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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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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泗水

洛沅丟失,意味著洛澗丟失,楚子軍扼住洛澗水道,也就意味著尹融失去了順流直下抵達金陵的機會。溫喬溫岫此舉,無異於斬首。原本北朝都益侯慕容垂掌控淮水中上游重鎮荊陽,尹融手中又扼住穎水、泗水、洛澗三條水道。數舉齊發,南梁已無天險可依,覆滅指日可待。可現在,洛澗丟失,而慕容垂自開戰至今,仍沒有半分動靜,尹強、尹融只能在泗水邊與溫喬決戰,形勢又是兩樣。

孫彥心中開始忐忑,隱隱有不詳的預感。然而,尹融雖然重視洛沅,卻始終認為在磯石場、壽陽的攻城戰,才是他與楚子軍一較高下的地方。或許,淮南戰場上尹融飲恨而歸,終抱著一雪前恥的念頭!

盡管如此,孫彥仍抱著巨大的信心。因為天師道在南朝立道久遠,他雖然沒有真正雄兵在手,卻頗有民心所向,這是他能在尹融跟前空手套白狼的原因。因此洛沅失利後,他馬不停蹄的回撤穎水項城。

而對雲音……洛沅丟失後,雲音便再也無話可說,心中隱約知道段氏一族只怕前途茫茫。可她不死心,日夜奔馳趕回項城外段氏王庭。

年幼時候,她和阿摩敦得寵,阿姐和她的母親沒少暗地裏使壞。她曾聽說她三歲的時候,還遭受過薩滿法師的惡意詛咒。這件事也成了導火索,徹底激化了她的阿幹與部族首領的矛盾。從小至今,她始終生活在漩渦中心,無辜與否,她甚至無從分辨。可是自王庭分崩離析之後,這一切都變得可笑又可悲。

死去的人或許並沒有爭出個高低來,活著的人卻因此痛苦迷茫。十年間,守著一份絕烈的驕傲,一份無望的希冀,阿媽一張光潔的臉變成了滿是褶子的菊花,段月音從昔日驕傲如驕陽的女子變成了詭計疊出的風塵女子,段雲音則從一個美麗漂亮的女娃娃變成了滿面風霜的臭小子。中間恩怨情仇,仿佛結痂多年的瘡疤,掀開了膿臭千裏,叫人慘不忍睹。

既便如此,雲音仍放不下。心魔麽?也許。她永遠也不能忘記阿幹昔日的榮光,不能忘記阿幹阿摩敦的恩愛,還有他們對她無限的期許。這麽多年,她為母親的一句話才能活下來,那句話成了她的脊梁。

可惜,現實沒有多安慰雲音一分,項城之內,氐狗僅餘兩萬餘人,其中一半還是負責輜重後勤的殘兵。而段氏王庭,早已經開拔,只剩一些老弱病殘,顯得一地狼藉。

看見此況,連孫彥也忍不住為雲音嘆息:“雲兒,往日不知,原來段明月對你怨恨至此!”

雲音抿著嘴,然後學著松了一口氣:“以前溫岫教我,‘知天意盡人事’。我笑話他,說我哪裏知道天意是什麽,溫岫就說天意未必知道,但人有心,會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有時候,不知道天意,就盡著心意。我以前真沒往心裏去,可是……”

雲音低了頭,從腰後取出出雲劍,低低的聲音裏懷了滿滿的心緒:“出雲劍……他總不會忘記讓我帶上!”,話至此處,雲音笑著擡頭:“溫岫來找我……我知道他是按著自己的心願做事,天意麽,他也未必懂的。看到他,我這才明白什麽叫‘知天意盡人事’。這一次,他的話我倒是真聽明白了。”

盡管塵土滿面,雲音的那一抹笑,宛如雲破月出,仍然動人心魄。自從認識她,孫彥是頭一回聽到了她的心聲,那一刻,他痛徹心扉。雲音沒有在意他的感受,即使他能做的再多,她也將永遠不會再在意他的感受。

很自嘲的,孫彥淺笑道:“原來你跟他在山間,學了這許多!除了《庖丁解牛》、共效於飛……還知道知天意盡人事,可笑我為你的這番用心。”

雲音聽了這樣的話,沒有絲毫動容,只是斂去笑容有些淡漠的說:“可恨我就是這樣一個無情無義的白眼狼。”

