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想你時白露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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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兩兩地倒了一地,父親每一次這個時候回來都會和母親發生口角,於是玻璃碎了一地,暖黃的燈光如酒液一般溢滿了每一片碎片。

我問媽媽,為什麽爸爸總是喝醉了才回來,媽媽每一次給我的回答是:男人都這樣。

小時候每到新學期要交學費,媽媽總會額頭上再添一道波浪,而父親仍舊皺著眉出門直到深夜跳著快樂的舞回來,當媽媽說起家務瑣事、生活緊迫時,父親便會大聲斥責她,嘴裏罵咧著不賢惠持家、不能生兒子、有兩個賠錢拖油瓶等等我聽不懂但會覺得難受的話語,他說著,便打碎桌上的東西,仿佛是將我和姐姐一起打碎,這樣就能將它們當做垃圾扔掉了。

他應該是想將我們扔掉。

因為,他打碎了東西後會打媽媽,客廳昏黃的光從門縫隙逃出來,逃到我和姐姐的房間,那扇門阻擋住了被打的媽媽以及她因痛發出的哭喊求饒聲。

我問姐姐,為什麽爸爸總是會打媽媽,姐姐每一次給我的回答是:男人都這樣。

我至今記得她看著門縫那束散漫的光的眼神,和廚房的水果刀那般鋒利,我害怕地縮進她的懷裏,用雙臂緊緊抱住她。

我和姐姐長大了,好似因為再也忽略不掉家裏實實在在的兩個人,父親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們,然後發出奇怪的笑聲。終有一天他提早回到家,但卻帶來了一個男人——中年男人。

“謝千千,快去倒茶!”他無視了上前相迎的媽媽,反倒是呵斥著在客廳寫作業的姐姐。當茶遞到客人手上時,他又開口了:“千千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找個靠譜的男人嫁了,也好讓家裏喜慶喜慶見見紅。”他說這話時,是我們第一次見他臉上有笑,他和那個中年男人的臉上都帶著笑。

“可是我才18歲!馬上就要高考了!我要上大學我不結婚!”姐姐發了脾氣,於是這件事情成了導火索,一下子點燃了陳年累積在她心中的炸藥包。一旁的媽媽出乎意料之外的沒有順著父親的意思,她護住姐姐氣急道:“謝廣元,你什麽都賣了,連我也賣了,為什麽自己的女兒還不放過?千千學習好,上大學多讀點書,以後前途光明一片,你幹什麽要做這種遭天譴的事情!”

父親臉色變了幾變居然沒有暴跳如雷,他笑著給中年男人賠不是,然後瞪眼咬牙惡狠狠地對著自己的妻子和女兒斥道:“你們女人懂什麽!劉先生身份地位高著呢,是自己的女兒我肯定希望她日子能過好,不愁衣食住行,女孩子讀那麽多書幹什麽?最後還不是要嫁人!趁著千千年紀不大正是好嫁的時候,跟著劉先生我就放心了。”

媽媽本身就是一個溫柔不善辯論的女人,即使在這種關頭,她也是深深吸了好幾口氣,無數的字眼卡在喉嚨裏最終只是顫抖著手包住大女兒朝自己的丈夫顫聲道:“謝廣元,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是和你結婚!”

姐姐比媽媽要硬氣,她狠狠地瞪著沙發上如惡魔般的兩個男人咬牙切齒:“我我的人生我做主,你不配支配我的人生,從現在開始你我斷絕父女關系!”

“你!好,你要斷絕關系我看你自己怎麽養活你自己!”父親還沒有接著放狠話就被姐姐一針見血地截斷了:“你謝廣元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你養過家嗎?你就是個啃老還壓榨老婆的廢物!”

謝廣元目眥欲裂,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五根手指緊緊合在一起揮動時產生的風聲像離弦的箭那樣,快速地朝謝千千臉上招呼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後緊接著是劈裏啪啦碎了一地的刺耳聲響,我躲在門後看到的只有姐姐奪門而去的背影以及鮮血從頭頂往下流淌、逐漸滲透面孔的謝廣元。

從來都只有他謝廣元打碎玻璃瓶,沒想到有一天會是玻璃瓶打破了他的頭。那顆並不聰明的頭出了血也沒能將裏面的積水流幹凈,等他包紮好從醫院出來後,也許是對醫院心存不滿,他的拳頭比以往更硬,眼神比以往更渾濁,揮向媽媽的拳頭比以往更頻繁,終有一天它們揮向了我。

我捂著腫的老高的臉問他,為什麽你總是喜歡打我們?他給我的回答是:因為我是你老子,我是你們的天你們的地!

