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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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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光明

溫岫吩咐常平準備剃刀、沐盆。

常平準備好之後問溫岫:“公子,您是要剃須麽?常平準備好了。”

溫岫笑開,一如往日。

常平見了有些感喟:“公子,您終於笑了!”

溫岫不置可否,輕輕從常平手裏接過剃刀,又輕輕的不容置疑的說道:“我自己來吧。”

常平微微驚訝,然後輕輕一笑,答應一聲是。

溫岫舉著剃刀,看著銅鏡中自己的樣子,忽然有了些調侃自己的心情:“常平記著我今日的樣子吧,往後不能再有了。昔日有人對我說過,她若是男人她也留一把絡腮胡子,用來嚇人也好。今日一看,果然頗為嚇人。”

常平果然忍俊不禁:“是呢!奴婢早就嚇壞了,恨不得早替您剃了。”

溫岫又一笑,然後吩咐:“你去吧,吩咐破虜、阿忠和輕煙,我將出趟遠門。另外,一會我想見見父親。”

常平淡著臉,很鄭重的答應了一聲,又叩首,然後離開。

不多久,溫安在書房見了溫岫。

溫岫一見到自己的父親,一句話也沒有說,先行了稽首大禮,然後臥在下首處說道:“父親大人,孩兒該去做一個真正的男子。”

溫安看見溫岫如此鄭重,就知道溫岫有了打算,因此問道:“岫兒,如何做一個真正的男子?”

“肩負家與國,謂之真男子。”

“何謂肩負家,何謂肩負國?”

“保護寬容愛人,給她一個家,謂之肩負家;鐵血護國,至死不渝,謂之肩負國。”

溫安動容:“岫兒!那名女子仍值得你如此麽?”

溫岫一叩首:“父親大人,您在朝上,素來被陛下猜忌,陛下身邊小人環繞,我溫氏一族,每有無妄之災。但陛下的江山社稷一旦有難,父親仍殫精竭慮為之謀略。父親身上,此心光明,無謂艱險的道理,孩兒看明白了,也想明白了。”

話至此處,溫安知道這個孩子的心底依舊堅定而光明。而他由衷的相信,懷著這樣心意的孩子能排除萬難!他心中滿意,卻還是平淡詢問:“是麽!然而人並不能憑著意志決勝負,淮水一戰,我兒有何見解?”

溫岫再叩首:“尹強雖然號稱百萬雄師、投鞭斷流。然而孩兒以為不過言過其實。早前尹強座下大將呂光領兵十萬西征,因此孩兒計算後認為尹強用於南侵的氐族精銳不過二十萬。其餘皆是尹強強征各族的雜牌軍,再加上夥夫、馬夫等,真正南侵的有六十萬已經是滿打滿算。”

“尹強縱橫中原二十年,每破一國,接將所破國民強遷至其王庭,一為防止這些人再舉義旗,二為加強自己的京畿防備。然而此舉則令尹強京畿滿布異人,一旦尹強離開王庭,震懾減弱,這些異族人將極容易引發大變。這一處,大哥早有謀略。”

“早前呂光西征,帶走尹強十萬精銳,父親、大哥還有孩兒,都認為尹強不應再南侵,否則不免後院起火。然而,尹強卻因此親征淮水,父親,其兵敗之日不遠矣!”

“孩兒今日就離家,孩兒此行要做三件事。若孩兒做了這三件事仍不能助大哥力挽狂瀾,孩兒以死殉國。”

溫安心酸,卻淺笑著鼓勵安慰:“此心光明!岫兒,你既然光明,就能照耀陰暗。去吧,心無縈系的做你想做的三件事,你一定都能做到!”

溫岫三叩首,辭別父親。

出得門來,老嫲嫲手捧出雲劍由常平扶著:“公子,夫人令老奴將此劍系在您的腰間。”

溫岫作揖,接過母親的囑托,然後依舊一頂鬥笠一支竹杖,與阿忠、輕煙、劉破虜奔赴淮水戰場!

……

雲音沒有死,生命的因緣賜給她活著的理由。

朗拓走後不過一個時辰,雲音腹中胎衣落盡,而後漸次止血。朗拓不在的時候,雅盈很用心的照顧雲音,所以換回了雲音對她的好,雅盈也就成了雲音唯一願意說話的對象。

雲音的話,還有她的絕烈,撕碎了太多人的心。雲音決意求死的這段日子對於每一個人而言,都是煎熬,連雲音的奶娘、段月音都不例外。

孫彥知道雲音好轉,性命無虞,沒有再強迫她做些什麽,只是每日去看看她。有時候他很後悔,後悔他當初那樣對她,以至今日她寧願死去卻絲毫沒有回頭的願望。其實他一直相信,對雲音而言,他曾和溫岫站在同一個起點。他怨恨老天不公道,同樣算計雲音,溫岫卻比他走運,得到了機緣,獲得了她的垂青。直到今日,他似乎成了旁觀者。盡管如此,他為了她,還是不得不去把朗拓請來。孫彥覺得很矛盾紛亂,卻始終沒有放棄希望,他仍然相信等到這一切都結束,他會成功,成功的把握他想要的所有!

