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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眉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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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眉願

平天山的春日,可以料想有多宜人。

風信子走後,溫岫仍與朗拓夫婦住在一起。沒有了風信子的刁鉆可愛,雅盈竟開始覺得山間的平靜有點兒沈悶,朗拓知道了不禁笑她是愛操心的命,但朗拓自己對那個特別的病人也不免有一番牽掛,只是不曾說出來而已。

溫岫倒是如常起臥,看不到半點不同。有時候朗拓真的很佩服溫岫的這份得失隨意、寵辱不驚的本事,可究竟連溫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

有時候他會想起山巔附近的那顆參天冷杉,待他坐在同一個地方看到同一抹晨曦時,又總有覺得少了些什麽;有時候他又會回到那個山谷,但每每忽略桃李芳菲,只記得黑糊糊燒火氣……

到了三月中,天下形勢瀕臨崩潰,各方勢力悉數登場,南山蒼壑溫長卿卻還有閑情逸致與朗拓在溪邊垂釣。

春陽極其的宜人,溪水淙淙而流,兩人寬衣博帶,自有名士風流。

靜心侯了小半日,朗拓的魚竿微動。朗拓微笑,偏頭朝溫岫示意,沒有發出聲音,卻口型誇張的誇耀:“哈!長卿,看來今日拓倒占了先機!”,而後輕挽魚竿,一條手板寬的鯽魚便活蹦亂跳的躍出水面。

溫岫暢然一笑,卻是無所顧忌的出聲說話:“今日長卿又能吃到鮮美的鯽魚濃湯了!”

朗拓一笑:“是呢!鯽魚湯色乳白,想起來就讓人垂涎三尺!”

溫岫微微點頭,又說:“先生,近日只怕多病號上門求醫?”

朗拓一愕,旋即答道:“是,山下戰事日緊,已經有不少傷重患者不顧天師道禁止,私自上山求醫。”

溫岫垂眸、微笑。

朗拓輕輕搖頭,把鯽魚收拾進竹簍,就著溪水洗了一把手,便離開:“長卿,你今日尚無所獲,只怕還要多等些時候?如此,拓怕有病患,得先回草廬。”

朗拓走了不過一刻鐘,溫岫身後一陣樹葉響動,一抹輕飄飄的聲音從樹冠中傳了過來:“二公子!”

溫岫頭也不回,擡起魚竿,檢查了一下魚餌,覆又投入水中,這才問道:“淮南戰局如何?”

“齊善、梅英華兩位將軍領著二公子從洛澗等地調集的軍隊,正與尹融大軍激戰,以屬下看來,只怕還要第三次戰敗。”

溫岫聽了一喟,卻沒有說話,那聲音便繼續說道:“彭城天師道近兩日開始反擊尹融的另一路大軍,妖術疊出,尹融軍狼狽不堪。占據荊陽的慕容垂放得尹融十萬人馬南渡淮水之後,便再無動作,屹立於荊陽,頗有擁兵自重的意思。”

“擁兵自重……”,溫岫沈吟,隨後又問:“荒塢明月樓呢?”

“是,屬下尾隨風信子回了荒塢,看著她進了明月樓,然後她將出雲劍上的明珠換成了一枚玉符,最後前往彭城。屬下在彭城邊失了她的蹤跡,只知道她混進了尹融軍營,看樣子像是要入彭城。屬下因此斷定,荒塢明月樓主段明月是掮客,的確中介斡旋了慕容垂、孫彥的一樁交易。另外,屬下返回平天山前,探知北朝鎮南王尹融曾出入明月樓。”

阿信消失在彭城邊?溫岫心中苦笑,不知道該嘆她夠膽量,還是該擔心她!

不過,阿信這枚魚餌到了此時此刻,終於可以讓溫岫肯定,淮南戰局的詭異,絕大部分歸功於孫彥、慕容垂兩人!慕容垂不甘心屈居尹天王之下,孫彥只怕也是狼子野心,因此通過段明月沆瀣一氣,各取所需,這也正是淮水上游悄無聲息連失五城的真正原因。

眼下慕容垂得其所需,即使他與孫彥有所交易,但也未必還願意在淮南戰場插上一腳,只怕是要袖手旁觀了。而淮南戰場,齊善、梅英華兩位將軍想必是抵擋不住尹融的,如此,孫彥及其天師道呼之欲出!溫岫想到早前在平天山孫彥暗度陳倉的伎倆,不禁猜想,齊善、梅英華淮南戰敗之日,天師道高舉義旗之時!

虧他想得出著驚天棋局!也確實煞費苦心!

可惜,孫天師仍算漏了一樣。

他溫氏高門!

溫岫在心中理清頭緒,便有了謀劃:“大公子和父親大人都知道了麽?想必他們都心中有底?獵物進了圍獵圈,猛虎該出匣撲食了。”

“二公子說的是,大公子只是可惜丟失荊陽。”

溫岫兩聲低笑:“國中堅若磐石,不愁胡虜侵略。”

“是!老爺最後有一句話吩咐:天師道反跡昭彰時,猛虎出匣日!大公子、二公子布局良久,最後關頭,務必忍耐!”

