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山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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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記

五月的最後一天,沒有月亮,卻有深邃明亮的星空。

雲兒罕有的佩帶了她一直珍藏的明珠步搖,又拉著溫岫去了那日他們看到瀑布雲的曠野。

漫天的星星下,夜風送爽,雲兒拉著溫岫,對他說:“溫岫,我記得在這兒看見了瀑布雲,做了一回神仙!今日,咱們在這兒看星星吧!”

相對於周圍的蟲鳴,雲兒溫柔得猶如一首詩歌,這是她進山以來最恬靜的時候了吧?不只不覺間雲兒變了吧?變成了真真正正的女子,也有溫柔恬靜的情懷。溫岫淺笑:“雲兒,雖然入夏了,但曠野還比較涼。”

雲兒搖搖頭,素手一揮摘下了步搖,身後青絲如雲。

雲兒又笑開,輕輕解開了輕衣緩帶,地上白衣如雲。

直到這時侯,溫岫才明確的開始感覺到雲兒的不同尋常,他不禁斂了笑容:“這兩日雲兒有些不尋常,格外的、乖巧恬靜,怎麽了?”

雲兒沒有說話,她嘴角含著最輕柔的笑容,緩緩走到溫岫面前,環著溫岫的頸,踮起腳,細細的吻著溫岫,卻並沒有回答溫岫。

溫柔鄉,英雄冢。對溫岫而言,這句話或許只專屬於他的雲兒。毫無意外,溫岫沒有扛住雲兒的溫柔陷阱。以他與雲兒的默契,雲兒不費絲毫的就挑起了他的j□j。不過半刻鐘,溫岫一把把雲兒抱起來壓在一方略為平整的大石上,恣意憐取雲兒的嬌嫩。

就在他吸允過雲兒的蓓蕾後,一股不同於雲兒往日的氣息一下子貫穿了他的意識。他赫然驚醒,不禁停駐在雲兒胸前,也就立即的明白了前後。那一刻痛徹心扉的苦澀蔓延開來,像是被摘去了翅膀的大鵬落進了漫無邊際的大海!半響,他勉強擡起頭來,眸光變得憤怒,語氣卻一貫的溫淡:“雲兒,往日清玄散的主藥就是曼陀羅。你胸前抹的曼陀羅不僅是致人昏睡的迷藥,也是一味催情藥!”

雲兒原本含著眼淚,聽了溫岫這句話,不禁微微張了嘴。溫岫冷哼一聲,已不屑憐惜身下這個曾令他費盡心思憐惜的女子,憤怒、傷心讓他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在她身上發洩!

為什麽?你真是白眼狼麽?你看不到我的用心麽?為什麽我看到的你的動容都是假的?為什麽?!原來你處心積慮的、不惜以自己的身體引誘,就是要我調開輕煙、阿忠麽!難道你就這麽想離開我麽!

溫岫瘋了,原本最親密的兩人瞬間跌入了無間地獄,一個在無盡冰山間迷惘尋覓著自己丟失的心,另一個在無邊火海間被燒灼的生不如死。雲兒無力也不想再反抗。她咬著牙,忍受著溫岫決堤的憤怒卻沒有讓自己發出一聲。眼淚不覺間淌了下來,浸濕了她的青絲。

漸漸的,溫岫開始喘氣,直至再也動彈不得。雲兒知道藥力發作,於是輕輕推開溫岫坐起來。她背著躺在大石上的溫岫,低低呢喃。那聲音,仿佛是散在夜風裏的虛無縹緲宿命:“老嫲嫲的話,我聽進去了。溫岫,我們緣分盡了,我該走了……”

雲兒擦幹眼淚,撿起溫岫的衣裳,小心的披在他身上,然後穿好自己的衣裳,握緊明珠步搖。就在她飛掠而去前,她忍不住回頭,淚光閃爍的看著溫岫:“溫岫……”。

話到一半,她咬住了嘴唇,狠狠轉頭,緊接著奔了出去,那眸中的眼淚突然如瀑布傾瀉。

溫岫微張著嘴,朦朧間記下了雲兒轉身前最後的那一滴眼淚,然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

雲兒不敢停留,更不敢想、不敢想任何事情。她縱著身上最後的一絲力氣,奔到約定的小河邊,一把闖到船艙邊,推開艙門,熟悉的鮮卑語說道:“阿媽!”

明月樓內那滿臉皺紋的老阿媽看見雲兒,不禁狂喜,趕上來扶著她:“終於到了!”

雲兒幾近虛脫,使勁拉著阿媽,用力說道:“快走、快走!快走~”

話音未落,雲兒滿面眼淚的暈倒在阿媽懷裏。

漫長的黑夜再度襲來,這一次,她醒來時再也不會有奇跡出現。或許,她應該一直睡著,再也不醒來,在無邊的黑暗中永遠睡去。

可是,她還是醒來了。她不能不醒過來,不然她費盡心思的離開所為幾何?

當她再次醒來時,她感覺到一種溫柔的搖晃,仿佛兒時母親最溫柔的搖籃。潔白的帳幔,局促卻整潔的艙房,窗外明媚的、初夏的陽光……

再也沒有他清淡的聲音,再也沒有他清淡的氣息,再也沒有他的俏皮耳語……她突然意識到她離開他了,永遠的離開了,她再也沒有機會重溫他的溫暖了。雖然她很努力,要記住他的所有,可是就在這一刻,她發覺自己能記住的還那麽少,那麽少!少得不足以抵擋歲月的滄桑、四季的嚴寒!失去的感覺,又再湧上心頭,痛得令她蜷成一團。忍不住,她輕輕伸手探到胸前,握緊僅剩的一點希望。掌心的充實讓她生出一點兒力氣,叫她慶幸。幸好,教她生出希望的明珠還在!幸好,她一直寶貝的最幹凈的明珠步搖還在!