朗拓在八月初回到了項城,這時候雲音雖然還虛弱,但已經能坐起來,緩緩散步。其時,淮水兩岸的局勢越來越緊張,大戰一觸即發,朗拓回到項城不過一日,感覺到此況,便向孫彥請辭。畢竟他是個漢人,並不方便呆在胡人的兵營中。雅盈很不放心雲音,但朗拓還是把她拉走了。

雅盈走後,雲音徹底變得沈默寡言,甚至有時候一睡一整天,不理任何人。阿媽有時捧著雲音最愛吃的食物一等三四個時辰,卻只有流淚倒去的份。

雲音其實真的不是矯情,叫旁人都不得安生。她不願意跟著月音與尹融茍合,更不願意真的看到她預見的月音之敗。她背叛了自己最珍愛的東西,卻沒有換回阿幹阿摩敦的尊嚴榮譽,她只有死,才對得起自己對溫岫的一腔鐘情和感激。她之所以沒有舉劍自裁,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心中九轉回腸,仍不知道如何面對她與溫岫的一段過往。

八月初二夜裏,溫岫潛入了段月音的王庭,在大帳旁的一頂小帳篷中,他見到了才兩月不見的雲音。

雲音左手仍握著明珠步搖,人麽,行將就木的模樣。

那一刻,溫岫覺得痛也覺得釋然。朗拓沒有騙他,雲兒……也沒有騙他,若她對他真的無情無義,她用不著想不開,折磨自己。

就在溫岫再見到雲音的那一瞬間,他的心,徹底變得光明。他和她,就算以前有過多少計較,此後,他都會一一擦拭幹凈!

溫岫伏到雲音身側,輕輕吻著她的額頭,喚到:“雲兒、雲兒!”

雲音睫毛輕顫,星眸半睜。她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熟悉的聲音,她以為做夢,多日來的辛苦讓她情感瞬間決堤,眼淚傾瀉而出:“溫岫……溫岫……”

溫岫怕雲音太大聲,驚動旁人,用手輕輕捂住雲音的嘴,在她耳邊喚到:“雲兒,你醒醒,別說話,睜開眼睛看看我,好麽?”

雲音啜泣著竭力睜開眼,微光中有一抹熟悉的輪廓伏在胸前,仿佛舊日南山中一再發生的樣子。她不敢相信,伸出手來摸索著低喃:“我做夢麽……做夢麽……”

溫岫淺笑,輕輕的吻著雲音的臉:“雲兒,不是做夢,是我,溫岫,我來找你,找到你。”

雲音明確無誤的感覺到溫岫溫熱的唇,還有他隔著衣物透來的體溫!他真的來了!她不可置信,更抑制不住驚喜的顫抖,只能雙手環著溫岫,找到他的唇,努力述說自己的心緒。

兩人在黑暗中汲取著彼此的力量,微微一點星火,足矣讓他們燃燒。

最後,溫岫喘著氣制止雲音:“雲兒!你才……雲兒,你身子……方便了麽?別任性,此刻,我有話對你說。”

雲音並不想理那些成為定局的事,她流著淚撲到溫岫懷裏,低聲說道:“我好想你。”

溫岫緊緊抱著雲音,在沒有言語。

雲音聽到溫岫的心跳,撲通撲通的,她素來毫無依靠的心終於覺得很安定,從此不再害怕和忐忑:“溫岫,你殺了我吧,我死在你劍下,我沒有遺憾。”

“傻瓜!”,溫岫低聲說:“你不要說話,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雲音微微驚訝,溫岫一笑,把她攙起來:“你淘氣,不願吃飯沐浴是麽?”

雲音聽見溫岫還調侃他,嘴巴一撅,又偷偷掉眼淚。溫岫拍了拍她,然後給她披了披風,才扶出帳篷。

這時候雲音才註意到溫岫竟然穿了氐人的軍服!她深谙兵營裏的危險,沒有多問,跟著溫岫很快出了她阿姐的營盤。

出了軍營後,溫岫背起她,飛掠到一處土坡後停下。

雲音站穩時,就聽到一聲呼喚:“雲朵兒!”