我便再也沒有問過這樣的話了,記憶深處那個曾經慈愛過的父親已經逐漸被如今酒肉侵蝕的中年男人代替。我開始央求媽媽像姐姐那樣,反抗謝廣元帶著我一走了之,但是她沒有,謝廣元越是打她,她反倒越是依賴謝廣元,只是每一次謝廣元回來她便會把我藏起來,盡量不讓我出現在他眼前。

我問媽媽,為什麽她不願意離開,她每一次給我的回答是:離開了這個家就不完整了。

直到我上了高中,學到了更多的知識後,深埋在我心底的反抗叛逆日漸披露,我向班主任露出了常年累積的傷口並告訴她我在家裏所遭遇的一切,恰好這位班主任當年是帶過我姐姐的老師,她帶著我去報了警,謝廣元被抓進去了。

媽媽終於放棄了自己心中堅定的聖旨,帶著我離開了那裏,但謝廣元沒過多久便被放出來了,因為家暴證據不足,構不成能將他送進監獄的程度。

我拼盡了權利考上本地的好大學,離媽媽近一點,等待著沒有參加高考離家後不知所蹤許多年的姐姐,但為了這些我放棄了心中的理想,甘願就這樣得過且過吧。

直到遇見了您,打破了我對男性的刻板印象讓我開始想要變得更優秀,就像泥土裏的泥鰍使勁扭動身軀渴望鉆出潮濕的泥巴,我也是。

學生,謝燈。

第 30 章

外面的雨漸漸小了起來,但天色卻沒有變的亮堂,昏沈陰暗的天空籠罩了這個城市,從上往下看去,萬物都被打濕,成了一個灰溜溜的小孩趴在一處角落不再吭聲。

謝聲躺在床上,側頭看向落地窗,玻璃上不斷有水珠往下滑落,滑落的水珠吞並其它水珠,結合成了大水珠一起朝著無底深淵墜去。陰天的北京帶上的涼氣直入骨髓,靜謐昏暗的空間裏只剩下床頭鬧鐘顯示的紅色數字,以及電腦郵箱收件的提醒聲。

手上的信件簌簌落地,單薄的紙張發出脆弱的聲響,謝聲閉上眼,整個身體從繃緊到徹底放松,下陷的床面似與他融為一體又或者是將他逐漸蠶食。天色愈加昏沈逼近黑暗,外面林立的高樓大廈即使是亮出耀眼的燈光也無法照亮隱藏在他心中的角落。

(一)

“你的耳朵……目前是暫時聽不到了,恢覆的希望不大。”門之外走廊上隱有嘈雜聲傳來,面前醫生的話像是在時間被靜止時說出的,若是他沒帶上剛買的助聽器,醫生的話就永遠不會傳到他耳朵裏,他的世界便會受到最純凈最靜謐的保護。

但是他聽到了,需要借助工具才能聽到這樣重要卻是又毀滅性打擊的話,不應當是話,那是宣判,是對他謝聲往後人生的重要宣判。

不知是過了多久,當他從自己房間的小床上睜眼醒來時,面前就是一群算不上熟的親戚還有父母生前經常聯系的律師。他們臉上的表情各異,人的表情總是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再加上自以為是的高傲、對他人的小看,這些由情緒生成的表情越發不加掩飾。年紀尚幼的謝聲在失去雙親後被迫看到這些真面孔,比起這個,他還需要自己振作起來,勇敢去面對沒有父母之後的生活,如何將自己的人生過得真誠是那時十四歲的他開始考慮的。

“小聲,你的爸爸媽媽生前立了公證遺囑,遺囑繼承人是你。”律師這樣說著,然後當著一群人的面打開電腦,裏面赫然出現了謝聲的外公。

年邁的老人擁有一雙充滿睿智的眼,雖然渾濁但看著鏡頭的眼神依然充滿威懾,他兩手拄著拐杖,高度恰好在他刮了胡子的下巴處,低沈蒼老的聲音從緊抿的唇瓣中擠出來:“兩個孩子的所有財產都留給我的小外孫,今後無論發生什麽,我都將作為此遺囑的公證人、繼承人的親外公,堅定維護這份遺囑,死後也一樣。”

