅妝。

阿繁不說話,大方讓蘊月看著,心裏身上都浸在陽光之下,有些灼熱,有些暗暗的歡喜。手上卻是穩而嫻熟的,“鳳凰三點頭”、“將軍出巡”……山間裏見慣的泡茶功夫,便在蘊月跟前從容演練。不說那陣陣茶香,但說阿繁的一雙巧手,也蕩滌的蘊月靈臺一片清明。

未幾阿繁托了茶送了進去,末了單單拿了一盞坐在蘊月身邊,遞給蘊月,小虎牙忒可愛:“小賊,你嘗!”

蘊月沒說話,接了過來,喝在口裏,果然是奇香無比,難以言說。蘊月驚奇:“這樣的茶香,真難得!我跟在老爹身邊,不說見識廣,卻也見過些好東西的,但也不曾喝過這樣的茶。”

阿繁得意,搖著腦袋:“阿繁見過呢,不過還沒有這樣好的,小侯爺果真是不惜血本。我在家聽迎華哥哥提過,這樣的茶不是尋常家養的茶樹,卻是野地裏的野生茶樹,覓得已是罕有,就是覓得,也收不了幾兩茶,有銀子也買不到的。有一年,哥哥帶了一小塊給我,泡了十幾泡還香的很,但還沒有今日這個好。”

蘊月看見阿繁得意,順手便將自己的杯子遞給她:“你沒喝過,便嘗嘗。說起來你家有這樣的好東西,想必也是富足人家,小爺真奇怪,你做什麽到處跑?”

“我學了醫術,阿爹阿娘常說醫術同領兵一樣,最忌紙上談兵,又說京城有些疑難雜癥,我一路行來,到了這裏,也喜歡……”,阿繁始終不過是十五六歲才離家的雛燕,聽見蘊月提了家裏,便勾了鄉愁離恨,連蘊月的杯子都沒接,當下裏憑欄坐下,臉上就帶上些愁色。

蘊月見了心裏星星點點的不忍,卻忽的又升起一股擔心:“你、你又想家了?”,遲疑了一句,又追了一句:“你、你長大了,總要離開父母的。”

阿繁聞言,擡了頭,櫻唇一抿,隱約又有些羞澀,卻又偏了頭:“我也想我迎華哥哥,可王爺也對我好,若……”阿繁話到這裏忽的臉紅,卻轉了話鋒:“我也想阿爹阿娘,我好幾年沒見他們了……若他們知道我住在蘊月園,知道……他們只怕也會高興和放心。”

蘊月聽得這話,當下裏喜不自禁,卻不知道自己歡喜什麽,臉上皮皮的神色:“那是!蘊月園裏住蘊月,不說小爺我待你好,就說我老爹這園子,天下多少人想看上一眼,都沒能!偏你一個鄉野丫頭,一身臟的瞧不出顏色的花布衣裳,還在這裏稱王稱霸的,你爹娘還能不高興、不放心?!”

阿繁聞言當即啐了蘊月一口:“呸!我阿爹阿娘才不會因為阿繁住在王爺家裏覺得面上有光呢!小賊你胡說八道!”

蘊月又是一楞,想也沒想,沖口而出:“那你為什麽樂意住這裏?”

阿繁臉上一紅,嘟著嘴瞪蘊月,瞪得蘊月莫名其妙,正沒處說話,阿繁忽的奪了還在蘊月手上的杯子,氣哄哄:“這裏有好茶喝唄!難道圖小賊你是個好病人!”

呃~蘊月霎時垮了嘴,臭丫頭,話說得好好的,怎麽忽的變臉,六月天明明就過了,幹什麽說下雨就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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