孫彥心中酸澀,難以言說。若雲音真的無情無義,他對她好,她不領情,他也無話可說。可他分明知道雲音心底的感情熱烈真摯,至死不渝。只是,這份感情似乎永遠與他無關……

此後兩人同赴泗水,一路上孫彥頗有些心灰意冷,於是糾纏反覆,也嘗試著丟開雲音。可惜,一直到最後,他才明白,情根深種,根本再難剔除。

此時,泗水兩岸百萬雄兵陳列,已到了一觸即發的時刻。

洛沅被焚毀,洛澗丟失,泗水成了此戰唯一的希望;對溫喬溫岫如此,對尹強尹融亦然。

雲音不顧一切趕到陣前,可尚未見到段月音,就被人一把扭送到尹融面前。孫彥見到此情此境,竟然心中荒涼。他一念發狠,終於決心就此斷了對雲音無望的期盼,因此淡漠相對。

雲音早有所料,只咬著牙不願低頭。待她到了尹融跟前,看見段月音端坐馬上,她竟然突然松了一口氣,只對尹融怒目而視。

尹融仍舊一幅謙謙君子模樣,看見雲音一身臟汙了的白袍,卻如同清池初荷般的姿態,他不禁擊掌笑道:“看見公主模樣,倒讓我想起健敕大漢和他美麗的雲舟姬妾來!”

雲音咬牙,母親生前何等樣嫻雅智慧,死後陪著父親飽受淩、辱,正是拜眼前氐狗所賜!

尹融見雲音不說話,便淺笑著嘆氣,看向淡漠的段月音說:“大漢年富力強時英勇,可惜,漢化操切了一些。”

段月音不屑,眸光掃過雲音,只輕哼一聲。

雲音聽了,冷冷一笑,正經的鮮卑話一字一字宛如釘子:“操切麽?哼!別以為你學得像,旁人就不知道你是氐狗!漢人的衣裳漢人的話,漢人的經典漢人的文,你狗模狗樣的學了九成!可惜北朝的高門仍舊以你們為恥,依舊巴望著南梁的溫氏、桓氏和王氏!我阿幹敢為先驅,筆直身子向漢人學習長處,怎麽是氐狗假模假式惺惺作態可比!你在我父母故去後肆意淩、辱他們的身體,可見你裝得再像,也不過是不知禮儀莊重的畜生!又有什麽臉面提我的父母!”

雲音一番話措辭鏗鏘,掃得尹融幾乎暴跳如雷,他當場面沈如水,陰測測說道:“月音公主!孫天師!段雲音好大的本事!一計挖堤放水,致使我軍損失萬餘兵卒,最後引致洛沅被焚!你們說,如何處置?”

段月音把頭撇到一側,冷冷說道:“她早已是天師的人!”

此話一出,藏在月音後面的阿媽不覺眼淚涔涔。

孫彥聽了,嘴角微動。他深知,只有懇切的護著她,她才能免遭磨難。然而……他用心許久,始終沒有換回她只字片語的感激。或許他對她的一點綺念,該隨著滾滾的泗水奔逝,不再可見。孫彥沈吟許久,終究是口有千斤,難以張開。

旦夕猶豫,表明態度。尹融溫柔淺笑,對雲音下令:“聽聞你母親便是侍奉健敕大漢的兩腳羊?也罷,子承父業,你也步你母親後塵,軍營裏侍候如何?”

雲音冷笑,瞪著尹融,卻不再說話。她身後的甲士因此要把她押走。

就在此時,尹融身後擠上來一名灰頭土臉的校尉,伏在尹融耳邊說了兩句,尹融眸光一閃,又笑道:“亡國公主、名士風流?名花傾國兩相歡,果然如此!雲音公主,沒有料到,對你用心如此的,除了風流倜儻的孫天師,還有南梁名著的南山蒼壑!也罷,念著你在南山與他燕燕於飛,情深如此,也該叫你們陣前見上一見!”

此話一出,陣前有些身份的將領皆對段雲音有了些意外眼光。段月音心中不知什麽滋味,於是冷笑著看向一側孫彥,蹩腳的漢語諷刺道:“原來只說男人多情薄幸,不過,今日看來,段雲音卻也從未將你放在眼裏呢。可惜了,天師大人還巴巴以之為條件!只怕日後天師治理南朝,難堵悠悠眾口了。”

孫彥直至此刻,方才明白溫岫陣前輕薄雲音的用意,他酸澀之餘,又開始悔不當初。或者雲音說的對,在他心裏,國有七分重,她……也不過三分而已。論用心,他早已經輸給溫岫,而雲音耳聰目明,早就已經洞悉個中差別。

他黯然,只淡淡回應段明月:“公主說笑了。男子多情薄幸麽?未必吧!昔日彥與鎮南王皆為段明月座上賓,但日後若與公主相見,尚不知公主又會如何相待於我等薄幸男子呢?怕只怕,女子也未必有心吧?”