畫面轉換,小謝聲便看見自己的爸爸媽媽正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含笑地看著鏡頭,他們似有話想說,但最後只是兩雙手緊緊相握,肩膀緊挨著肩膀,透過電腦屏幕看著未來可能會看到這個視頻的兒子。

三雙眼隔著電腦屏幕,也是隔著陰陽兩界相望著,年紀尚幼的謝聲忍不住哭了。他的眼淚是最純粹的悲慟,他的哭聲逐漸增大,屏幕上的人像似是不忍聽到孩童這樣悲傷的哭聲,消失在電腦屏幕裏,小謝聲猛地朝黑屏的電腦撲過去,用小小的臂膀緊緊抱住電腦屏幕,他滾燙的淚水從紅腫的眼眶中不斷跌落,然後從屏幕上一顆接著一顆地沒入他的衣服中。

縱使再怎麽心冷的人,看見失去雙親的孩子如此哀痛的哭聲也會於心不忍。不知過了多久,房間內只剩下慢慢安靜下來的謝聲,他仍舊抱著電腦,一直陪在他身邊的是那個律師。

“你是你爸爸媽媽的驕傲,他們生前其實一直想讓你走自己夢想的道路,但做父母的其實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說出長大後想做他們所從事的職業的話,小聲,慢慢來,叔叔會幫助你的。”中年男人的臉這下才真正開始進入謝聲的眼裏,謝聲擡起已經哭到麻木的臉龐,他眼中情緒變了幾變,最終松開了雙臂,臉上已換上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冷漠神色,徐律師明顯地感受到這個十四歲的孩子身上多了份疏離和防備。

“謝謝叔叔,我會努力生活的。”謝聲語氣沒有了顫抖,他對著徐律師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您站在我這邊,今後也要拜托您了。”

男人看著短時間內便振作起來的孩子不由得楞了,隨即拍著謝聲小小的肩膀笑了:“哈哈哈哈,小聲,我家小子和你差不了多少歲,在你成年之前你就寄宿在我家吧,你父母的遺產我會事無巨細地一步步交代給你,以後需要什麽盡管說,徐叔叔會給你安排好,你的耳朵也不用擔心,老謝生前認識很多專家,叔叔會給你聯系。”

(二)

記憶又回到了那個陽光溫和的中午,他因為感冒所以請假沒去上學,爸爸帶著他來到自己醫院的辦公室,消毒水的味道變成在空氣中飄散的透明絲帶,一會兒捂住他的鼻子,一會兒牽著他的手撩起他的頭發。

“爸爸,我不想打針。”他記得自己是這樣哀求的,爸爸面上嚴肅但語氣卻充滿寵溺,將個子不高的他困在自己的兩腿之間,有力的手臂控制他打針時容易亂動的手,低聲對他說:“小聲,不要讓別的科室的叔叔阿姨知道你怕打針好嗎?這樣爸爸會被他們嘲笑的,你乖乖地打針吃藥,待會爸爸下班了就帶你去接媽媽,我們一起去吃烤肉。”

小謝聲不想自己心中神聖的爸爸被別人嘲笑,但又不想承認自己的心思,於是抿嘴稚聲道:“看在你帶著我接媽媽去吃烤肉的份上我就給你這個面子。”

正當兩人個各自心中暗笑,外面傳來吵鬧的聲音打破了此刻溫馨的氛圍。

“謝風在哪?!”外面傳來渾厚沙啞的男聲,隨著便是醫院護士的喊叫聲。謝聲看了一眼爸爸小聲問道:“是來找你的嗎,爸爸?”

謝風擔憂地看了懷中的孩子一眼,然後站起身將他帶到辦公室內的衛生間裏,在外面的腳步聲快要逼近門口時他彎下身對孩子道:“小聲,一會兒外面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爸爸在處理工作上的事情,如果你聽話,我們今天就去接媽媽一起吃烤肉。”

謝聲看著高大的爸爸,他緊緊扶住門框問道:“你每天都要處理這樣的事情嗎?”

