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吟梵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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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梵唄

南梁紀年,元歸七年,十一月辛酉日。

彭城一夜北風緊,吹得松柏白頭,偏偏雪後初晴,天光朗朗。

一早,溫岫圍了華裘,穿了踏雪木屐,領著彭城一眾風雅玄談名士,逶迤出城,直往平天山西面山麓。

此時平天山稠雲初散,綠蘿衣下露出點點容光,只有那耀眼的冰掛猶如銀線游走,織就冰清玉潔的天衣無縫。

此情此境,還有誰不誇溫岫一句,清雅高士?!

而,南梁清雅,皆因前梁。

朝廷南渡以前,朝廷名士林立。這些名士既出高門又是當世雅士,亦宦亦隱,最喜歡清論玄談。世有評論,一語中的:清談誤國!

前梁傾頹,梁王室及諸多高門南渡,未必不是因了這一句“清談誤國”!

盡管前車可鑒,但風尚延宕而今,南梁高門族子中,尚莊老之出世姿態的,不計其數。溫岫出仕淮廣刺史、總督淮南軍事以前,也是不問世事、只求登仙的閑雲野鶴、南山隱士。但溫岫究竟以“治大國如烹小鮮”的無為姿態理事,還是以“明正典刑”的法術禦下,則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無論如何,在風信子眼裏,形容這群人很簡單,一個字,裝!

目下的南山蒼壑溫長卿,身著黑色錦緞寬袍,外罩一襲華貴紫裘,面對著江山如畫,亦有從容指點的風流。

風信子隨侍在側,頻頻垂首扶額。

可不自在也沒辦法,溫岫只準他穿紅衣裳,又交代他不可遠離。他咬牙切齒的恨溫岫歹毒,故意在漫天雪地中突出他來,以便於監視。而且,只用一句話就讓他只能乖乖的跟在他身後。確實,誰也不知道乞伏國慶那種在兵營裏混了十年二十年的老兵油子會有什麽能耐,會不會叫他風信子一下子就小命不保。

有時候風信子覺得溫岫真像一枚銀鉤,鉤住他的脊梁,任他在水裏怎麽飄蕩,就是脫不開那精細的束縛。

可讓風信子最惡心的,不是一波接一波的算計,而是,這一眾人!瞧瞧!對著雪山吟哦,就著冷風下酒,偏偏還自以為別人都不懂的陶醉樣子。話說,冷就是冷,難道還能假裝不冷麽?這麽蠢的事情也只有“名士”這種人幹得出來。

風信子不顧什麽儀態,跟在溫岫身後卻拼命的把脖子縮進袍子裏。

溫岫一回頭,就看見風信子縮著脖子,努力把雙手塞進窄窄的衣袖,鼓的衣袖扭七扭八的。溫岫微皺眉,伸手止住他,又將他的手握住,才輕聲說:“若此時箭矢飛至,你自藏雙手,豈非自斷退路?”

風信子一愕,想想也對,忙又把手拉出來,咧咧嘴埋怨道:“好說!誰的餿主意,來這兒什麽破爛山水,看個什麽勁?”

溫岫不以為意,拉著風信子走向眾人:“今日雪後初晴,可謂天清氣朗。長卿不才,請來諸位名士,一同賞這平天山雪景。”,說著把紫裘解下,披到風信子身上:“讚軍校尉不辭辛勞,想必很快,長卿可以請諸位在平天山山巔俯仰天地,一感‘道可道、非常道’之深邃玄意了!”

風信子頭皮一緊,皮笑肉不笑的看著溫岫。呃~紫裘很暖,但……你永遠不知道眼前此男什麽時候給你溫柔一刀。

餘下諸人面面相覷,溫長卿此話大有意味啊!

後面孫彥上來,執著風信子的左手,一臉的誠摯配著他滿眼的奸笑,極度不協調:“阿信,想必解圍荊陽指日可待?到時,平天山山巔虛位以待。”

唱雙簧?那不如加夠三簧吧!反正什麽生意都要本錢,唯獨吹牛這門生意,不用本!只要溫高門日後不覺得丟臉。

風信子甩開兩男的手,緊了緊身上坑來的紫裘,跨前一步,豪氣幹雲的說道:“哼!乞伏國慶算什麽鳥!就是號稱‘不敗戰神’的慕容垂,也不過是我家小兄弟罷了!他敢丟車棄馬過來,有大人在,阿信敢叫他丟盔棄甲滾回去!大人,您說是不是?”

孫彥忍不住,擡手觸鼻,眼角餘光描著溫岫的反應。

溫岫眸光一閃,正是上了花轎的大姑娘,怎麽得也得走了這一趟。他喉嚨裏溢出兩聲低笑,內傷到胃出血,卻不得不接下這棒槌,只道:“阿信有膽有識,也有一身本領,你且不要叫長卿失望才好。”

嘿嘿!就憑你這一句話,老子怎麽的也要幫慕容垂破了荊陽,好讓你溫高門丟臉丟到姥姥家去,看你還裝不裝!風信子不以為意的眸子亂轉,心思卻如同滿山的冰掛一般透徹。

那日他在鬧市大呼小叫,若乞伏國慶一直暗中潛伏就一定得了消息。這原是他偏不想讓那兩人如意的小心思,也惟其如此,智計百出的兩人才會想方設法引逗乞伏國慶出來。而他們越忙、彭城越亂,他風信子才越有機會。

不過風信子沒有想到,溫高門竟然一下扯到了被慕容垂圍困的荊陽,話裏話外似乎更加在意荊陽的樣子,連孫彥也附和,為什麽?