這話說得刻薄,好歹段月音也是堂皇的一國公主,偏偏都曾在這兩個男人身下承歡,此等往事,叫月音如何能在萬軍中立足立威?然而孫彥並不只是要當眾刻薄段月音,而是意指尹融。對自己的親妹都如此炎涼,何況日後對他們?若此女日後成事,尹融無異於培植一個兇狠毒辣的對手!因此尹融聽了,只意味深長的看了段孫兩人一眼,又看向一側被挾制的雲音,輕輕嘆道:“公主天大的福氣,連敵手也處心積慮的為你謀算平安!卻不知日後,尹融可有雲音公主這樣的福氣?”

而段月音饒是穿了厚重的鎧甲,也好像是被孫彥、尹融一件一件的當眾削光了一般,自然也就揣測不出尹融對她動了殺心,只是一味怒火高漲的瞪著孫彥。她手下忠心耿耿的衛士也都朝著孫彥及孫彥麾下的盧裕叫囂。

孫彥壓根聽不懂鮮卑話,只當他們唱歌,卻有些淡漠的看著不遠處傲然而立的雲音。

雲音看得三人官司,心中灰暗變作塵埃,宛如燒過的枯葉散在風裏。她喟嘆,輕聲說道:“阿幹,雲朵兒……您睜開眼睛看看,庇佑咱們的族人吧!”

正說著,氐人的傳令兵急跑上來:“報!!南梁鎮武將軍溫喬飛矢送來書函!”

尹融聽聞不禁笑出來:“哦?堂堂溫氏長公子送來書函?莫非看見大哥百萬雄兵,嚇了個腿軟,想要討饒吧?”

說著,尹融接過書信,右手一抖,將薄絹展開念道:“你孤軍深入,卻在水邊布陣,這架勢,是要論一論持久戰?你真想打,不如後退三裏,待我過了江把你打得屁滾尿流!(大意如此,激將法。)”

話畢,尹融斂去滿臉笑容,舉著那面薄絹環顧四周:“溫公子急不可耐,要與我在這泗水邊一戰呢!諸位以為如何?”

眾將議論紛紛,一時說是溫喬的激將法,一時又說不宜輕易後退,總是沒有定論。

雲音立在一旁,看著滔滔泗水,心中也十分疑惑。

溫喬在洛沅大捷,可謂士氣大振,難道是因為這樣才打算要一鼓作氣麽?要尹融如此龐大的軍隊後撤三裏,等他過來一戰,溫喬究竟打的什麽主意?

正想著,孫彥無聲無息的又走到她身邊,輕聲問道:“雲兒想什麽呢?”

雲音並不知道孫彥早有一番心思變化,只道孫彥為人依舊如此善變易怒,因此不自覺的嘴角輕揚,頗有些輕蔑的說道:“淮南那一仗,天師四萬人馬,尹融五萬人馬,被吃的幹幹凈凈。溫喬溫岫要是笨蛋,我是不信的!”

雲音的表情悉數落入孫彥眼中,他多少有些不堪,更生出不甘,因此揮開雲音身後甲士,牽著雲音的手說:“成敗在此一舉,我也不願多生事端。當日我那樣對你,你不待見我,也在情理之中。雲兒,我見過許許多多女人,真正放不下的,只有你。或許我心中還有別的重於你,但女子之中,也只有你而已。可嘆你是個愛恨分明的人,又這樣明白世道人心,大約我在你心裏,不過連灰塵也不如,更別說比得上溫岫一片衣角。然而,正因為如此,我斷要手握江山!到那時候,你一定會是我的。”

難得孫彥剖心相見,可惜的是這番心意沈沈,終究逃不過欲望野心、追逐比較。雲音只覺得無趣,想要甩開孫彥。孫彥不許,手上一緊,便環住雲音,聲音冷了下來:“別作夢了,他用盡心思保著你的性命,到頭來還得靠我來成全!我和他,無論誰死,你就得是另外一人的!”