“這是爸爸工作必須面對的一部分,你不是也想當醫生嗎?雖然爸爸很高興你能這樣想,但是爸爸和媽媽都希望你能去做自己喜歡的事。”謝風最後摸了摸謝聲的腦袋,然後關上廁所的門,將裏面和外面隔絕開來。

“謝風!我謝廣元今天一定要給你教訓,你他媽給老子開那麽貴的藥這傷口一個月都還沒有好全,庸醫!吸血的醫院!”辦公室的大門被粗暴地踢開,一個面色暗黃、眼袋厚重、下巴續了胡子的中年男人大步沖進了辦公室,這個自報姓名的男人很囂張,他幾步上前逼近謝風惡聲威脅說道:“老子是看你跟我同姓才掛了你的號,你倒是很會宰老百姓的錢啊?”

謝風面色無波,面對靠近的謝廣元只是輕皺眉頭身體向後傾斜,他側過身走到辦公桌邊:“謝先生,我只是看病開藥的,藥價並非我來定,你的病情光是擦藥確實要幾個月才能好全,世上本無靈丹妙藥,花了錢的藥也不能保證你一下子藥到病除。”

“我管你媽天天在這裏文嗖嗖看似講道理實則糊弄人,我告訴你謝風,你今天要不給我個滿意的結果這刀子可就是往你心眼裏鉆了,到時候看看你的心是不是真的黑!”謝廣元面色猙獰,他從口袋裏亮出了明晃晃的短匕首,那把匕首在燈光下閃著幽冷的光,光只是看著它便心生膽寒。

在廁所裏的謝聲聽見外面的動靜,小小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他將手輕輕放在把手上,耳朵緊貼磨砂玻璃門。

“謝先生,你現在的行為很危險,做這樣偏激的事情你有考慮過後果嗎?”謝風腳步不動聲色地往後挪動,他的眼神不著痕跡地向謝聲的方向瞥了一眼。

外面再次傳來喧鬧的聲響,緊接著進來了警衛模樣的人,其它科室的醫生護士都緊張地看著室內的情況,外邊不泛看熱鬧的群眾。

“放下你的武器!”警衛手拿電棍對著謝廣元警告道,但這樣的警告對謝廣元這般膽子的人根本沒有多大威懾力,他不屑地哼笑了一聲:“我今天敢這樣來也就不怕你們能拿我怎麽樣,不小心殺了他我也不一定陪著一起死,所以應該緊張的是你們。”

“你到底想幹什麽?”謝風忍著怒氣問道。

謝廣元湊近了謝風,他眼中湧現出不滿的、怨恨的情緒,那把匕首也貼上了謝風的白大褂:“讓你受點傷,好要你不要再一副人上人的樣子,當醫生就是為人民服務的,拿著高工資還不滿足非要坑病人,我的腦袋托你的福可以申請辦理精神病了。”

“你!”謝風瞪眼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神色瘋狂的男人,精神病殺人不用付刑事責任,這也是謝廣元能有如此大的膽子的重要底牌。

全場都屏息看著面前驚悚的一幕,那把匕首充滿著不確定性,就如同一只毒蛇貼在你的褲腿上沒有動作,你永遠不知道它下一步到底要幹什麽,是直接游走還是反咬一口至你於死地。這個時候謝風只能靠自己掙脫出險境,但他心中充滿某種顧慮,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就在謝廣元要有下一步動作的時候,側邊的門突然打開,裏面沖出來一個小孩狠狠地撞向毫無防備的謝廣元:“不許你傷害我爸爸!!!”

少年的力量雖然不足以抵抗一個窮兇極惡的歹徒,但那一刻的力量卻是給親愛的人增添了一份難得的生機,謝風有一瞬間的呆滯,等他反應過來時便只來得及下意識地抱著小謝聲轉身,那把匕首最終還是沒入了他的身體裏。

謝廣元被激怒了,他絕對不允許自己的面子被一小孩掃光,絕對不允許自己被晚輩冒犯,於是他不顧一切地將刀刺出去來維護他前一刻的尊嚴,奪回自己的主導地位。

前一刻的生機最終轉為無法挽救的悲劇,誰也沒有想到短短幾秒便能改變許多人的命運軌道,對於謝廣元是這樣,對謝風和謝聲尤其是。

停留在謝聲十四歲記憶裏最深的是耳朵撞到桌角產生的痛楚和自己的爸爸被血逐漸暈染透紅的白大褂。

曾經是純潔聖神的天使,如今便是被惡魔吞掉善良後徒留人間的血肉之軀,謝聲在這一攤無限擴大的血水裏才明白,自己的爸爸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無法褻瀆的完美存在,爸爸一直都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用自己的努力換來了夢想中的工作,成了別人心中完美的人、理所應當付出的人,最後又從自己的夢想中死去,甚至不是死在手術臺上,而是死在一個荒唐可笑的人手裏,最後可能還要背負庸醫的罪名。