她微張了嘴,她記得這樣的呼喚!小時候,她的阿幹會這樣喚他,還有愛她疼她的叔叔、寄奴哥哥!

黑暗中走來英挺爽朗的男子,他臉上有一道可怖的疤痕,是那場噩夢的烙印!雲音心中盈滿說不出的滋味,她哭著撲上去,鮮卑語喊道:“寄奴哥哥!”

劉破虜大笑著抱緊雲音、帶她轉圈,一如藍天白雲草原上的昨日往事:“雲朵兒!你又淘氣了,你忘了你娘的話?對哥哥,要說家鄉話!”

雲音說不出話,只會嗚嗚的哭,又咬又扯的把眼淚鼻涕都蹭到破虜身上。

劉破虜任由她釋放,只責備她:“不是早過見過我了,那時候怎麽不撲過來?雲朵兒!你不該假裝不認識我!”

雲音嗚嗚的哭,然後抽搐著說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還活著……我和你不一樣……你是真正的漢人……你沒有道理像我這樣。”

劉破虜樂呵呵的用袖子給雲音擦臉,又有些笨拙的哄到:“你別哭了,你小時候也不會這麽哭,哭得臉都花了!你不要胡思亂想!以後就好了,什麽都過去了……哎!我真不會說話……”,說著挫敗的看向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的溫岫。

溫岫輕輕搖頭,笑著上來接過雲音,對破虜吩咐道:“孫天師差不多了,破虜,你去準備吧,我與雲音再說說話。”

破虜會意,又安慰叮囑了雲音兩句,就離開。

溫岫扶著雲音坐到一側石頭上:“雲兒,來,我們說說話。”

雲兒擦幹眼淚,自嘲道:“說什麽,你都知道了!”

溫岫溫柔而堅定的看著雲音,輕輕說道:“雲兒,告訴我,把你願意說的不願意說的,都告訴我。”

雲音眼中浮起眼淚,呢喃道:“我不止會各族語言,還會唇語。阿摩敦……我娘,從小就教導我學鮮卑語,也教我學吳語,雲舟本地的話……只要她懂的,她都變著法子教給我。在南山……我認出了寄奴哥哥,可沒敢去認他。他不一樣,姐姐害他和叔叔,他能找姐姐報仇,可我若殺了我的手足,阿幹不會原諒我。”

“我在銀杏樹上看到你和寄奴哥哥說話……有時候你在書房自言自語,我也能讀到一些……”

原來如此……但,這些都不再有關系了!溫岫把雲兒抱緊,然後從腰間取出出雲劍:“雲兒,你知道這枚玉扣的用處麽?”

雲音搖頭,又變得有些沈重:“月音與慕容垂結盟,我知道,但事前我並不知道還有天師道夾在其中。”

“雲兒,這枚玉扣是假的。”

雲音驚訝!

溫岫淺笑道:“傻瓜!段月音從始至終都恨你!”

雲音又掉眼淚,低聲呢喃道:“我知道,我早知道……”

“一切都是天意,雲兒,你母親對你的擔心沒有錯,你會因為你的身份受盡磨難。至少對你的族人,你並不是他們的一員。段月音開始以為與慕容垂結盟,她能順利覆國,因此她根本沒有顧及你的生死,即使你活著出了荊陽,她也會想辦法除掉你。這枚玉扣,一旦你交給孫彥,孫彥必殺你無疑。”

“段月音想覆國之餘,也要凝聚族人的心,除去你這個混血公主,她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辦法了。只是她想不到孫天師最終一敗塗地,沒能成功竊國。如此一來,慕容垂北有尹強壓境,南有我大哥的虎視眈眈,難免自身難保,更別提幫助段月音覆國。所以段月音在淮南一戰後立即拋棄了慕容垂,轉而投向尹融。”

“這一次……雲音,你的身份,對段月音而言,始終是個麻煩。把你交給孫彥,她能順利表明自己的正統身份,更表明她不會延續你父親的親漢政策,她會、也能夠保障段氏各個部族的利益,如此,段氏各個部族才能相信她支持她,而且,她甚至能得到孫彥的諒解支持。假玉扣在前,將你交給孫彥在後,段月音算計極精。”

雲兒失神輕笑,苦澀無邊:“我隱約記得小時候,她與她母親,不知道對我和我娘做過多少事。可是,這些怨恨爭鬥,到了阿幹死後,變得一點意義也沒有。有時候我很想問問我娘,為什麽要生我下來,無論怎麽做,我都錯。”

“其實我知道她恨我,她也並沒有真的養我,是我死賴著不走……他們打我……我就記著我娘的話。如果不是這樣,我不知道我能去哪裏……”

確實,天下之大,段雲音並沒有容身之所。

溫岫抱緊了懷裏的雲兒,雲淡風輕的笑笑:“破虜對我說過,你母親曾經不願意把你生下來,因為你還沒有降生,她已經預見了你這一生的困境。然而,她最後還是把你生下來了,知道是誰留住你麽?”