雲音用力掙紮,孫彥只抱得更緊。

也就在此刻,尹融已經請示過後方尹強,也不顧諸將非議,決定後撤三裏,待溫喬過江:“諸位怕什麽呢?我看讓他過來,只待他上岸重組戰陣慌亂之時,咱們用箭矢將他一一擊斃罷了!”

雲音聽了尹融的話,更加用力掙紮,低喝道:“你放開我!”

孫彥也並不妨礙旁人眼光,只用了兩分力氣,就把雲音卷到自己馬上,策馬奔到帳篷之中:“唾手可得,還何必放開!雲音,你並不領我的情,我為你費盡心思暗自神傷也枉然。看來馴服豹子,還得用鞭子鐵榔頭!”,說罷狠狠的吻住雲音的唇。

雲音連日奔波,兼之滑胎失血在前,早已經沒有能力反抗。不過須臾之間,孫彥便把雲音的衣裳褪盡,連自己也只剩下一件中衣在身。

一抹煙柳碧痕深,饒是孫彥見慣風月,面對雲音一身雪白,也早已經情不自禁。也就在觸到雲音胸前溫柔起伏、雲音輕輕啜泣時,孫彥突然明白,他離不開她,真的離不開!或許是因為她倔強,或許因為她美麗,或許因為她倔強的同時又太過可憐……自己如此反反覆覆的心緒,一時為她日夜奔馳,一時虐待她,一時又想不理她,都是因為自己丟不掉她!

不覺間,孫彥竟然釋然。既然放不下,也就無需刻意放下!他因此動作變得輕柔——她如此美好,本值得他細細品嘗。

唯一的衣裳沒有著急落下,孫彥的唇卷過雲音的臉、頸項、胸、雙臂,直至指尖,最後到了雲音左手掌心那微微突起的胭脂痕……

看見這點朱砂,孫彥忽有感慨萬千。他執著雲音的手翻坐到一側,細細看著,淺笑著說道:“雲兒,你又要怪我欺淩你了,是麽?可我看到你掌心這點疤痕,心裏卻分明起來。”

雲音眼淚潺潺,喘著氣,忙不疊的收羅散落的衣裳,那裏顧得上孫彥說什麽。

“若論江山,沒有什麽可說的,你我他三人,都不是什麽善男信女。若論情意……我與溫長卿,本是兩個稟性,可我自認對你的用心並不比他差。彭城破城之後,你仍安然無恙,可見溫岫也不是什麽坐懷不亂的君子。你盡管恨我,身上卻將永遠留著我記下的烙印;我盡管逼你,卻也不是真對你不好,只是情難自禁而已!世上有些人,歡欣而和諧;那麽,自有另一些人,是冤家作對。”

孫彥說完一番話,便淺笑著把雲音扶起來,幫著她把衣裳一件一件的穿好,又替雲音抿了抿頭發,才一點一點的把雲音臉上的淚珠兒吮幹凈:“事已至此,雲兒,你等著吧!”

雲音渾身發軟,又不免後怕。她真的很怕孫彥要了她而他又無力反抗,若真如此,是不是真的意味著她和溫岫永無再聚的可能了?可是,孫彥的感慨她也聽明白了,隱約間,她知道他也說得有理。或許到了此刻,真的該聽天由命了吧!

正在此時,孫彥的侍從在帳外報說:“天師大人,鎮南王後撤了,對岸也似乎在備舟登船。”

孫彥沈吟一番,略有些憂慮的說道:“尹融此番心思倒也可惡,就怕氐軍太過冗重,自亂陣腳。若不然,大敗溫喬,也是須臾之間的事情。”說著伸手向雲音:“走吧,你跟著我!”

雲音滿臉酡紅,大有嬌弱不禁之態,叫人憐惜之心暗生。她抿了抿嘴,又掩了掩衣襟,卻沒有說話,就跟著孫彥出來。

帳外旌旗蔽日,尹融和諸將都散入兵勇甲士中指揮後退。雲音跟著孫彥還有孫彥寥寥十數個侍從,站在左側一處稍高的坡地上,俯視全局。

雲音細看氐軍軍容,只覺煩亂。試想看,動輒數十萬的人連同馬匹要掉頭,談何容易!這時候泗水之上帆船漸漸可見蹤跡,決戰即將開始。

段月音所率領鮮卑段氏部族本來在尹融左翼,屬前鋒,因此想迅速掉頭很困難,只能摩肩接踵的迫在一處等待。段月音等得不耐煩,也領著親衛,舉著王旗避到緩坡之上。這才下馬,她就看見孫彥與雲音十指緊扣。盡管對孫彥並無半分情意,但月音仍覺得不免妒火中燒:“果然是天生的狐媚,下賤的種子!”