(三)

“小聲。”一個聲音從遠方傳來,又在遠方擴散直至重新響起:“小聲……”

謝聲想睜開眼,但無論他怎麽使勁也無法將輕如蟬翼的眼皮睜開,他想翻動身體,可拼盡了全力也無法將僵硬的身軀挪動半分,就在他的意識越來越清醒時,另一個聲音想起了。

“你的媽媽……”

媽媽怎麽了?他在心底焦急問道,那聲音好似聽得到他心底的聲音,接著道:“你媽媽她……她意外去世了。”

外面雷聲炸起,一瞬間幾道閃電照亮了房間,小小的謝聲清楚地看見了桌上被閃電照亮幾秒的全家福,爸爸已經不在了,那頭笑得幸福的媽媽也和爸爸一樣失去了色彩,三個人中只有他還擁有幸福的顏色,但照片中的笑容似是在嘲笑此刻的失去笑容的他一樣,一股絕望的情緒如同醫院的消毒水味,再次化為空氣中的透明絲帶,隨著越下越大的雨,它們也將他越纏越緊,想要置他於死地。

‘現在是晚間新聞,二十六日下午某工地出了工傷事故,該事故造成三人死亡兩人受傷,據小道消息稱,該工傷事故傷亡人數遠不止這些,其中最受關註的是該工程項目的設計師也在死亡人數之列……’

耳邊不斷傳來本地新聞提示音,謝聲狠狠地將耳朵上的助聽器扯下砸在地板上,他的世界一下子安靜了,只剩下眼前能看見的事物,他還能伸手觸碰,但這些他都不想要了,人的感官總會帶來許多的情緒,其中太多都是他不想要的。

算了,睡吧,誰都不接觸的話應該會好很多。他這樣想著,那些聲音再次包圍上來。

‘他現在是個殘疾人了,這麽多家產恐怕自己打理會很吃力,更何況還是十幾歲的小孩子,謝聲還要上學讀書,心思應該放在學習上。’

‘誒,現在小聲心理也出了狀況,身心健康都令人擔憂,還是應該住院好好治療,其它的事務交給我們這些有血緣關系的親人打理是不會錯的。’

‘他還能好起來嗎?會不會遺傳給下一代啊?’

…… ……

“你的心理認知障礙如果再不治療會越來越嚴重。”醫生這樣對他說著,白色的墻壁白色的薄紗窗簾,陽光斜照進來的線條讓他無法集中註意力,他開始在意身處的環境和每個人身上的小細節,同時不再在意自己是否能融入環境融入與每一個群體的社交中。

只有自己強大了才不會在意別人的中傷,才能夠有底氣走完自己選的路。

他一直這樣認為,所以從十四歲開始便隱藏所有的弱處,展露在人前的永遠都是堅不可摧的模樣,天之驕子、棟梁之才已經是他的標簽,謝聲這個名字完完全全成為城市宣傳的頭號角色。

第 31 章

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謝聲兩耳空空如也,他側頭看向落地窗外,地上的信件安安靜靜地躺在毯子上,他手中的鋼筆在信件最後處留下落款後才提起。桌子上放著那枚紅色鉆石領針,領針的光芒在昏暗的室內更加奪人心魄,就連外面高樓大廈的霓虹燈也無法壓下它的氣勢,謝聲也好似被蠱惑,將它拿起後還要捧在手心自己端詳。

領針帶著他回到了半年前那個下著雪的冬天,在武漢寒冷幹燥的空氣裏女孩的神色,帶著尖銳、倔強同時又努力、善良,那樣迷茫的謝燈真的好似成了一盞燈,在風雪裏搖搖晃晃,忽明忽滅,誰都覺得一盞如燭火那般小的燈是頂不過風雪的,但奇跡也往往出現在毫無生機的絕境裏。

不知是處於什麽原因,他最終將領針別回了自己的領口,耳朵不再空空,它們重新工作起來:先是雨打窗戶,啪嗒啪嗒,再是雨點之間的碰撞,淅淅瀝瀝,最後是他自己的心跳和信件紙張的娑娑聲。