不自覺,她流了眼淚,可還是沒有覺得太絕望。她已經想過了,她沒有很貪心,只要有這兩樣,就足夠她過那餘下的日子。

她擦了擦眼淚,坐了起來,喚了一聲:“阿媽!”

從小看著她長大的阿媽應聲走了進來,臉上的笑,是十年來最暢快的。她看見阿媽這樣笑,雖然痛,卻多少找到了處心積慮離開南山的理由。

“您醒了麽?公主的信使已經久候多時了!”

她笑了笑,轉身背著阿媽把步搖藏在懷裏,然後起身穿好衣裳,吩咐道:“準備筆墨吧,我這就畫出來。”

不過半個時辰,她將南朝在彭城以下淮水兩岸的布兵情形畫了出來,然後對阿媽說:“此刻淮廣刺史溫喬還在彭城,想要牽制慕容垂,楚子軍大部分兵力在彭城。穎水的項城,其守軍不是楚子軍,慕容垂擊之,可掌控穎水、另覓蹊徑。但泗水上的磯石場卻是溫喬近年來經略的重鎮,其他,我一一寫在地圖上,你拿去吧!”

阿媽接了,又對她說:“您歇著,公主派了大船接您,也不過兩日就到了。”

她沒有說話,看著阿媽離開的背影出神。

溫岫,你不會原諒我了吧?不會了吧?這一回我會害得你國破家亡了。如果沒有了家,也沒有了國,你也就談不上與我雙宿雙飛了吧?所以,你永遠也不會原諒我了吧?

她嘆了一口氣,又躺回榻上,從懷裏摸出步搖,看了又看,細細的把那些快樂的事情再想一遍。

……

溫岫最後是被輕煙、阿忠發現了背回茅舍的。

等他醒來,常平臥在一側,哭紅了雙眼。

輕煙平淡之極的臉滿是著急:“公子!您終於醒了!”

溫岫突然覺得無顏面對這些關心自己的仆人,是他的任性才引致今日下場!他狠狠閉上眼睛,下一刻,他卻振作起來,他面色平靜的盤坐在榻上:“她跑了是麽?她哪裏來的曼陀羅?阿忠人在那裏?”

輕煙一叩頭,伏在地上回答道:“屬下失職,事發後屬下嚴查,才在茅舍周圍隱秘處發現了三處祥雲刻紋,反覆查驗後,又發現有些零散用剩的曼陀羅埋在茅舍後那片竹林深處的竹根下,像是挖竹筍時候挖出來的。阿忠與屬下找到公子後,已經立即啟程去追蹤雲姑娘了,尚未有消息傳回。”

溫岫捏緊了拳頭:“有人暗中策應她!什麽時候的事情?!這一年,你和阿忠確認她一直沒有異常舉動麽?我的書房……”

“是!屬下確認!屬下以為,雲姑娘就算有異動,也應該僅在這月餘,否則她絕瞞不過阿忠與屬下。”

溫岫搖頭,近來山間多事,兼之山下形勢有變,她必定是審時度勢後才處心積慮的利用他趕走輕煙和阿忠。到底他疏忽了!他很難受,但更覺得如坐針氈。早前風信子的本事他領教過,她絕對有些手段是出人意表的!他不敢相信輕煙所說的雲兒一無所獲,她一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一定是得到了她需要的她才會離開。他再也不敢輕看她,若真如此,他的家、他的國又會如何?!

溫岫震衣而起:“輕煙立即準備!隨我快馬下山!”

南梁紀年龍興九年六月初一,溫岫與輕煙馬不停蹄的趕往南梁京城金陵。

這一路的快馬加鞭不僅鞭在駿馬身上,也結結實實的鞭在溫岫心上。世上最覆雜的修辭也難以形容溫岫心情之萬一,心痛、忿恨、後悔、羞憤……所有這些都已然太貧乏。

然而恐怕連溫岫都不得不承認,這世上最了解雲兒的人,仍然非他溫岫莫屬。所以,溫岫的擔心並非多餘,他的雲兒,絕非善男信女。

龍興九年六月初,北朝鎮南王尹融領兵十萬突然出現在南朝北面邊境。十二日,尹融有如神助,他突發奇兵,暗遣精銳騎兵四萬餘星夜疾馳至穎水上項城。項城守將程立仁猝不及防,城中兩萬將士慘遭屠戮。十三日,項城陷落,整個穎水水道頃刻落入北朝手中。

其時,南朝淮廣刺史溫喬正坐鎮彭城,意欲攻伐荊陽的慕容垂,聽到消息大為震驚,但除了扼腕嘆息,他實在鞭長莫及。

六月十四,金陵城遙遙在望時,北朝鎮南王尹融再度南侵的消息如瘟疫般在民眾中擴散!

溫岫站在金陵城下,看著來回奔走、如喪考妣的百姓,心中頭一回陷於絕望:雲兒!你從何刺探我排布的防線?你真的這樣恨我,不僅要我死,還要我經歷這地獄般的局面!

輕煙知道前因後果,卻已經想不出任何話語來安慰他的主人。

到了此時,溫岫淺淺一笑,回頭對輕煙說:“回家吧,岫萬死也難辭其咎!”

作者有話要說: 祥雲刻紋不是雲兒自己留的,早前在荒塢明月樓,溫岫給阿信改名字就觸動了她,原因有很多,名字是其中之一。不知不覺,雲兒的身份立即就要揭開了。

這一仗,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戰”。

在本文中,穎水、泗水、洛澗,就是這一戰的主戰場,基本也就是歷史上的主戰場。但在這兒,雲兒和溫岫都被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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