孫彥聽不懂鮮卑話,但很明顯的看見雲音的神色變得僵硬倔強。他因此對月音冷笑道:“當日的明月樓主,今日的月音公主,看來身份不同了,氣勢也兩樣了!想當初,月音公主何等樣的柔媚順從!”

月音聞言大怒,連雲音也黯然,兩人卻擋不住孫彥的一張嘴。雲音的阿媽在側面將兩人的表情看了個清清楚楚,不由想起雲音早前的一番話來,因此格外傷心,只流著淚上前對月音說道:“大公主!求您寬待一些雲音公主吧!再不好,也沒有多少日子可見了……”

月音心中一扯,憤然揮開阿媽,咬著牙瞪了孫彥一眼,不再做聲。

雲音正要說些什麽,那尹融又驅著馬奔了上來,對月音大聲喝問道:“你的人馬你怎麽不看著,反而都掉了頭?本王不是吩咐你備好箭矢,一會輪番放箭麽?”

月音正被孫彥堵得一肚子氣,眼下尹融又對她呼喝,不由得大怒,因此冷笑道:“鎮南王好大的威風,你真當本公主是你麾下的大將呼來喝去?我段氏不過區區萬餘人,一會溫喬下船,踏馬而來,豈不是倘然無存?!鎮南王好精的算盤!”

尹融深知段月音領著鮮卑段氏當前鋒,也不過是跟著沾光撈功勞。若段月音這番算計還在他掌控範圍內,他樂得睜只眼閉只眼。但早前孫彥一語驚醒夢中人,令尹融明白段月音此等惡婦留在世上不過是為禍一方!在尹融心裏,段月音算什麽?不過是淮南戰場失利後挽回顏面的棋子!所以,溫喬要渡江一戰,尹融首先想到的除了要在楚子軍渡江過程突襲,就是順道也把鮮卑段氏給解決了!何況眼前段月音公然挑釁他的權威,原先的五分殺心,變做了七分,尹融面上溫和的笑便有了一絲絲的殘酷:“哦?月音公主是打算不聽我的號令了?如此,想必公主自有大樹好乘涼,尹融又何必多此一舉?”

話到這兒段月音驀然面色煞白,冷聲質問:“王爺什麽意思?過河拆橋?你別忘了!你能如此順利攻入此處,還多虧……”

撕破臉皮?尹融冷笑,截住段月音:“多虧誰?你親妹妹?可惜,她拼了命想做你的左膀右臂,你還看不上啊~段月音?別以為你改了名字,你就不是段明月!當日慕容垂自身難保,你不得已委身於我,我庇護於你,我又何來過河拆橋?你也不必做了婊、子還立一座牌坊!以為自己有天大的功勞!”

可謂以色事人色淡而愛馳,可謂求利於人得利而義失。段月音,也算是現世報。

眼見著溫喬的戰船節節逼近,族人進退維谷,性命危在旦夕,段月音冷汗涔涔,炎熱的天氣裏也渾身發抖。然而尹融毫無憐憫,鮮卑語一字一字猶如刀鋒逼近:“在本王麾下,臨陣畏懼者斬!段月音,你沒有多少機會可以猶豫!”

雲音雖然預料到尹融如此卑劣,卻依舊忍不住失聲痛哭,口中狂罵道:“氐狗!你天理不容!”

孫彥聽不懂,只能牢牢的制住雲音,不讓雲音沖出去。

尹融看著雲音,輕輕一笑,頗見溫和:“你倒有些脾氣見識,難怪孫天師一遍又一遍的把你丟下又一遍又一遍的撿起來,連南山蒼壑都對你青睞有加。可惜了的!你是個雜種,誰碰你誰麻煩!”

卑劣之人,你即便罵得猶如江水滔滔也都枉然!雲音眼見坡下萬餘族人即將首當其沖,直接面對楚子軍的沖擊,只覺得撕心裂肺。孫彥抱著她,看見她悲痛欲絕,便隱約猜出尹融意圖,心中冷笑之餘能做的,也只有掩住她的眼睛:“雲兒,你已經盡力,便不要再看了!”