天色徹底黑下來了,只有人間的燈火漂浮在此之間,負隅頑抗著壓在每個人身上的重擔。謝聲似有想起什麽,他提起筆重新在這封長達好幾頁的手寫信上再次寫道:

那天收到你的信時,其實我已經回覆了,只不過放在公文包一時之間忘記寄出,望原諒。

等墨跡幹後,他將厚厚的一塌紙裝在信封裏,這一回是壓在公文包上。時鐘嘀嘀地響起,此時是夜間八點半,但他毫無困意,甚至是開始感到莫名的焦慮。電腦的音樂軟件自動打開,肖邦的《E大調練習曲》緩緩傾吐出關於它的感情,順帶著連同謝聲的情緒也一起拉扯出來,在這孤寂的環境內共舞。

電腦屏幕彈出一封郵件,是徐深發送過來的。

謝聲點開,裏面好幾張照片全都是關於謝燈的,下面留有徐深的話:這幾天B大有展出,謝燈穿著自己設計並制作的衣服上臺了,我過來給她拍幾張照,可惜你不在現場,你的小學生真的很有趣,不過你來了也不太好,會擾亂秩序的。

郵件讀到底,他著手又回覆了一封:你別總想一些莫須有的事情,我會記得你這份人情。但我從來不希望她來當我的學生,除非她內心真的喜歡。

郵件發出去後沒過一會兒那頭立馬發來追問:真的喜歡什麽?

謝聲看著這句話良久才反應過來徐深的意思,明白這個意思後他便沒再接話頭,而是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稀奇啊謝聲。”徐深很快接了電話,因為他知道謝聲必定會打給他,不過他算錯了一點,謝聲並不打算接著剛才的聊,而是直接開門見山問道:“謝廣元去找她了?”

徐深有點猝不及防,他沈默了一會兒後才出聲:“是,你都知道了?”謝聲嗯了一聲,徐深繼續說道:“那天接到你的電話我順道過去看看,沒想到問路問到本人身上了,恰好謝廣元找上門。不過你放心,我給處理了,短時間內是不會打擾到謝燈的。”

“沒辦法將他正法嗎?”謝聲聲音低低的,他突然覺得有些疲憊,然後起身躺倒在床上,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天花板,心中泛起道不明的情緒,腦中一會兒包裹在十五年前的噩夢裏一會兒湧現出謝燈的模樣,擾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謝廣元年輕的時候人脈挺廣,找人作假診斷個精神病證明很容易,這些年因為謝伯父的事兒一直夾著尾巴不敢出來,現在他又和那些個混混廝混在一起討生活,偶爾會找老婆敲詐幾個錢,但不會再明目張膽地家暴。他現在學聰明了,所以很難再找到讓他玩完的把柄。”徐深說著便停了一下,他皺著眉語氣怪怪道:“他不會放過謝燈的,找不到謝千千,他能榜上的只有這個即將畢業馬上能賺錢的搖錢樹。你說這一個人,身為丈夫和父親,是怎麽能壞到這種地步的。”

“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人,拿尋常的道德看待每一個人都會存在偏差。”謝聲說道:“壞人不一定會有惡報,好人沒了就連福報都享受不到,又是也不一定能得到正名。”

一時間,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就在謝聲準備掛斷的時候徐深那頭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就是徐深倒吸一口涼氣後的大吼:“謝燈!!!”電話驀的掛斷,謝聲接收不到任何信息了,手機屏幕最後的亮光刺了他的眼後黑下去,借著屏幕反光他看到了自己怔忪模樣。

B大表演廳發生了一起蓄意傷人事件,在大四學生的作業走秀期間後臺混入了不明人員,該名男子翻墻進入校園,以學生家長的名義進入秀場趁機用隨身藏匿的匕首刺傷下臺的女學生,悉知,該名男子為受害女學生的父親。

謝燈醒過來的時候身上的傷口已經處理完,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聞著空氣中消毒水味道之間難得的清淡花香。

“感覺好點了嗎?”旁邊傳來徐深的聲音,謝燈反應遲緩地看過去,徐深面色疲憊,下巴上見了青胡茬,眼裏隱有血絲,但他還是笑了一下,一身儒雅的風度未被不整的外形摧毀:“我沒打電話給你媽媽,放心吧。”