“是你的父親,健敕大汗!或許你父親推行漢化失敗了,但他說的、做的並沒有錯。胡人若不習漢人禮儀,不學會用典章制度治理胡漢兩族,遲早敗亡。北方數族立國皆不能久遠,都是這個原因。你父親堅持你母親把你生下來,或許在他的心裏,你是他的希望,是統國得以延續的希望。”

“我記得你說過,你常常夢見有個男子為一個女子畫眉……雲兒,一定是你的父親為你的母親畫眉,你看見了,就記下了他們的恩愛。也因為他們的恩愛,才有你。你這輩子……雖然很苦,但雲兒,看不到希望的時候你還能堅持你認為對的麽?你的父親母親因此喪命,你還敢堅持他們、延續他們麽?”

雲音迷茫而痛苦,眼淚潺潺而流:“我不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我……阿幹一定希望統國覆興……溫岫,我害死你了,對不對?你們的皇帝會不會把你殺掉?”

溫岫淺笑,黑暗中,光芒咋現:“雲兒,我們不要管一前一後還有多少算計!這一次,你不要再為誰而戰,只為你自己,只為你的阿幹阿摩敦對你寄予的希望而戰!輸贏都對得起你自己,好麽?”

雲音沒有立即答應溫岫,她抽泣著,扯著溫岫的衣襟問道:“你呢?我們要做敵人麽?”

溫岫又笑,漸漸有了不羈的風度:“做我的敵人,要有勇氣與智慧,你有麽?敢麽?”

“可我不願我們是敵人、做你死我活的敵人。”,雲音哭道。

“雲兒,你一直很堅強,這一次,也要讓自己變得更強大!我會我的家國而戰,但我們並不是敵人,因此我和你,有同一個家,會永遠在一起。”溫岫把雲兒臉上的眼淚一一擦去,溫柔而堅定,自信而磊落。

雲音呆住,許久問道:“若你死了呢?”

溫岫笑著撫雲音的臉:“我死了,你跟著。”

雲音又呆呆問道:“若是我死了呢?”

溫岫笑得更自然而平和:“我在,你不會死。”

雲音抿了嘴。

許久,她擦幹眼淚,握住出雲劍站起來,像一個真正的鮮卑戰士那樣宣誓:“我的父親,是鮮卑段氏的大英雄;我的母親,是雲舟最美麗智慧的女子;我,段雲音,融了他們最優秀的骨血,是天下最驕傲的公主!我將為我的榮譽而戰,直至流幹最後一滴血!”

……

作者有話要說: 歷史上的淝水之戰失敗的原因很多,我用溫岫的嘴說了三點。其實當時在北方的數族,都是窮兵黷武的活著,一旦真正的治理龐大的疆土,無不分崩離析。北秦,差不多也是如此。苻堅把他征戰過程中征服的異族都強遷到他的王庭,當然代表是小鳳凰和清河公主了,最後的結果,他的氐族精銳一旦在淝水之戰中喪失,這些異族立即就造反,苻堅想善終都難。

淝水之戰打得相當狗血,看起來苻堅亡敗的原因很簡單,但其實也不是。淝水之戰前,苻堅重要的漢臣謀士一再強調不能南征,結果這名謀士在世時,苻堅好歹按捺住了,但這謀士一死,苻堅就不淡定了,先是呂光西征西域,帶走十萬精銳,不過送回來一個重要人物,鳩摩羅什。但西征還沒有結束,苻堅就大舉南侵。

華夷之辨在那時是個潮流問題,我從中明白的是,漢文化……太強大了,強大到幾千年來,從來沒有一個異族文明能夠征服她、毀滅她,最多只能匍匐在他腳邊,貢獻自己、參與他。

本文設計之初,尹融這個人物也是野心勃勃的,北秦王庭之內也是波詭雲譎,只是我都省略了,不然大家看的很累。

溫岫……sign……他是我三個文中,最偉岸的男子。此心光明,是對他最大的讚譽。

同樣心靈光明的足以照耀黑暗的,我認識的,還有古今奇人,王陽明。或許我下一篇該寫他?諸位讀者們,有什麽建議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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