溫岫心中一動,輕輕回答:“請父親大人寬心。”

話到此處,樹冠中人有些遲疑的說道:“二公子,屬下在彭城外周旋時,曾得知彭城內只言片語的消息……原來彭城原守將盧裕,竟是天師道大祭酒。還有那潛伏江湖多年的妖人張淩,也同為天師道大祭酒。他們在彭城內借修煉登仙之道,讓信眾大量吸服清玄散,聚眾淫、亂,許多年輕貌美鬼卒因此致死……”

溫岫聽了久久都湊不出一句話,心中漸漸釀了一股沖動,卻又被自己亙生壓了下來。許久,他語調低沈:“清玄散?聚眾淫、亂?還有什麽?”

“是,彭城外傳言頗多,屬下所得並不確切,但老爺處已查知其行跡。天師道中大祭酒張淩專司招募信眾,初學道學者稱為‘鬼卒’。鬼卒上道後,張淩便引誘鬼卒吸服清玄散,迷亂其心智,致使其不辨是非黑白,練成為天師道的魔軍。除此之外,張淩、盧裕、孫彥等人,都極其荒淫。他們每每在鬼卒中挑選貌美年輕的女子,借口幫助她們修煉登仙之道,當眾宣淫,稱為凈身禮,之後鬼卒才晉升為正式‘祭酒’。此種禮儀極其淫靡,卻是天師道極為崇高的禮儀。那些迷失了心智的女子,不但沒有廉恥之心,反而爭先恐後的祈求天師親自為她們凈身,如有不從者,反遭慘無人道的懲罰……”

“夠了!”,溫岫低喝一聲,突然站起來,手中魚竿瞬間落水,緩緩飄遠。

樹冠傳來的聲音突然斷掉,許久有些難以置信的聲音才又傳出來:“二公子……”

溫岫顧不上回答身後的下屬,他站在樹冠下,面對著溪水淙淙,只覺得心緒脹滿,他想壓抑這些情緒,卻分明徒勞無功。他痛恨天師道這等荒淫,可他更擔心,擔心到每吸一口氣都痛及四肢百骸,擔心到控制不住脾氣。

風信子、阿信……為什麽?你偏偏要離開,你傻的麽?你究竟欠了段明月什麽,要這樣還?!為什麽,為什麽明明拼命出了彭城卻還要拼命再回去?你知不知道,那處早成幽冥鬼獄……

溫岫緊緊捏著拳頭,明明春陽明媚,他卻周身發冷。想到那個野丫頭只知道使些小詭計,從不知道委婉回環,他就心痛難遏。她根本不懂男子心思,肯定也不會知道她那麽美麗又那麽桀驁不馴,只會讓人生了馴服她的欲望,尤其是孫彥那樣野心勃勃的男子!

孫彥吸服清玄散,他早有耳聞。在荊陽被困時,他在平天山山巔上聞到那股如辛似辣的味道後,他立即就將淮南戰場與孫彥聯系在一處,後來在彭城,孫彥就算在他的壓制下尚且覬覦阿信……果真如此,孫彥對阿信……

溫岫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他痛恨孫彥,一想到他這樣荒淫,又對阿信有那種心思,他就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可他更恨自己,是他縱容阿信離開,他明知前面危險,可他還是再一次把她當成了魚餌……

溫岫心中狂潮洶湧,幾乎破繭而出。原來非要到她深陷險境,他才會明白,他這樣在意她,他才明白,不過短短數月,他已經不是昔日的他。

“二公子,請二公子謹記老爺的囑咐!”,樹冠中人想必是看見溫岫久久不語,禁不住補了一句,聲音裏有一縷擔心憂切。

一句話,仿佛兜頭潑下的冰水,一下將溫岫拉回現實。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收斂滿心的心緒,平淡聲音裏隱隱怒火:“天師道!禍國妖孽,罪無可恕!”

說完這一句,溫岫就更加冷靜了下來。他沈思一番,立即就明白,眼前局勢,已經到了千鈞一發之際,他若輕舉妄動,就將前功盡棄。想到這裏,溫岫有些悲哀,他始終把家國看得太重,做不到沖冠一怒為紅顏。阿信……你還能活著麽?若活著知道了真相,會不會恨死他?

溫岫閉了眼,捏了捏拳頭,又睜開眼說道:“輕煙,天師道彭城一舉一動,你當日回報,不得延誤,但不得驚擾其行動。此外,你傳令破虜,令他帶人喬裝進入荒塢潛伏,等我號令。最後,告之父親大哥,淮南一役,長卿不僅要驅趕豺狼,還要蕩清妖孽!”

樹冠裏的輕煙立即輕聲回答:“屬下領命!”

樹葉微響,溫岫憑水臨風,想起早前他與阿信在這兒,他還為她發鬢簪了一支梅花。短短數日,形勢急轉直下,叫他微喟:阿信,我還能為你畫眉麽?若能,日日為你執筆畫眉,我也是願意的。

作者有話要說: 天師道歷史上確有其教,《太平洞極經》也是天師道很有地位的經書。這裏有許多我自己臆測的情節,但沒有很離譜。世上許多宗教原先就有一些當眾交合,並以為神聖的禮儀,而天師道以房中術修煉也是確有其事。

這些世人以為荒淫的事情,在宗教裏比較平常。天師道房中術修煉的事情,一直到五胡十六國以後才有道教自己的人出來改革掉,但天師道歷來倡導政教合一,不免露了破綻。在東晉,孫恩盧循的謀逆,實則天師道謀逆。

本文麽,只有比真實的歷史簡單,卻無半分覆雜。或者對於看文的人而言,是太過灰色、晦澀了,但在那個時代,我想不出更明媚的色彩了。很快我可以交代本文的真正歷史背景,那真是一個痛並快樂著的年代,真是一個風起雲湧有英雄輩出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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