謝燈看了他好一會才蠕動蒼白的嘴唇道:“謝謝徐老師,醫療費和住院費多少錢?”徐深沒有立馬回答她,一雙眼睛諱莫如深地看著面前這個虛弱地陷在白色病床裏的女孩,謝燈在這樣的視線下突然感到不安,於是低垂眼眸等待對方回答。

“學院老師和你的朋友之前來看過你了,我從她們那兒也了解到你目前的現狀,所以我擅自為你決定了一些事情希望你能不介意。”徐深說著,將兩份文件拿出來擺在謝燈床邊,他首先指著一份道:“這是‘獨白特殊學校’的院長看到報道後交給你們輔導員的,他還特意帶了話寫在文件的開頭。”

謝燈手指有些顫抖,心臟像是被蒙上了見不了光的麻袋,她抿著唇打開封面印有《獨白計劃》的文件,首頁便是剛正的字體進入眼簾,簡潔卻又誠摯的一句話直擊心臟。

‘謝謝你對孩子們的真誠獨白,他們很想你。’

計劃書不是關於學校的建設計劃,而是關於獨白公益項目的實施。除了幫助殘障兒童能過上正常孩子一樣的生活、接受一樣的教育資源之外,項目還延展了一個志願者幫扶計劃,意在讓每一個真心奉獻過的人得到應有的福報,甚至給予物質幫扶。

“是謝老師?”謝燈擡眼看向徐深,面色突然多了一絲光彩。

“大家都很擔心你,不用逞強也可以的,謝燈。”徐深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眼神恍惚了一下,突然發現自己好似不太對勁,只要一看到謝燈提到謝聲時的神情,就好像在法庭上那些早已運用自如的法律條文頃刻間消散,讓他突然慌神。

第 32 章

“這裏還有一封你的信。”徐深從公文包裏拿出牛皮紙信封遞給謝燈,不用看他都知道是誰寄過來的。謝燈盯著這一封突如其來的信件心裏一時之間有些惶恐了。徐深沒給她更多的時間去消化,緊接著將一份起訴律函放在她面前,謝燈看了一眼起訴書後疑惑地看著面色平常的徐深,像是在詢問他這是什麽。

“待會打開手機看一下我發給你的新聞,我已經和你媽媽聯系過了,她同意起訴謝廣元。”徐深說著,眼睛不放過謝燈臉上任何的表情,“你還是會覺得不舍得?”

謝燈楞了一下,面上升起寒意,她語氣冷冷道:“我早就想這麽做了,但是媽媽總會忍不下心,謝廣元正是將我們心裏的弱點拿捏得死死才敢走到今天這一步。”

徐深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指著病房內的櫃子道:“櫃子裏有你的朋友送來的物品還有你媽媽親自做的吃食。我和她聊這件事的時候她說想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庭,自己能忍就忍了,但沒想到謝廣元為了錢和發洩心中怒火能做出這種事。”徐深頓了頓,他認真地看著謝燈道:“你的媽媽並非某種意義上的軟弱,她只是從自己所受到的教育環境裏選擇一個相對安全的方式去應對難題,她還說你的人生還有很多選擇,走一條你喜歡的並堅持下去就足夠讓她欣慰了。”

謝燈良久沒有說話,她慢慢坐起身,腹部的傷口還隱隱作痛,“我知道媽媽或多或少還是會被那個人渣騷擾,她更擔心的是我,因為姐姐消失了許多年,剩下一個我是謝廣元最好的勒索對象。媽媽為了我會忍,我為了媽媽也會選擇忍,為的就是畢業後能順利帶著媽媽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城市去生活。”她聲音淡淡的,可裏面的每一個字都如此沈重,徐深什麽都知道,甚至知道的比謝燈本人還要多,但他能做的就是充當一個聆聽者。

“我們家的事情發生在成千上個家庭中,我的人生靠自己走得很辛苦,但對於別人來說這些都是少數部分並不算什麽,所以我沒有力氣去抗爭,因為普通人爭取自己的權益太難了。”謝燈說著,聲音開始哽咽,但她憋著眼淚不掉出來,她看著床沿邊的徐深,努力露出一點點笑意,過了一會兒她才說:“徐老師無法體會,我不怪你。你和謝老師認識吧?”

後面一句實則有一半是肯定的語氣,徐深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只是笑了笑,避開這個問題說:“按照法律規定,故意傷害致人輕傷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故意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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