段月音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這才明白,世界的殘酷,殘酷到她經歷世事仍然低估,殘酷到她根本避無可避!瞬間彎弓指向尹融,月音恨意囂天:“你早知今日!”

尹融搖頭:“段明月你不過殘花敗柳!還妄想與我聯姻?你乖吧,教他們列隊射箭,勇者我視同我本族之人,予以厚賞!”

月音進退維谷,漸漸渾身緊繃。

坡上數人正在糾結的時候,坡下幾十萬大軍突然開始騷動。江風回轉間,隱約有聲音傳來:“天王大敗了!快逃啊!”

尹融孫彥立即警覺,同時喝道:“怎麽回事?!”

段月音晚了一步,只渾身一震才回神。

然而此時坡下中軍眾人已經開始有逃潰跡象,段月音側耳傾聽,丟下弓箭一把拉住雲音,喝道:“他們說什麽?你快念給我聽!”

雲音淚意未去,細細一聽,大愕道:“天王大敗?”

月音一聽,電光火石間,一條毒計竄了出來。她一手甩開雲音,跑開兩步,對著坡下鮮卑族人呼號道:“天王大敗!段氏快逃!天王大敗!段氏快逃!”

雲音猝不及防,被月音甩在地上,卻只看著月音,驚得面無血色!

坡下本不只是鮮卑段氏,還有尹融精銳,各族兵卒們交相雜處,自然聽得懂一些對方的話,如此真切清晰的呼號一來,眾人三分疑惑變成九分,大驚之餘,只剩下驚恐,紛紛掉頭狂奔,原本只是騷亂的局勢開始變得岌岌可危起來!

也就在這時,江面上奔來的船只上也似乎感應到什麽,擂鼓聲、號角聲、吶喊聲潮水般湧了過來。這一下子,氐人掉頭的看不清,只顧著跑,沒掉頭的雖然看不見楚子軍,卻也也被帶著跑,不然就被踩踏成肉泥!

山坡上的尹融孫彥見得原本的大好局面突然掀起驚濤駭浪,不由瞠目欲裂!尹融大喝一聲,轉身朝段月音的小腹就是一劍,然後二話不說策馬而去!

轉眼間,瞬息萬變!

雲音尚未來得及從地上爬起來,月音卻已經倒在地上,一旁阿媽早已經呆若木雞!

雲音掙紮著撲到月音身邊,狂呼道:“阿姐!”

潺潺的鮮血從小腹中流出,更襯得伏在小腹上那雙玉手的雪白!段月音碧眸頹了光彩,餘下一抹餘暉,她慘笑著,緩緩的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玉扣,交給雲音,斷續道:“終……究滅族了麽……罷、罷了,沒用的……東西……丟給你……我殺了氐狗……阿幹……阿幹……”

話語未畢,段月音死不瞑目。雲音雙手盡是鮮血卻渾然不覺,只掬著那枚光潤的玉扣失聲痛哭:阿姐……至死也要與她置氣!可是她知道,阿姐沒有忘記仇恨,也並不想辜負阿幹!

……

孫彥跟著尹融下坡,才到了一半,坡下的局勢已經難以挽回!而溫喬的船只已經迫近河岸。瞬間,箭矢如雨!

須臾間,預期的決戰沒有到來,只有楚子軍肆無忌憚的箭矢,以及不顧一切的殺戮!

孫彥立在坡中間,一人一劍,衣袂飛揚,卻哪裏還能邁出半步下坡?!

原來這一切失去的如此之快!甚至於不足以讓人品嘗期待的興奮!

孫彥直到此刻,終於明白溫岫所說的一切,都不無道理!他慘然一笑,縱身越回坡頂,豪情狂呼道:“江山不可得!與你攜手而歸,亦不可得乎?!哈哈……”

長笑淩於刀劍之上,野心消亡的同時,柔情如絲,纏繞而來……

……

作者有話要說: 淝水之戰麽,真正的戰場很狗血,精彩的應該是這一戰背後的東西。

雲文中的朱旭就是真實歷史上的朱序。淮南一戰,謝玄的北府軍成名,也在那一戰,鎮守重鎮襄陽的朱序投降北秦,淮南戰役後面的事情,很深厚,我最多能寫個兩三分。

淮南戰役結束七年之後,淝水之戰到來。苻堅兵威強盛之際,正是朱序為謝氏打開了同往以少勝多的大門,最後也是朱序著人散布惡意消息,使得苻堅大軍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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