乞伏國慶、幾百氐族死士不是沖著彭城來的麽?溫高門和孫癲子不要是除乞伏國慶、保彭城而已麽?拉扯上荊陽幹什麽用麽?

風信子這邊沒想明白,那邊諸位高人已經簇擁著溫岫走到另一側,纏著溫岫吟詩。

溫岫笑著搖頭:“案牘繁雜,哪來的詩興!”

“怎會!在下聽聞那日在刺史府前堂,長卿隨口兩句,就讓盧將軍回味了幾日!既來到這美景之中,長卿可不能藏著了!”

“正是!天際雲若垂……雲墜做霞裳……孫仲林也當流芳百世!長卿又怎會因案牘繁雜而無法吟詠?!”

……

一眾人七嘴八舌,纏得溫岫實在無法,只好安撫眾人:“吟詩長卿實在是無能為力了!但日前拜見了釋真師傅,得了一卷北方高僧譯來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文是譯得極好的。後長卿與釋真師傅一道參詳,也曾反覆吟誦,竟發現與洛聲音韻極為契合,宛若奏琴吟唱,叫人心神一攝,便如眼前空山浩渺雪!”

眾人聽了又紛紛催促,溫岫淺淺一笑,便持了兩節翠竹在手,以一聲清脆叩竹開場,佛音梵唄,朗朗而出,輝映高山名士晶瑩雪: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j□j,空即是色。

受想行識,亦覆如是。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

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身想味觸法,

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

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菩提薩陀,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

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

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

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故說般波羅蜜多咒。

即說咒曰: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

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梵唄如咒,攝人心神。溫岫一嘆三詠,以洛聲之平上出入,暗合經書深邃意蘊,輕盈吟唱,就如同亙古踏歌而行的如來,將世間萬象幻化成處處蓮花。

一時間,空山虛耳,萬物聆聽,連風信子這等游離三界外的精怪也聽住了。

“溫長卿……果然有些丘壑在胸堆壘。”

一句話令風信子回神,轉頭看去,發現孫彥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他身邊,距離極近。

風信子挑挑眉,眼眸一轉,笑若狼狽:“故都洛聲,天下希音。呀!往日不覺得什麽稀罕的,今天聽他這麽一念佛,我就覺得這話還是很有些道理的!你說呢,孫公子?”

孫彥的笑宛如粘在臉上,永不會退去一般,唯獨一雙狹眸,內中星星點點的光影,含著無數心思。他湊近風信子:“你在挑釁,你知道麽?”

風信子將手又埋進紫裘多一點,不合時宜的吹了兩聲口哨,眼眸亂轉,而後很是囂張的回答:“挑釁?是啊!怎地?你伸手踮腳夠不著的東西,不怪自己沒本事,卻怪旁人笑話你?”

孫彥尖眉一展,笑容由心而來,便伸手摟著風信子:“風校尉啊!仲林真是越來越中意你了……”

風信子掏掏耳朵,極不情願的從紫裘中掏出另一只手,扯開孫彥:“去去去!別整得我跟你多哥兩好似的。”

“哥兩好?我還真不好男風……”孫彥一把捏著風信子的手。

風信子皺眉,正要說話,突覺而後生風。他未及恐懼,心裏只冒出一個聲音:來了!長年累月的江湖經驗讓他的身體甚至遠快於他的腦子,他未及判斷,只當即側向一翻,尤未落地,又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抱著他在雪地上滾了近一丈的距離。

狂呼聲起,人群炸響。

風信子回神,就看見自己姿勢暧昧的趴在孫彥身上,再回頭一看,一排精鋼鍛就的鋼針滿布於他們滾動過來的雪痕。呼一口氣,風信子爬起來,拍拍手,就看見溫岫夾雜在慌亂躲避的侍從中奔了過來。

他拍拍手,向溫岫示意他沒事,正要轉身拉孫彥一把,卻突然一股蠻力撞在腰上。

緊接著,“噗”的一聲,風信子懷裏抱著一人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上。

定睛一看,風信子差點氣暈。話說,剛才絕命鋼針也躲過去了,這下反倒被一個渾身亂顫的小廝撞得屁股開花?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去了!

溫岫趕至,眸光深深,把風信子拉起來:“無恙?”

風信子揉著屁股站起來,苦著臉說:“撞死我了!”,說著上前兩步,一腳踢過去,那趴在地上的小廝哇的一聲哭出來,話都說不利索的不住求饒。

後面上來的孫彥拉住風信子:“小子,他撞倒你,了不起是不長眼睛。我看你倒是只白眼狼,餵飽了也會咬人,有人救了你,連一句多謝也沒有。”

風信子雙手插回紫裘內,眸子一轉,走回溫岫和孫彥中間,笑得諂媚:“是啊!多謝兩位大人!招呼阿信又吃了一頓鋼針!”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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